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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跃迁站的空间和能量需求都是巨大的,一个跃迁站几乎和联盟内的小型自然行星一样大,这种小船跃迁一次消耗的能量甚至够联盟最大的恒星烧个几分钟。特晨境内一共有146个跃迁站,95个都分布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即使大部分载客飞船跃迁舒适性都做的尽可能好,可是还是有很多人晕跃迁,一般来说,需要航行一个标准日以上的距离才会使用跃迁站。如果没记错,最近隋珠周围的几颗主要行星离隋珠都很近,基本也就几个小时的航程。
      在神经缓冲液的作用下,云北书暂时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有飞船温和的智能播报粘连胶着地在耳边响着。
      “检测到高能反应,附近可能有大型舰队,是否修改航行路线?”
      海靖忽略了播报提示,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视线里很快出现了一支大型舰队,舰队里有三十多艘大型运输舰,那是特晨的星际开采队。
      海靖开着屏蔽器,无声无息地顺着盲区一路钻进了三艘大货运舰空出的三角形之间。
      星际海盗们也经常这么干,所以运输队一般会格外留意这些位置,但海靖对这些货运舰太过熟悉,找了一个非常刁钻的位置。这艘小货船实在太小了,这些庞然大物实在难以发现这样一只小虫子一般的飞船。
      海靖跟着他们混进了跃迁站的捕捉范围内,用一个伪造的密钥登入了跃迁服务系统中,服务系统上提示了非法密钥,但充能条却一直在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飞船上的受力警报突然尖叫起来,舷窗外的空间扭曲变换,高能粒子不断碰撞,不断变换绚丽的颜色。
      宇航服的受力修正系统负荷未满,但云北书依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离心机高速旋转了片刻,他的胃又拧在了一起。
      但由于缓冲液的作用,这一次的不适很快就结束了,几乎只用了十几秒,他的眼前就重新清明了起来。
      力场紊乱触发了飞船的保护机制,粘稠的保护液填满了整个船舱,乌昙接管了驾驶权,迅速排空保护液,然后驾驶着飞船离开运输舰队,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它蹲下来,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摆平了,云北书躺在椅子上视野有限,但他本能觉得那肯定是海靖。
      宇航服自动为他注射了愈合剂和止痛剂,他的胸腔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便挣扎着要从宇航服里出来。乌昙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出声提醒道:“先生,目前您的伤势依旧比较严重,建议您不要移动或挣扎,以免造成更大的损伤。”
      虽然云北书对跃迁造成的伤害没有准确的概念,也不清楚修正仪损坏百分之二十在跃迁中意味着什么,但造成严重伤害是一定的,不然海靖不至于要等到乌昙来排出保护液。
      “你把我放开!”
      “将军在之前并未下达过限制您人身自由的指令,所以我可以将您放开”,椅子上的束缚应声消失,乌昙继续说:“但我并不建议您移动。”
      云北书无视了它的建议,艰难地从宇航服里爬出来,他扶着桌子勉强稳住了身体,在蒙着一层雾一般的视线中看到了满地的血。
      他一个激灵,狂飙的肾上腺素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海靖躺在血泊中,人事不省。
      他的脸上纵横流了好几道血,大量血液从他的眼睛和口鼻里流出来,这让他看起来狰狞又恐怖。他的身上受了很多处伤,最严重的是右臂的开放性骨折,断裂的肱骨刺破了动脉血管,一截尖锐的骨头直接戳了出来。他的锁骨也断了,肩关节严重错位,整个肩胛骨都向内侧凹陷了进去。
      和平年代已经持续了近千年,联盟大多数公民一生受过最严重的伤无非是小型刀具划伤。云北书虽然在暗潮汹涌的政治泥潭中心长大,但到底都只面对些不见血的明争暗斗,见识过的伤口不比普通民众多。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这样多的血,这样严重的伤。
      过高的激素水平将他的身体绷成一块铁板,让他有种内脏都在颤抖的错觉。
      乌昙已经快速为海靖注射了凝血剂,帮他捡出了细碎的骨头残片,将断裂的骨头大致复原,以免造成进一步伤害。
      它翻开海靖血红的眼睛,直接穿过眼球向他颅内注射了一针凝血剂。做这些的同时,他对云北书说:“先生,我检测到您的心率过快,血压过高,体内激素水平严重超标,处于高度恐惧和担忧的应激状态,这对您的恢复十分不利。请您不必过于担心将军的身体,任何训练有素的军人都能够在力场紊乱的突发情况下选择伤害最小的碰撞姿势,他的大脑和内脏并未出现严重损坏,心肺功能良好。我已为他处理了伤口,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一个货运舰队将在五个标准日后和我们相遇,届时我们可以向其请求医疗救援,在医疗舱内,这些伤八个小时内就能得到治愈。”
      由于失血过多,海靖没有沾血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艳色的鲜血在白色的嘴唇上挂着,显得格外刺目,此时他似乎脱下了焊死在脸上的冰冷面具,沾满鲜血的脸庞似乎有种带着些凄美的柔和。
      那些柔和的轮廓和十几年前记忆里那张脸终于有了几分相似。
      海靖的长相并不锋利,除却上挑的凤眼外,他的一张脸上再没有哪个部分能让人用凌厉来形容,云北书有时候觉得自己那双下垂的眼睛应该送给他,这样两个人的五官风格就都统一了。
      这样温和的一张脸,是被什么打磨锋利的呢?
      云北书深深地呼吸着,每一个动作都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的疼痛又慢慢钻了出来,激素水平慢慢下降,他又开始觉得晕眩。
      乌昙自然检测到了他身体的状况,便说:“先生,飞船上有卧室,应该会比车里舒服很多,我会亮灯为您指路。将军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移动,我完成急救措施后去取一床薄被给他。您如果觉得无聊,飞船终端上有一些游戏和电影可以供您打发时光。您也可以取回您的个人终端,但目前屏蔽器依然未关闭,您无法联系他人。”
      它稍微顿了顿,继续说:“经过分析,我认为我可以给您一条忠告,请您不要试图联系他人,将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云北书扭过头去不再看地上躺着的人,只问:“我们要去哪里?”
      乌昙回答道:“将军并未限制我透露此行的目的地,但我分析了将军之前的言行,认为他并不想让您知道,所以我无法回答。”
      云北书好不容易露出来的那块软肋立刻被怒火填上了,他拿起自己的终端芯片,开门走出了近地车。
      这是最小的那种货船,一般航程都不会超过两天,货舱占据了飞船八成空间,生活区域很小。云北书坐上电梯离开货仓,上到了飞船顶部的生活区。
      电梯正对着一条走廊,旁边一左一右各有两间卧室,走廊的尽头是驾驶舱。此时货船的运行模式是夜间,此时船上灯光非常暗,走廊左脚边一排小灯亮着,指向右侧第一间卧室,这是乌昙给他准备的卧室。
      云北书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帮海靖拿一条被子,于是推开了对面的那间卧室。
      他打开柜子把折叠的被子拿出来,正要关上柜门,突然看见柜子主控板的众多图标里有一个绿色的宇航服标志,他皱起眉头,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标志,旁边的柜门应声滑开,里面立着一套完好的宇航服。
      他早就觉得奇怪,一艘飞船上怎么会只有一件宇航服,海靖给他宇航服,自己为什么不知道穿一件呢?但鉴于这艘破船连弹射升空都能把人弄伤,他才勉强相信了这件事。
      原来根本就不是只有一件宇航服,海靖是自己要把自己搞成那个德行!
      他到底想干什么?
      云北书胸口瞬间腾出一团烈火,为自己方才的一点柔软情绪恼怒不已。
      亏自己刚刚从他脸上看出了柔和!这种危险的野兽,只会随时在黑暗里摩擦滴血的尖牙
      你忘了他是谁吗?云北书在心里质问自己,那可是杀人从不眨眼的海靖将军啊。
      对自己都能这样狠,对别人下起手来——云北书想起方才躺在血泊里不成人样的那个人,不敢往下想。
      广播里突然响起乌昙的声音,云北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手指轻微哆嗦了一下。
      “先生,我给您准备的房间在隔壁,但如果您想睡这一间也可以,我重新为您准备。”它掌握着飞船的控制权,很快就启动了自动程序帮云北书把房间收拾好了。
      “您在看到宇航服后激素水平超标,我猜是因为将军未穿宇航服,起先我建议他这样做,但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
      “我能推测出大概原因,但我不知道将军是否愿意向您透露,他也许明天就会清醒过来,虽然伤口造成了失明和失聪,但他可以使用电波芯片通过我和您交流。请您尽快休息吧,我还是想对您说,请您相信,将军他不会伤害您。”
      云北书在床边坐下,胸腔的疼痛时不时往心里钻,缓冲液的劲儿还没过去,一旦冷静下来他就觉得天旋地转。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催眠旋律,那首曲子是他很早之前写的,仔细算来,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首整个联盟耳熟能详的催眠曲,其实当时只是给一个人写的。
      云北书躺在床上,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宇宙中有几万亿个星系,即便科技已经十分发达,人类在其中也一样渺小得像一粒沙子,然而人依然在不断互相残害。人类的欲望永远都看不见尽头,科技让它们膨胀,变成企图吞噬宇宙的怪物,让他们忘记最初和最终的样子。
      云北书太累了,尽管心里的痛苦让他的大脑不肯停下,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于是他只好昏昏沉沉地睡去,做了很多很多乱梦。
      海靖是被剧痛叫醒的,为了能尽快醒过来,他在跃迁之前就嘱咐乌昙不要给他注射麻醉剂,甚至还叫它为自己尽可能大剂量地注射神经兴奋剂。
      神经兴奋剂会加剧他的痛苦,海靖本能睁眼,但双眼却被凝结的血液糊住了,电波芯片上很快传来了乌昙的消息:“将军,您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凌晨四点半,您比我预计的转醒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天。您的身体受伤严重,我建议您注射一些麻醉药品,以降低应激反应造成的二次伤害。”
      海靖同意了,很快,乌昙将一支浅蓝色的针剂注射进了他的脊椎中,一阵麻痹的钝痛中,身体的感觉慢慢消失了。此时,他失去了几乎所有感官,只能用一块电波芯片向智能副官下达命令,活像一只缸中脑。
      “云北书怎么样了?”
      “他睡着了,还没醒。”
      “他有其他的动作吗?”
      “暂时未发现,但他发现了您自己选择不穿宇航服这件事,似乎十分气愤。我的分析认为,云先生对您十分在意,在看见您重伤后表现出了焦虑急躁的情绪。”
      “行了,不用编这种东西来安慰我,我们距离蓝宝石还有多远?”
      “将军,我声明我并未瞎编,虽然重伤患者必须接受积极的心理暗示。我们现在距离蓝宝石还有三个标准航行日,但目前飞船运行速度严重超过飞船规定速度的上限,这样会使我们的燃料消耗过快。您昨晚更改了航线并提高了速度,我无权关闭,我必须提醒您,这样很危险。”
      海靖的头剧痛,没有耐心忍受一个智能系统的唠叨,于是暂时关闭了他的建议功能。消失的感官让他陷在一片泥泞的黑暗中,迟钝的疼痛让人昏昏欲睡。
      他又向乌昙要了一支神经兴奋剂,乌昙的建议功能被关闭了,他无法建议主人控制精神兴奋剂的使用。
      这些东西对人的伤害,海靖比乌昙清楚的多,但他现在一刻也不敢歇。
      当小飞船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产生修正仪故障时,他就知道接应自己的那一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艘飞船上有驾驶员保护机制,会在修正仪没有启动的情况下为驾驶员提供一个一次性的局部修正系统,但是只限于驾驶员一个人。
      如果他带着另一个人,要么选择降低加速度暴露,要么选择直接杀死另一位乘客。如果当时他没有谨慎起见直接在低空车里控制飞行器,那么他们也许早就交代在了隋珠星上。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主动接触过云北书,一旦在公共场合相遇必定是一场不留情面的交锋,他感觉自己已经做到了不留情面的极致,可是他们仍然怀疑他。
      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任何一分神经质式的谨小慎微都绝不多余,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躺下休息。
      大概是缓冲液的缘故,云北书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那些乱梦还萦绕在他脑海里,可是一起身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爬起来,觉得胸口没那么痛了,可能是伤得本来就不严重,他的恢复能力也比乌昙估计的要好一些,不用医疗舱也可以痊愈。
      海靖怎么样了?
      虽然知道这人是自导自演,肯定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死了,但他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浮现出倒在血泊中不成人样的那一团东西,再怎么说,那都是海靖。
      云北书烦躁地起身,看了一眼移动终端,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终端上还是一点信号也没有。
      “威尔逊,在吗?”
      终端上弹出智能管家的影像,它十分礼貌地微笑着,答:“我在,先生,但目前我与本体丢失了联系,部分功能受限。”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目前我无法定位我们的位置,根据我的粗略估算,我们已累计航行了近五千星里,但跃迁的距离无法估算,我们目前可能距离任意跃迁站五千星里。”
      星里是星际航行的标准计算单位,一星里是光速在标准真空内一个标准日走过的距离。
      不敢相信,这么破的一艘小货运舰,海靖居然敢开这么快。
      云北书在屋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推门出去进了货仓。低空车里,海靖还躺在昨天的位置上一点儿都没动,他伤的没点儿人样,看不出死活。
      乌昙见他进来,友善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先生,您醒了,我检测了您的身体情况,您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强壮,看来我这里联盟普通公民的身体数据包需要更新了。”
      “他怎么样了?”
      “将军已经醒了,您可以同他说话,但他的听力和视力都受损了,我会负责为您转达。”
      听到海靖不出意外还活着,云北书还是稍微松了口气,但一想到他昨天有问必无答的态度,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转向乌昙,问它:“怎么也不帮他把脸上的血渍清理一下。”
      “将军说不用,我判断这样可能会让他的伤看起来更严重一些,虽然医疗舱里的数据不会因为血迹变化,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样可以造成更强烈的视觉冲击。”
      云北书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承认这的确给自己造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本来不晕血的自己心慌眼花几欲晕倒。
      他扭开了视线,问:“海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乌昙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海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它回答道:“抱歉,将军并未作出回答,我判断这是由于将军并不信任您,但我的分析认为,您是可以信任的。”
      “什么叫他不信任我?明明是他抓了我,不管因为出现了什么状况导致事情变成现在的样子,我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我已将您的问题转告了将军,请稍等”,乌昙礼貌地充当传话筒:“将军询问您罢演的详细理由,希望您对这一不寻常事件作出解释……哦等等,将军已禁止我修改他的原话,禁止我委婉地向您转达信息。”
      “他说:‘不早不晚,偏偏就昨晚罢演,你这性子耍的可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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