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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吾爱.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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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轨车穿过伊拉马森的刺槐堤道,那儿在十几年前是马德里最富盛名的游客聚集地,如今却显得一派萧条。我被轻微的颠簸震得有些头昏脑胀,努力张开眼睛,好摆脱塞在耳朵里耳机的音乐给我带来的更加烦躁的感觉,眼下我正沉浸在马德里的春天当中,一股温和的泥土气息随着轻轨车的节奏飘荡进我的鼻子里。我一定是产生了幻觉,好像闻见了一阵烤肉的香气。
多年来我活得好像吉普赛人,从来没有什么目的,何地收留我,我便在何地落脚。用卡卡的话来说,他的棕头发小女孩儿永远都不会停住她欢快的脚步,因为她的大眼睛好奇地不断在追寻,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在这散发着牛皮焦糊气味儿的车厢里想起了卡卡,我的爷爷,我从来不叫他爷爷,即便是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我也叫他卡卡,好像他从来都在我身边不曾老去。当我站住那方矮小的十字墓碑前,我为他流泪,哭得那么凶,我想起他在童年时光里带给我的那些快乐,灿然的温暖时光,比起我的父亲以及他的第二个妻子来说,那是比我所踏遍的大地还要广阔的宽容。
我没有见过我的亲生母亲,我的父亲是个很成功的建筑师,他有着孩童般永不枯竭的想象,巴西的里约热内卢的何塞大饭店就是他给他的家乡最完美的礼物,那是西班牙摩尔式建筑,流行于八至十六世纪,那些蹄行拱廊在绿色水晶门的映照下有着仿佛穿越到中世纪时的美丽情怀。我四岁以前都随着父亲住在巴西,接着在我不甚清晰的记忆里,他不断在找一个能照顾我的女性,后来他找到了坦尼亚,他的第二任妻子,可是随后我并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切实体会到哪怕一丁点儿类似于母亲的照顾,甚至连保姆级的照顾都没有。
我被送走了,送到了卡卡身边。
卡卡从来不责怪父亲那样的生活方式,他从来不说父亲对于我放弃了一个作为父亲的责任。起初我并不在意,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坦尼亚,虽然我喜欢父亲,当他那些印着五彩缤纷,世界各地奇形怪状建筑的书摊开时,他和我在一起。可是不生活在那女人的眼皮底下,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大,我的怨恨也不断增长。而卡卡,总是用他布着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那些神奇的抚摸,能够吸收我的怨气。
我想卡卡不责怪父亲的原因,很可能是他的自责。因为我的父亲也没有母亲,或者准确的说他有母亲,也知道她是谁,可终究他生长在一个破碎的,不完整的家庭里,他还很小的时候卡卡就和她就分开了,理由是我至今都抱着极大怀疑的——卡卡对家庭的背叛。但不管怎么说,不是都要比我幸运么?至今为止,对于生我的那个女性,我仅仅是记住了她名字开头的一个字母【L】。
轻轨车停靠稳了以后,我向乘务员买了一本列车纪念版的地图册。
我头一次来,为了很多原因,在上飞机到达这城市之前,我的工作陷入瓶颈,我给那些该死的成人杂志撰写烂俗又煽情的文章,在软色情的图片下配上附庸风雅的文字。我徒步穿越了凯撒迷宫,花了一个月找灵感去实现心中的梦想,可是到头了我的梦想究竟是什么!
我写了3年那玩意儿,供男人们一边看着大胸脯的女人一边打手枪。以此来支付我到处走的各种费用。我究竟为何要如此生存?
我想我现在一点儿信仰都找不到,因为那不是我的生存准则。这多少会让卡卡感到伤心难过,他坚信的东西总是那么美,哪怕是在我看来又枯燥,又可笑的上帝也会因为他曾经给我读圣经里面的诗句而有所改观。
流浪了七年,在我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他没有问我我此刻身在何方,他竟然能拨通我的电话就已经是个奇迹。
“我希望你能赶得上…”
他这么对我说。
安托尔.C.罗纳尔多很准时,他穿着流行的大衣,只要是流行的东西,你可以以他为据点,向周围扩散好几公里,无数人和他打扮一样,就像彼此的复制版,毫无个性。不过我能想象他和我书信往来时所说的,他是马德里大学语言学系的教授,每天夹着书本往那一站,叽里呱啦一个小时。他比我大三岁,说话彬彬有礼,我很乐意能够受到他的接待,他的车子是很多马德里中产阶级都中意的家用吉普,后面的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一个婴儿手推车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欢迎你,桑托斯小姐。”
“叫我凯丽吧,你好。”
我到达马德里的第一天,来到安托尔的房子,那幢富丽堂皇的老式建筑有着伊丽莎白时期最为时髦的对开式中庭,年久得不到维护的内院墙壁让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沧桑和神秘。已经没有了水的游泳池和一些开始泛出绿色的刺槐都让这里变得那么有趣。我能想得出当它还充满生机时候的华丽模样,和此刻颓败但又迷人的气息不同。
“你一个人住?”
“是啊…”
他的口气里充斥着习以为常,好像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一个人住,所以用不着那么多的房间,不过我特意为你收拾出了一间,希望你还喜欢。”
何止是喜欢,我简直是爱死了。
安托尔说他下午有课,他为我收集的一些资料也在学校,可以顺便帮我带回来。我求之不得,比起他口中的那些资料,我更为迫切地想要独自个在这个斑驳的宫殿里到处转转。
虽然很不礼貌,可是当我独自个站在那盛着枯枝败叶的游泳池前,我坐在了它的边缘,把脚放下去,那一刻,仿佛这里又再次光鲜亮丽如初。温暖的阳光把池水找到剔透晶莹,生活在这里的人彼此嬉闹,我的心也随之跳个不停。
我爱这里,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本身对于美丽建筑的敏感。我此生遇见过如此之多的华丽建筑,不管是大教堂,城堡,庄园还是居家的小别墅…
可是当我踏进此地的时候,我却仿佛置身在似曾相识的地方,就好像某种冥冥当中的指引。这种感觉,就如同我推开卡卡房子阁楼的伸缩门时一样,一样带给我那些欣喜,那些躲在岁月里的声音因为我的闯入,而变得不再平静。
我小时候曾经推开过那个阁楼,卡卡不锁闭,时而会有尘埃落下来,日子一久就在那四方形的门顶处留下相同痕迹的灰色方块儿。我那时候穿着很漂亮的花裙子,当把头刚刚伸进去时,我发誓我可能是给老鼠或其他什么东西给吓住了,几乎从折叠楼梯上摔下来。之后的十几年里,我打消了再次爬上去的念头。渐渐地,这个记忆就好像我思想里的其他转瞬即逝的星光不见踪影。
安托尔说他愿意为我做一顿西班牙式的晚餐,我很累也很饿,要是他说把大象炖好招待我我也不在乎。在我已经参观过了的这间宽敞的餐厅里,每一样都很旧,甚至连冰箱或是微波炉也是古董级的。
“这么大的房子,保养起来很难吧?”我问。
“其实我是打算过完今年就把它租出去。”
“恩…”我赞同,否则太浪费了,而且我始终怀疑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他怎么有能力维持这里。
“这是我祖母留下来的。”
“是吗?她一直住在这儿?”
“一直…直到去世…”他把一些荷兰芹给切碎:“我的爷爷…他买下的这里…并且也是在这里去世…”
一说到这儿,我喝了一口热的柠檬茶。
“你见过…你爷爷吗?”
“呵呵…”他笑了:“我还在天堂排队的时候…他就已经排在我身后了,就连我父亲也对他没什么印象。”
“我记得你和我说…是因为心脏病?”
“恩,他为此做过两次手术。”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在卡卡他们那个年代,人们习惯称他为CR,小小罗,C罗…不管赋予他什么样的爱称都不嫌多,因为他就是那时候世界上众多快乐的源泉之一,强大的吸金机器!男人们追在他身后,都拼命往自己的脑袋上抹发胶,鼓着那可怜兮兮的二头肌,期望自己能有那么一点点像他;而相反,女人则爽快得多,她们都希望至少是幻想中希望可以和他翻云覆雨。我在莱斯利恩翻越旧报纸和杂志的时候,看到过那些彩色的图册,五十年前出版的,彩页几乎都成了白黄色,经过无数次修补。
上面的CR,好像雕像一样站立着,身上是当时葡萄牙国家队的红色球衣。他双脚分开,似乎从那块草地里长出来,破土而出。
我仔细看着他的五官,心里想着就是这个人曾经和卡卡并肩站在马德里的伯纳乌球场捧起银色的圣杯。
这件事在我静下来时,能够好好思考。因为在卡卡去世前,我根本不知道有CR这个人的存在,他的出现突兀而令人嫉妒,这个男人就好像一个被卡卡深埋进胸口的秘密,直到死亡撬开了那个装着珍宝的盒子。
父亲给我打电话那时,我离卡卡所在的医院还有18小时的路程。他病倒的两个月里,一直没有给家里的任何人电话,直到病情恶化医生通知了父亲。
一路上我恨透了我的双腿,它们就像穿上了被诅咒了一般的不能消停的红舞鞋。
跳啊跑啊,一直使主人精疲力竭而断气。
但我很幸运,在我赶到医院那刻,我开始相信,也许真的有上帝。
它希望卡卡能见到我,作为对他这样一个忠诚的信徒,最后的怜悯,让他可以有机会对我说出那句话……
我的房间里有一股樟脑味儿,没有办法,常年潮湿的缘故。
半夜里我爬起来,从镜子里看自己恍恍惚惚都能看到双眼发光,成了某种浑身长着长毛的夜行动物。这是我不规则生活导致的恶果,生物钟的严重失调。从外表上看,这已经不再是卡卡口中那个小女孩儿了,她形容枯槁,头发好像年久堆在堪萨斯牧场外得不到清理的干草,鼻尖因为酗酒而微微发红,牙齿被焦油熏得发黄。
我坐在那张软和的大床边缘,周围一片漆黑,除了月光的浅蓝荡漾在我的窗前。
卡卡去世后,我来到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他在莱斯利恩待了几十年,在我记事起那幢孤零零耸立于科莫来西庄园后的别墅,去往城中闹市区都要费尽周折。童年我在那里长大,觉得自己都要和那片冷漠的荒原融为一体了。唯有卡卡。
他好像那片生命枯竭之地的一缕阳光。
我从来想象不出卡卡为何总是如此美好的原因,他和蔼慈祥的微笑,他给我读圣经故事的耐心,他开着车哼着流行音乐(他喜欢德科小子乐队)载我去樱桃园…
这些美丽的记忆在没有卡卡身影的大房子里,全化为了让我再次悲伤的催化剂。
我站住在那圈灰尘中央,抬起泪眼,那个收缩梯的拉杆垂在那儿,我把它拉了下来。
其实,那里并不像我儿时记忆中那么恐怖,相反那是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就像是男孩儿爱在花园里搭建的树屋。
我好似偷窥般审视着这里,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碰触到某件机关。
不过这里,没有机关。
打开我房间墙壁上的灯。
拿起那些画报,我查看了日期,有的要比我来莱斯利恩图书馆翻阅的那本画册还要古老,但可能是保存得当的缘故,它们看起来要好得多。图画上的男人,被那时候流行的拍摄手法塑造成了好像特洛伊时代的英雄。要以我看来,他并不英俊,我对于英俊的定义已经被卡卡和父亲渲染得过于刻板。可是在看着这个叫克里斯尼亚诺的男人时,我还是会喜欢他,他眼中有种不服输的冲动,喜欢在打败对手时摆出的王者风范。
这一种精神充满了力量的美。
CR在2014年接受了第二次,也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一次手术。就是这一次——从医学技术角度上看很不成功的手术让他的生命停止在了29这个数字上。想象这样一个强健的,正处于生命事业最高点的勇士,就这样无法面对命运的捉弄,在上帝面前,众生平等的话看上去既充满诱惑,又悲凉讽刺。
那一年的七月十一日,马德里所有报纸,统统用黑色的醒目标题,祭奠着这位球场上过早陨落的明星。
这些材料收集起来毫不费力,因为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各大平面媒体则不予余力地以各种文字形式或追述CR的一生,或追踪事实的真相,或把眼球转向死者的家人……
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无疑成了更大的关注焦点。
“关于你的父亲…”我抬起酒杯,喝了一口安托尔自制的生姜酒。
他把那些比较大块儿的肉切开,已经预料到我会问到这个问题一般为我的盘子里挑了一点儿黄桃酱。
“你在来之前一定已经做了很多调查了。”他笑看着我。
我不否认,但是实在是不太好当着他说出来,那些我能查到的资料,无非是将CR无数花边新闻描写成色情小说的小报。
“他的母亲…我是说你父亲的亲生母亲,真的是一个酒店女孩儿?”
安托尔坐在我身边,低声咕哝了一句,Putain de(法语,该死)。
我抽出烟:“不介意吧?”
他耸耸肩。
“那些猜测离我很远了,但是每当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公平。抱歉。”
他在为刚才的粗口道歉。
“他生活得无忧无虑,就算是缺少父爱,其实我看过一些相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拿给你看。”
“我当然愿意。”
“很遗憾,要是我爷爷能够一直活着,他们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父子的。但我的祖母可以说在尽力弥补这一缺憾。爷爷过世后,关于我父亲亲生母亲的问题又一次被拿出来说,还有更难听的…不过…都过去了。”
十六岁的时候,他获得了一次和他的亲生母亲见面的机会。
仅此一次,因为此时这个代孕女性已经组织了自己的家庭,而且有两个孩子,在社会上小有地位。出于协商条列以及祖母(CR的母亲)的要求,他们在纽约见了一面,以后再也没有。
“她是什么样的女性…?”
“她很漂亮,好像电影明星。但是我能从他的态度上看得出他不喜欢那次会面。不过他说他能理解她。我的父亲是当年年轻的她在生活窘迫的情况下,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不过是她用来交易的筹码。看上去能为CR那样的男人生个孩子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我想你更有体会,如果这种事情要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摇了摇酒杯,他浅抿一口,没再继续。
我从来不碰触足球,我不了解它和它的世界,我的父亲对钢筋水泥的喜爱远胜过了那个圆圆的家伙。在巴西整个国家都为足球痴狂的时候我被遣上空客117来到寒肃的莱斯利恩。而我对足球仅有的记忆,就是卡卡把我架在肩膀上,他灵活地让球在他的两脚间杂耍般地跳动。那时候处于高处的我觉得刺激惊险,从卡卡的肩上看去,荒草浮动,阳光呈现出美妙的光晕,空地上架设的太阳能集热板已经调试过角度。这才是我真实的生活。
我的生命里,哪里还有足球的影子呢。我宁愿在荒野中宿营,和卡卡去博伊湖垂钓,骑自行车往科莫来西的“死亡之坡”上往下冲。
可是坐在卡卡那干净,矮小,只有一盏裸露在外的吊灯的秘密之屋里,我才发现,原来我和足球曾经那么亲密,如果我能的话。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三个立柜里陈列着让我眼花缭乱的奖杯和奖牌。这些东西占据了那个阁楼的大半,在靠近最右边立柜的下方,是一只矮箱,用白色的布盖住。
打开这只箱子,我忐忑不安。
我想起卡卡临终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就越发如此。他已经高烧不退,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我来说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白忙活。或许我该就此放手,让一切都回到它该有的面目,而不是在这里异想天开。难不成我还企望能在打开这箱子的一瞬间,回到某个久远的年代,好像卡通片儿。
没有锁,它就躺在那儿,似乎就是要等到谁的开启。
好像要进行某种仪式一般,我轻轻打开了它老旧的身体,而那之后,却真的回到了那灿烂而透出隐秘浪漫的时光。
站在十万人当中,你的感觉是什么。何况他们都在尖叫,狂欢或者吹口哨,发出嘘声。
安托尔和我站在他们中间,我们不是皇家马德里的球迷,我甚至连场上跑动的人,谁是谁都搞不清。安托尔情况不比我强多少,而且看上去他也很不适应这样的喧闹。但是处在这样一个氛围,当你周围的人都热血沸腾,你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影响,去TM的,就算不认识他们又如何?我也能疯狂!
嗓子吼哑了,人散了场,我们两个坐在那随处可看的见白色垃圾的球场。
抬起头的时候,礼花还在放,照亮了夜空。
也还有不少在这里面徘徊,留恋不愿离去。场上的那一幕幕已经不再,他们的生命都仿佛在所有人喊HaLa Madrid的时候,已然伴随着天空华丽的火花喷薄,燃烧,消逝。卡卡,CR,他们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中,把自己的激情蔓延到了夜空,蔓延到了每个看着他们的人的内心。我的脸还在发热,梦幻一般,想象着过去和我无关的这一切…想着弥留之际…我亲爱的爷爷……
“你为什么而来……?”
这是安托尔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第一次,我没有回答他,我不能说我是为了某个连我自己都难以把握的要求,不能说是因为一个老人那样毫无头绪的呢喃之语,更不能说是为了我一塌糊涂,漂泊无依的生活。
但是现在,我坐在伯纳乌外长街的石坎上,脚边是东倒西歪的啤酒罐。
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我来这个地方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我不想余生都在为无法达成他最后的愿望而后悔…
我是这么回答他的。
“这是我曾经整理这房子的时候,找到的,希望对你有帮助……”
那天晚上安托尔敲开了我的房间。
他抱着一个不太大的塑料盒子,交在我手里。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么?”
他并没有回答我,笑了笑:“你先看吧…”
卡卡在那次离婚后,便终生未婚。颂扬他的人们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身为虔诚的教徒,他不是应该永远都忠诚于自己仅有的一次婚姻并且要为他抛弃妻子的行为而赎罪吗。如果他做到了那一点,人们还是会宽恕他。我想要辩解,想怒斥这种说法的荒唐。可是却无从开始。他的无名指上始终戴着一枚看上去又旧又廉价的戒指。当我坐在他的膝头,听他为我读故事的时候,我的精力多半不在那故事上(我已经厌倦了王子和公主的童话),而是好奇地看着他手指上的那个圈儿。
不知道为何,我从那时起就认定,这不是卡卡的婚戒,一定不是。若说为什么如此笃定,我真的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而这枚戒指,如今就戴着我的脖子上。它能戴在我的胸前,便证明了我年幼那灵光闪过后的坚定信念。我很害怕,我是这样一个人,当托付于我的事情那样似真似幻,我就已然搞不清了该如何是好。
就如同现在,面对着安托尔交给我的那个盒子,我的心好像能体会到卡卡一般。
“愿主保佑我们,是吗…Ricky?”我低声呼唤。
【他是我最好的伙伴,
我们同享受共患难
鼓声催促我们投入战斗
他总是担当我的右手……
我说我的朋友,你的痛苦我无法消除
但是到了永生,我们会再次相遇
Grosser Gott Wir Loben Dich
(伟大的上帝,我们赞美你)】
安托尔在讲台上把大卫的图像投影在画布上。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他用优雅的语调念诵诺曼.梅勒的诗句。
“精神会把很多东西都变得不再坚硬。比如一个要杀死你的人,而他是带着爱你的心。”他看着他的学生们。
“所以一个人就能把那个爱着自己的人囚禁在了最荒芜的地方几十年,直到他独自老死?”
我的声音让前面的男孩儿女孩儿都纷纷回头,他们惊讶于我刻板而带着愠怒的,接近于咬牙切齿的表情。安托尔看着我,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就来,坐到他的课堂上企图让他下不了台。
但是此时我的内心无比的愤怒,先前我对于他爷爷那辉煌的前半生有着谜一样的崇敬。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强者,一个能够为了所梦想的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他在他最绚烂的时刻倒下了,赢得是几代人念念不忘的传奇般的传颂!
可是在昨天夜里,我彻彻底底明白,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卡卡生活在孤单的,毫无色彩的世界里那么多年!!
我的爷爷…我的心在呐喊,我们两个被爱遗弃的人究竟何时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那个轻飘飘的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明信片,一张光碟。
莱斯利恩不毛的沙地在那张明信片上显得阳光可爱,好像变成了加利福尼亚灿烂的沙滩。他们相隔着那么远,对于彼此的思念就仅仅靠着这样一种空洞又悲惨的方式!不,我知道,如果克里斯蒂亚诺能够活着,他没有猝死,在完成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后,他一定会启程来到卡卡的房子,他们会白头到老!
“他把他杀死了!”
我冲着安托尔吼道:“是他杀死了卡卡,他让他一个人终老,就好像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可是他活着,因为他说过他们要有那样一幢房子,要一起生活很多年!”
承诺,都是屁话!我痛苦地哭了起来。
安托尔看着我,他的脸上看不到悲伤或难过,他早就知道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
“凯丽…像你说的,我们的确做不到…”良久,他轻轻搂过我:“所以他们做到了…”
“不!”我哭着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爱情!不…”
男人掏出手绢,为我擦干了泪水,他的眼眸里有着和他爷爷一样的美丽:
“那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我的泪水把我带入了梦境,卡卡哄我睡觉时的摇篮曲,他带着皱纹的深邃眼睛。每一天我在那温厚的歌声中安然入睡。现在我醒过来,已经什么都无迹可寻。
躺在床上,我用颤抖着的手拿起那枚胸口的戒指。我从没这么仔细地,好好地瞧瞧它。而现在,借着房间刺目的灯光,我看到那戒指周身包绕着的亮光,谜一样的温柔,它的内里刻着:
【活时相悦相爱,死时亦不分离】
这是约拿单对大卫的爱语。
2014年七月十日早晨十点,CR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第一次手术让他重新回到了赛场,他还要像身体健康时一样赢得比赛,他被推为同命运抗争的榜样,值得所有人骄傲。可是他再也无法完全回到从前,这件事情他和所有看着他的人都心知肚明。
手术经过了八个小时后结束。当天晚上一切平安。
在十一号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他的氧饱和量急剧下滑,不久开始抽搐,进入休克状态。
两小时四十分的抢救没有能把他从死神那儿拉回来。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时,仅在那一刻,生命的流逝以及它的严肃和残酷,从来不曾减少半分。CR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护士看着这个男人,或者他们当中有他的球迷,不论如何,关于他的一切,终止了。
我光着胳膊坐在床边,烟雾从我嘴巴里吐出来,那张陈旧的明信片在手里:
“你是怎么过来的…?cris…”
我叫着他的名字,卡卡会怎么叫他呢?叫他的名字?他的姓氏?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称呼吗?就像我愿意用橙子来叫我养的荷兰鼠。他们有彼此才知道的爱称么…
Cris…你怎么过来的?就靠着这一张明信片,和那一张已经无法读出的光碟…?那张光碟里,究竟是什么内容呢?你想给我看看吗?半个世纪了,它已经失去了承载信息的能力。我翻着那张碟片的外壳,打开它,它金色的表面依旧可鉴。
安托尔的车子驶出了城市。我伏在车窗上,田园的风光如此宜人,那些悠然绽放的迎春花攀爬在天藤的栅栏上。我们来到公墓,他买了一束百合。
这是一方很寻常的墓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这和我所想的不相符合。我猜他们应该会为他建立一座丰碑般的纪念雕像,那里会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献花,哀悼他们的英雄。安托尔看着我的不可思议——好像在说【就这样?】
他含蓄地笑了笑,把那束百合放在墓前:
“对…就这样。”
安托尔的祖母阻止了一切,她对着那些不甘休的人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曾经他因为足球而轰轰烈烈,但是现在请让他安静地入睡吧…”
她没有把儿子的骨灰带回葡萄牙,而是选择让他留在了马德里。之后她把家里的一切事物甩给了女儿们,带着安托尔不满四岁的父亲到处去旅行。丰沙尔为CR修建的纪念馆想要找到这位母亲,希望她能捐赠一些关于cris身前的物品,但是几经周折,依然被拒绝了。
风刮过矮矮的草坪,青草的香味儿让墓园变得不那么严肃。
我的手紧紧握着那枚戒指,卡卡的容颜在脑海中跳动,和暮年的他在那荒僻的大房子中度过的岁月成了我苦其一生追求而不可得的。他是我的亲人,曾几何时我以为他是我唯一可牵挂的亲人。
医院里他弥留时候喃喃的话语…
“凯丽…孩子…带我回去…”
带我回到他的身边。
2014年,CR去世后,卡卡完成了为巴西祖国组后在世界杯上的出战后,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当中。
把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我看着身边的安托尔,他掏出军刀蹲在十字架下在平整的草地上挖开一个深深的坑。
我最后看了眼那枚已经光泽全无的戒指,对着墓碑笑道:
“嘿,cris…我把Ricky送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我最近都好,而且此刻身在马德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知道我的行踪,可我就是想要告诉他。我恨了他很多年,但是此刻我却无比想念他。
“你还会继续‘流浪’吗?”
车站,安托尔问我。
我摇摇头:“下次你来巴西告诉我,我好好招待你。”
我们两个都笑了,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踏上了来时的路,临行前,安托尔交给我一张CD。熟悉的歌声响起时,我不禁想要随之哼唱…那是卡卡曾经哄我入睡时候的摇篮曲…
“它叫什么…?”年少的我问。
“吾爱…”他轻轻回答。
手里是那张明信片,上面莱斯利恩被过分修饰过的风景灿烂而华美,我把手伸出车窗,让它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