《云海》李小堂

66、第 66 章

　　向上级汇报的时候，百未分甚至无颜开口，他看着赫尔曼，长久地沉默着。
　　“不管怎样，这一次你守住了，没有落荒而逃。”赫尔曼微微眯着眼睛，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百未分听不出那是首肯还是嘲讽。
　　“委员长，事到如今，您还相信海靖是联盟的叛徒吗？”
　　“他是不是叛徒已经无所谓了，现在特晨的政府高层基本上全没了，云北书拿到了实际上的最高话语权，海靖掌握着联盟的军事。可以这么说，如果他们想要夺取联盟政权，那么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一旦赫尔曼笃定一件事，任何人都没法让他动摇。
　　百未分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说：“我承认，以目前的能力和资源，我抵挡不住海靖的下一次进攻。如果您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代替我，我愿意立刻交接一切权力，并且回军事法庭接受一切审判。”
　　“事到如今，你让我去哪里找更合适的人选？”赫尔曼终于露出了一些烦躁的表情，但他很快就藏起了情绪，语重心长地说：“百将军，我是信任你的，我们的共和体上下，的确找不出可以替代你的人了。”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才又重新提起了自己平时很少挂在嘴边的夙愿，：“你也知道，我毕生所愿，就是在整个人类群体里建立整饬、有序、高效、统一的政治体。纵观整个人类史，从人类于地球上发源起，人类就从来没有完全统一过，不同的政治体之间总是有无数争端，人们在与自己同类的斗争中浪费了绝大多数精力。”
　　“12岁那年我曾发誓，在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在人类之间建立统一的政权，撕碎战争的摇篮。我已经为这件事努力了三百六十多年，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在永恒的黑夜里沉睡，如今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战争已经燃起火焰，逝去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不论是维尔维人还是特晨人，都是一样的。而只有一件事能让他们的牺牲拥有意义，那就是让这场战争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战争。”
　　“就算是不提统一这件事，联盟的存在依然是人类社会一个巨大的威胁。维尔维民众中，反对‘预警系统’的声音一直就没有消失过，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联盟在不断宣扬所谓“自由”，那么这些声音永远都不会消失。”
　　赫尔曼对于联盟所谓的自由非常嗤之以鼻，因为从本质上来讲，人类的社会就是在规则之上搭建的。社会只是把每个人都教育成了符合要求的样子，在规则之下，社会赋予了个体一些与规则不冲突的所谓“自由”，所以自由这种说法其实是非常虚伪的。
　　真正的自由就是绝对的丛林法则，如果人类社会朝着这种方向去发展，那发展的最后不就是人变回猴子吗？这是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能拥有的目标，所以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应该把自由当成目标挂在嘴上。而联盟恰恰就是这样做的，它用一些很伪善的东西，给人们吹出一个宏伟的目标，实际上自己却在维系各方平衡的过程中停滞不前。
　　只要特晨还存在一天，这样伪善、散漫的思想就永远不会消失。维尔维的民众永远都会有一个对比，他们看着那些人拥有更松散的规定，不需要活在“预警系统”的监管之下，就会不断怀疑自己的道路。特晨的模式真的好吗？它那混乱的政治干扰了多少正经事。维尔维能在两个月之内建立起庞大的舰队，试问特晨做得到吗？
　　整饬统一的规则、制度和体系才能让社会有力量，才能带来高效和繁荣，这是整个共和体上下不断强调巩固的价值观。但赫尔曼是个务实的人，他本人很少喊口号说空话，百未分知道，这番话里有他沉默内敛的真心。
　　“委员长，我以我的荣誉和性命做注，下一战我一定会赢！”
　　赫尔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考虑了片刻，突然说，“联盟政府现在四散凋敝，我们的行动是有效的，暂时的军事失败对整体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现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打败海靖这个疯子，而是把联盟的政权快速抓在手上。你给新星那边多一点儿压力，争取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新星，在一个月内把维尔维模式推广到新星上。”
　　“我明白了。”百未分给赫尔曼敬了个军礼，挂断了通讯。
　　两小时后，新一批“治安部队”纷纷在区明和米斯罗上降落，开始执行新的信息封锁计划。公共屏幕开始大批量被拆除，治安用小机器人挨家挨户敲门索要终端芯片。
　　早在刚登陆新星的主要星球时，维尔维就实施了信息封锁计划，干扰通讯基础设施，强制重写居民终端芯片的系统。但这些动作都比较保守，相对来说也比较温和，新计划强硬专横，直接拿着粒子枪指着居民的脑袋索要芯片。
　　如果不服从，机器人真的会开枪！
　　姜半夏的通讯很快就打到了云北书那边，“北书哥，维尔维开始在新星上大批量没收居民的终端芯片，他们控制了行星治安系统，现在小型治安机器人在挨家挨户搜。”
　　“他们这么轻易就拿到了治安系统权限吗？”
　　“当时治安队哗变之后，治安系统的权限没有交接，存在漏洞，让攻破的难度减少了很多。现在他们不但在没收芯片，还在拆卸公共宣传媒体，预备安装维尔维的系统。我猜是因为海将军这边的动作把他们逼得紧了，他们就只好从那边下手。”
　　“那边自由社和环节会的组织还在吗？”云北书问。
　　“还在，他们打算弄一批临时通讯基站，搭载在货船上。”
　　“好，我叫军方送一批过去，叫他们撑住，一旦海靖把敌军逼出欧泊星系，彻底击退他们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只要能够安全重启Ada，收回新星只是时间问题。
　　五芒星时间凌晨四点，几批大型货船从新星两个偏远的跃迁站中冒头，给新星的民间组织送来了一大批临时通讯基站。
　　很快，一封名为“自由之书”的邮件便在民众间悄悄传开，邮件呼吁联盟民众尽可能想办法保留芯片，邮箱里还附上了一些临时通讯基站的访问入口，以便公众可以连接联盟信息网，及时与联盟其他星系联络。
　　这封邮件传得太广，自然也免不了落到维尔维那里，百未分立即派出一支队伍，试图定位这些临时基站的位置并摧毁它们。然而这些基站都有信息伪装，而且零散分布在远离跃迁站的位置，找起来不容易，就算找到了，过去拔掉它们也得花一番精力。
　　信息封锁计划执行两天过后，尽管新星上所有天体都被搜了一遍，还是有很多民众偷偷使用私藏的芯片与联盟进行联系。
　　但让百未分高兴的是，派去调查的小队找到了自由社和环节会的线索。
　　自由社是在第一批信息封锁计划下诞生的，新星上一些民众和政要不能允许家园被肆意践踏，自发组织了这样一个团体。
　　由于组织的时间很短，自由社还没有什么势力，暂时和环节会联手，。
　　他们的临时总部设在一艘大型货船上，就游弋在区明和米斯罗之间，借着众多空间站藏匿，此时此刻，这艘货船的位置已经明明白白出现在了百未分的终端上。
　　“击落它！”百未分下令道。
　　与此同时，环节会也收到了维尔维军队的动向。
　　这没什么稀奇的，维尔维一直在搜捕他们，这应该只是一次寻常的搜捕，组织的最高负责人，自由社社长，她从容不迫，下令向着反方向谨慎撤退。
　　然而很快她就收到消息，撤退的反方向上也出现了一支维尔维的舰队！
　　这不像是搜捕，更像是围猎。
　　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全体注意！我们的位置疑似暴露，销毁关键数据，所有人立刻分散离舰，请你们带着对自由的执念和对联盟的炙热，燃烧生命直到最后一刻！”
　　她的话引起了慌乱，但只是片刻就完全消弭，每个人都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踏上这条路的，短暂的害怕后，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他们很快删去所有重要数据，转移临时基站的管理权限，几分钟后，几艘小客船纷纷从货船肚子里涌出，悄悄滑向附近空间站的角落里。
　　敌人显然有他们的位置，很快，货船就被几艘战舰包围了。
　　几十颗导弹向着货船飞来，货船很快就开始解体，一队穿着宇航服的士兵从飞船的破洞里钻进来，他们端着枪搜遍货船，却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人都跑了”，一个小队长汇报道，“货船上有备用小客船，这帮人应该没跑远。”
　　“地毯式搜索附近所有空间站，一个也不要放过。”
　　“社长，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抓住的，怎么办？”有人问。
　　女人沉吟了片刻，说：“看见我给你们的发的地图了吗？2号船和我一起，按我发的路线走，我们会把敌人引开，其他人趁乱赶紧走。”
　　通讯中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站出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有个声音说“联盟全体向你们致敬！”
　　接着，通讯中致敬声连成一片。
　　社长没再多说，只对众人说了两个字：“保重。”
　　接着，社长带着2号船故意出现在1号空间站附近，把位置暴露给维尔维舰队，当他们调转方向来追时，他们立刻往1号和3号空间站之间的位置走。很快，那个方向围堵的歼击舰就包抄了过来，社长装作发现敌人，仓皇逃窜的样子，又扭头往2号和3号空间站之间窜去。
　　这三个空间站组成了一个大三角形，这样一来两艘小客船就把维尔维的舰队引开了。3号空间站附近的敌人都走了，事先藏在那里的剩下四艘小客船抓住机会绕出包围圈，逃向了附近的其他空间站。
　　两艘被包围的小客船四处逃窜，终于在战舰的几发导弹中耗尽了能量，慢慢停了下来。
　　战舰围上来，步步紧逼，就在这时，维尔维的战舰公共端口上收到了一个来自对方的通讯请求。
　　舰队的小队长接了这个通讯，画面一出现，他就愣住了。
　　对方的每艘小船上都有六个人，他们对着芯片，整整齐齐站成一排，为首的那个女人面无表情，脸上写满了坚毅。
　　“自由的子民永不为奴！”她说道。
　　接着，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举起枪，给自己的额角上戴了一朵明亮的花——那朵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却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永恒。
　　十二具尸体齐齐倒下去，画面顷刻之间被鲜血染红了。
　　自由社十二位烈士的事迹很快就传播开来，新星上下的民愤彻底被点燃了，尽管社交网被层层封锁，反抗的情绪还是被炒了起来。
　　米斯罗上，3亿民众走上街头游行示威，34万民众聚集在政府大楼门口，抗议维尔维这种严重侵犯人类权利的行为。
　　然而这群和平了上千年的民众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敌人，什么叫侵略者，他们还以为这样柔软的反抗方式很有力。联盟的示威者坚持要和赫尔曼对话，他们要告诉赫尔曼，不管一个政治体有什么样的管理层，人类的思想都绝不该被用这样粗暴的方式禁锢，这样把民众关进信息牢笼的方式是绝对错误的。
　　然而维尔维的价值观和联盟相去甚远，赫尔曼觉得联盟人都是些自由散漫的家伙，他们需要接受矫正。
　　几十万人挤在政府大楼门口，各种标语参差不齐，乍看像是铺满了垃圾的海面。敌人的战车在前，战舰在上，然而这些民众初生牛犊不怕虎，吵嚷着甚至要冲进政府大楼。
　　“退后，请诸位退后！”广场上的扬声器喊着，“奉劝新星上的民众不要冲动，联盟的政治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无能的政府导致了可怕的内战。如今维尔维给联盟民众带来了维尔维模式，这是对诸位都有利的，请大家不要被联盟利益相关的阶层裹挟，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的统治。”
　　“胡说八道！”有带头人也拿着扩音器大吼，“满口仁义道德的是你们，你们别当民众都好糊弄！要选择什么样的政治模式，应该由民众说了算，你们没收我们的芯片，强行要我们接受维尔维的集权专政，你们才是为了自己的统治！”
　　统治阶层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统治，这种问题初等教育的小朋友都能说明白，没理由一个政治体不明白，但他们就是爱说些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引你在这里辩驳，便想不起来实际上他们做的那些荒唐事。
　　“别糊弄我们，我们就是要和赫尔曼本人说话！”
　　然而维尔维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他们要向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展示一下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不等他这一句说完，前方的一辆近地战车就朝人群里发射了三颗粒子炮弹！
　　这三颗炮弹所带的能量极高，近处的人几乎一瞬间就化为了基本粒子，人群被战车劈成了两半，弹道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只有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将近十米宽的深壑。
　　深壑周围一圈是些残破不全的组织块，分不清位置，全都焦黑龟裂。再往外一圈才是一些在高温下被灼伤了全身的人，幸运一点儿的失掉了四肢或是半边身体，倒霉蛋们就剩了个身体。
　　鲜红的血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给黑色的弹道描了个鲜红的边。
　　仿佛一片被烈火撩过的荒原。
　　恐慌在人群里延迟传递，过了几秒这个庞大笨拙又无缚鸡之力的怪物才反应过来，人们一瞬间把人权和自由抛在了脑后，只凭借本能疯狂逃命。
　　恐惧、愤怒、痛苦，呻吟和吼叫像潮水一般永无止息。
　　笨拙的巨兽剧烈地扭动起来，人群挤压着，踩踏着，疯狂往广场外涌，广场一瞬间就空了。
　　这一刻他们真真切切明白了“被侵略者”四个字的意思。
　　他们的命就像蝼蚁一样轻贱。
　　这三炮成功驱散了广场上的人群，给了联盟民众以深刻的恐惧，但也同样打碎了特晨人天真的幻想，点燃了他们尖锐的愤怒。
　　他们终于明白，谈判和抗议都太温和，面对高能导弹，它们什么也不是。既然联盟无暇顾及这可怜的一块土地，他们就要把命时刻提在手上，拿起武器，以暴力对抗暴力。
　　五天期限早已过去，联盟所有军队都失去了跃迁站的权限，海靖不得不在所有的跃迁站都派小队驻守，每日修改权限密钥，跃迁站后永远要留军队，避免敌人突然进攻某一个跃迁站。
　　新星的跃迁站则是全线丢失。
　　新星距离隋珠两百多千星里，就是使用全部由歼击舰组成的舰队全速行进，也要十多天才能到达。对于效率奇高的现代战争，跋山涉水十多天，黄花菜都凉了。
　　基本可以说军队和新星断联了。
　　这些并没有超出海靖的计划，他正在忙着筹备最后一战，他要在这一战中彻底碾碎百未分的攻势，把他逼出欧泊。
　　只要能保证隋珠的安全，就能安全重启Ada，毕竟重启至少需要半小时，在这半小时内联盟就会处于瘫痪状态。
　　最致命的是，军队的智能任务与调配系统——也就是士兵们口中常说的任务系统——会失效。
　　一场战斗里，任务系统会同各级对象收发上亿条指令，大到哪些战舰需要充能，分配在哪个人工码头，最后从哪个对接舱出舱，小到一套替换宇航服的位置在哪里，用哪个自动轨道舱送达。这样庞大的系统根本不可能凭借人力进行管理，多么先进的管理理论都会失效。
　　所以若想重启Ada，必须保证敌人已经全线撤出了欧泊星系。
　　维尔维炮击示威民众后不到一周，就在海靖计划中最后一战的前夕，自由社和环节联系云北书，希望能得到武器上的支持。
　　云北书犹豫了片刻，拒绝了。
　　“云主席，我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对面的年轻人激愤异常，“联盟先是放弃向新星派兵，任由新星被占领，如今民众遭到屠戮，联盟居然还拒绝为我们提供武器，我们难道被放弃了吗？”
　　“我们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天体，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民众，我拒绝提供武器只是因为这东西除了激怒敌人外没有更多作用了。”
　　“怎么没有作用，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冷漠的话来？”
　　“武装单位和超大型船只跃迁都需要特殊授权，我们现在没有权限密钥，就只能送去一些粒子弹和枪支。若是没有制空权，连近地战车在战场上都没什么作用，这些小玩意儿又有什么帮助呢？”
　　“敌人又不可能永远开着战舰！”
　　“是，你可以拿这些武器杀死地面的敌人，就假设你们那样本事了得把地面上的敌人都杀了，对战局一样没什么帮助。你就不担心激怒了对方，这帮疯子开着战舰直接把米斯罗彻底夷为平地？”
　　“我当你替代了韩青河后，能不那么畏首畏尾，没想到还是如此！我们联盟就是一帮窝囊废！”
　　“你先冷静”，云北书并不生气，很温和地说：“等到海将军把百未分逐出欧泊，我们重启Ada后，一定会收复新星，请诸位暂时隐忍，我们不会让诸位等太久。”
　　然而对方什么也不肯听，愤愤地挂了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