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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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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位兄弟还是第一次进花楼,妈妈你要用心侍奉着。”
萧默游拜托了几位从前走南闯北游历之时结识的朋友,与他结伴扮作货商探入翠玉阁。如今拍着他肩浪笑的粗眉汉子名叫洪剑,乃是无门无派的浪人剑客,也是花楼老手,由他出面调停最合适不过。
萧默游自幼清心修习,不曾亲近女色,如今左右都是腻软脂粉,软语娇声地贴着他劝酒,只觉如坐针毡,若不是洪剑替他挡了几杯酒,恐怕他此时已然醉醺醺不知天地为何物。
饶是如此,也已缥缈如置身仙境,恍惚听得碧娘言笑晏晏道:“玫瑰姑娘来了。”
瞥眼见一道倩影盈盈立在红绡之后,分开重重叠叠的烛光,莹白的脸庞涟然有透明的光泽,檀口微张,眼若含烟,是遮天闭眼的红,亦是净透入骨的白,仿若天上的玫瑰仙子,几乎让他不知道身在何处。
“玫瑰——”那温软轻柔的裙摆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起伏不定的心潮,酒意氤氲了他的神志,分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玫纹见他如此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不知他是假是真,只充耳不闻,娇媚一笑,袅袅娜娜地入坐他身旁。
洪剑笑道:“看来这位玫瑰姑娘对我的兄弟很是上心啊!唉,到底我这兄弟有女人缘,姑娘们都喜欢。碧娘,不如,今晚就让玫瑰姑娘陪我兄弟吧?”
碧娘无有不应,玫纹的笑容愈发艳媚入骨,也不言语,微微探身替萧默游布菜,一绺滑腻的发丝垂散,蹭上萧默游通红的耳垂。
他心头一颤,细微绵痒好似浸骨的毒,一点点化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有幽微的烛火,一刻不休地煎熬着他。
“爷。”耳畔一声低柔妩媚的呼唤。萧默游侧过头去看自己昔日里最是温驯谦默的徒儿,不意被她含住了唇瓣。浓郁的玫瑰芬芳悠悠漾漾地渡入他口鼻,分明是最熟悉不过的清甜,如今却陌生而缠绵,叫他承受不住。
他心底还残留一线清明,紧咬齿关,一把将她推开。眉心攒簇浓浓怒气,如有阴雷滚滚,终归顾忌周遭环境,低喝:“放肆!”
玫纹唇齿间仍衔着他的气息,醇厚的酒味使她的脸颊灼热起来,心底却透着丝丝凉意。幸而桌上几人皆已酒酣耳热,碧娘也去招待别桌,没有留意。她唇畔的笑意温婉而轻狂,“做戏就要做全套,若露出马脚,可就前功尽弃了。”
言罢,温暖滑腻的手捧住那人如海石坚毅而温厚的脸庞,轻轻摩挲,朱唇再度覆了上去。那紧绷的心弦,终被蚀骨花香啮噬殆尽。吻越深越缠绵,渐渐交织成一张蜿蜒旖旎的绯色纱帷,深深重重地漫洒下来,恍然如隔了另一个世界。
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便如一把匕首,将纱帷刺啦撕碎。萧默游一惊,神魂都从另一个世界抽离回来,只见洪剑大喇喇斜身笑看他,旁边几个姑娘也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讥诮。
洪剑是萧默游多年至交,自是对玫纹身份一清二楚。萧默游迎着他戏谑的眼神,只觉心中大骇,向来淡然自若处变不惊的人,此刻脸红得竟似要滴血。
玫纹咬了咬唇,知他是最恪守陈规的,恐怕心中只剩下惭愧,忙拿帕子去拭他唇角涂染的艳色,含了三分娇嗔道:“爷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奴方才险些喘不上气来。”
萧默游闻言,见她光洁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云鬓凌乱,却顾不上自己的体面,心生怜惜,便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两人默契十足地上了楼。转过楼角,还听见洪剑对着碧娘朗声道:“别管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一进入无人室内,萧默游环在玫纹细腰的手臂便即松开,快步到窗边,猛然敞开窗扇,夜里的风凉,冰冰地拂在脸上,最适合抚平人心的躁动。他的声音沉厚得如同刚从冰窖里启出来的冰砖:“你赶紧收拾。”
玫纹原以为他一进屋便要责罚自己,闻言心内忐忑稍减,应声称是,偷偷斜眼去瞧,却发觉他那张弓仍绷得厉害,迟疑唤道:“师父。”
萧默游只觉体内热意怎么也降不下来,虽不强烈,却丝丝缕缕片刻不休地煎熬着他,顺着她视线瞧去,不由气急败坏,“你别管。”
玫纹抿着嘴偷笑,敛衽为礼:“爷想必是饿了,奴去叫一桌饭菜来。”
她并未真去叫饭菜,只是回自己闺房空坐,待掐算了时间回去,萧默游果已恢复了仪表堂堂的样子。
她将屋内高燃的红柱吹熄两盏,迎着夜风作出红烛摇曳之状,贴着萧默游坐下,从袖袋取出方才取来的地图,柔缓道:“楼里暗哨颇多,每到四更天的时候有一次交班的间隙,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师父所说的红白玉盘,应当存在碧娘屋中。”
“那碧娘何时回屋?”萧默游身上有些发凉,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茶水,也顺手给玫纹倒了一杯。
玫纹受宠若惊,沉吟道:“也是四更,她心思缜密,恐怕连交班间隙都考虑在内,十分小心那对玉盘。”
萧默游点点头:“令她早眠恐怕难,有何办法可以拖住她?”
玫纹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唇瓣,臻首微垂,须臾后嫣然一笑,眸子里尽是狡黠:“这样的美差,自然要交给洪剑大哥了。”
萧默游听她称洪剑为大哥,唤自己则是师父,而洪剑乃是他的挚友,一时也不知她是在占洪剑便宜,还是占他的。语气透着些宠溺:“你怎么专与他作对。”
玫纹撒娇地一撇嘴,依依地凑到他身边,水灵灵的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娇声道:“谁让他方才灌师父酒来着,师父酒量不好,不能多喝。”
萧默游心中乍然柔暖,然而听她提起席间之事,隔得这样近,瞧见她唇色淡而润泽,似娇嫩的花瓣,有一抹妖冶的殷红透出来,并不是胭脂色泽能比的,一时心猿意马,不自在地去伸手拨弄竹芯,温言道:“夜还深,你先歇一会儿吧。”
“师父也一同歇息吧。”她牵了牵他的衣袖:“这里夜间总有仆婢进来巡视,若发现师父睡在榻上,要起疑心的。”
许是今夜的一场荒唐在先,萧默游原先坚守的男女之防也开始动摇,当下与她一道和衣而眠。
夜深霜浓,料峭的寒冷一寸寸侵袭着屋子,红烛的烛焰已然奄奄一息,化下的蜡油仿佛有情人的泪,也在夜风里干涸了。
玫纹蹑手蹑脚地侧翻过身,借着微弱烛光,小心翼翼而又近乎贪婪地勾勒着这人模糊而清晰的轮廓。也不知瞧了多久,阖上双目。须臾,又睁眼凝眸于他,眉角眼梢皆是情意。
忽而见萧默游紧闭的眼皮微一跳动,似要醒转,她忙做贼心虚地紧闭双眼,敛气屏息。
耳畔悠悠一声浅叹,萧默游温沉的声音融在轻薄的夜雾里,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慵意,无限柔和道:“睡吧。”
玫纹没有应声,脸颊滚烫,心口突突地清晰地跳着,师父对她的情谊,到底有没有察觉?
这般胡思乱想,终究敌不过疲乏,再醒来时,项间有凌然寒意,剑锋直指她喉间,如大雪崩山。
她和萧默游仍双双躺在床上,却被两个黑衣人拿剑指着,动弹不得。碧娘坐在室内阴暗角落,极尽妖娆地起身,一贯拊掌笑道:“好一对师徒情深啊!只可惜我这儿没有画师,否则定要将你们这幅场景画下来,拿去给李御霖看看,他教出的好徒子徒孙!”
李御霖是掌门师尊的名字,萧默游果被激怒了,挣扎之际,颈上立时现出一条血痕,所幸没有伤及性命,却仍是触目惊心。
“师父!”玫纹惊极怒极,稍一动弹,那喉头的寒意更盛。眼见他面色惨白,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廉亲王虽素有威望,幼帝根基不稳,但有太后、长公主还有恒亲王辅佐,他要谋权篡位是万万不能的。到头来,你不过落得乱臣贼子帮凶的下场。不若……”
碧娘冲她粉面上狠狠啐了口:“你以为我在帮恒亲王?我不过是要与李御霖过不去而已。他这个臭不要脸的破烂玩意儿……”
“你住口!”萧默游神色倏然大变,怒极之后,好不容易止了血的项间又隐有撕裂之兆。剧痛之下,他似一条搁浅的鲸,颓然倒塌。
玫纹急得几欲落泪:“师父,求您息怒。”当下也不敢再与碧娘说话。
门口一阵骚动,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破。洪剑并同余下几人浑身浴血,冲杀进来。玫纹趁两个黑衣人剑梢微偏之时,一跃而起,夺下其中一人的兵器,旋身割断看守萧默游的人咽喉。
另一侧,碧娘一味地后退,喝令黑衣人上前抵挡洪剑等人的攻势,狠狠道:“我不是给你们下了迷药吗?怎会这么快苏醒!”
洪剑笑声虽爽朗,但他身上伤痕不少,衣衫破败,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老子混迹花场,这点逃酒的法子还是有的。”
碧娘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得意笑道:“想来你喝了不少吧,否则怎么现在才醒过来!”
“自然是割断绳索费了大把功夫,你这老娘们,绳子捆得挺紧啊,想来折磨人的法子学了不少吧!”
玫纹眉心闪过一丝不悦,到底因洪剑与她们是同伴而强忍下去,翠玉阁人数众多,姑娘仆俾个个会武功,就凭她们这几个人,恐怕再怎么也杀不光。
萧默游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毫无抵抗之力,倘若一步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凭她一己之力,自可安然无恙离开,但萧默游身材高大,她若背着他逃亡,恐怕两人要一起丧命。她狠一狠心,高声道:“洪大哥!”
洪剑与她互递眼神,电光火石间已然明了,飒飒衣袂风声间,她与洪剑已来了个乾坤挪转,趁人不备之际,洪剑持刀守在萧默游身畔,而她则施展轻功,径直挟持住手无寸铁的碧娘,喝令:“命他们退下!”
场面一时僵持,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碧娘也是一条人物,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还能轻笑出声:“我若说不放,又如何?大不了,今日咱们就一道死在这儿,和你,还有你心爱的师父一起。你便杀了我试试。”
玫纹知她为人狠辣,恐怕真没有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不由攥紧手中长剑,冷冷清清道:“你若死了,还怎么与李御霖作对?你以为杀了我师父,掌门师尊会真心难过?他若真心器重师父,就不会将这种腌臜又危险的任务交给他!倒是大师叔孟长潾,执掌门中诸事位高权重。你不妨留着性命,去杀了他!”
“我怎会杀他!”碧娘嘴角一抽,失声道:“我怎会!”
玫纹心下疑惑,但见碧娘已然动摇,便不再多问,横剑架在她肥白的脖颈,一步步迫开翠玉阁众人,又眼神示意洪剑背起萧默游。
如今的情势,要想夺走红白玉盘是不可能的了,更何况碧娘像是一早知道他们的底细,设下局来等他们钻,恐怕玉盘已不在翠玉阁。
当下一面喝令翠玉阁诸人后退,一面和洪剑等人坐上安排好的两辆马车,只等抵达郊外安全处,再将碧娘给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