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种太阳》吞晦日

12、出发

　　“不知圣上光临寒舍，可是有何旨意？”晁阳回过神来，也不玩儿什么木头人的游戏了，恭敬地问道。
　　“你可知前几日颁布的均输法一事？”赵谌并不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扯起别的事来。
　　“属下略有耳闻。”晁阳模糊地说着。事实上岂止是略有耳闻，事情闹得连街边小儿的儿歌都在唱了。前几日为阿云案剑拔弩张的官员们，不过几日便团结起来，像是共赴生死的亲兄弟。檄文连篇、弹劾不断，想要进宫面圣的京官自大庆殿都快排到宣德门了，也可谓是当下汴京一景了。
　　晁阳正想着那皇城边得有多热闹，就听到赵谌冷不丁地说，“今日数十位官宦跪在宣德楼门前要以死明志，声称不死不休。朕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若我敢出现一刻，恐怕他们会鬼哭狼嚎得更厉害，借你住处一避，小晁大人可会介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晁阳怎么感觉皇帝最后一句说得可怜兮兮的，想到赵谌一张万年不变的脸露出一副求怜惜的表情，她浑身都抖了一下，恨不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晁阳的眼神撞到赵谌看似含情的桃花眼，她才摸摸手臂，回过神来，回他道，“属下定是不会介意的，只是寒舍实在窄小，只有一间……”
　　话没说完，晁阳便被打断，“只是小晁大人须得委屈一下，朕并不习惯与人同榻，只好请小晁大人打个地铺或是另寻住处了。”赵谌一脸无辜地说着最绝情的话。
　　晁阳简直被他的不要脸惊到了。重点是她在京城并无亲近到可以共居一室的朋友，碍于她女儿身的秘密，她与禁军的弟兄们总是保持着距离。
　　晁阳头疼地回道，“还请圣上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去把寝居收拾出来。”
　　握紧拳头，扭头就走，晁阳担心再不走她会忍不住在皇帝面前翻一百个白眼。
　　于是，向来矜贵的大宋皇帝就在这一方逼仄的屋子里睡下了。晁阳的床并不大，只堪堪让赵谌舒展开整个身子，好在她的屋子很安静整洁，倒是让赵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此时，晁阳正坐在厅堂里，桌子旁边是她刚刚铺好的被子，迫于皇帝的威势，她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地铺了，还是冷飕飕的厅堂，还好夏日的夜晚并不寒凉，不至于让人辗转难眠。
　　晁阳点了一小盏油灯，伏在案前，细细读着禁军的暗报。昏黄的灯光把晁阳纤细的身影打在墙上，随着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摇曳。
　　她很专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信上正是交代了均输案引起的骚乱一事。
　　石大人在阿云案期间便借着会审的由头屡次进宫面圣，与皇帝探讨均输法的章程。自阿云案审结，司马大人回乡后，皇帝便下令于整个大宋施行均输法，自此，石大人可谓是圣上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可这均输法，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宋疆域共百州十六路，各路每年都要由朝廷征收供奉，大多是各地的特产物资。各地官府每年光是把这批货运到汴京就要花费不少银钱，更有甚者，花的路费比运送的东西值的钱都要多不少。
　　长此以往，朝廷不仅要补贴这些花出去的路费，而且各地百姓无论是丰年还是灾年都要缴纳一样的物资上供，更有富商趁机从中浑水摸鱼榨取朝廷和百姓的钱袋子。
　　石大人有大智慧，他向皇帝进谏，加大发运使的权力，直接拨发发运司专项钱款，让他们将各地收受的粮食物资赎买储存起来，并且，将京师的库藏状况定时发予发运司，以便其按照需求购置供奉物资。
　　晁阳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了看窗外已经挂在东边的月亮，深深吐了一口气。
　　官场居，大不易。
　　石大人此举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从前的上供政策积弊太多，地方富商巨贾与官吏勾结，不知从中贪了多少好处，如今大宋的国库实在是不堪重负，开源节流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石甫想效仿桑弘羊搞变法，可谓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不过，变法变的不仅是法制，更是某些人的利益。石大人究竟能不能将大宋这危楼扶起来，还真是个未知数。
　　看着寝居的方向，灯早就熄了，凉爽的夜晚，除了虫鸣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晁阳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打了一个寒颤，晁阳摸摸手臂，决定还是钻进地铺的被窝里。直到把自己卷成一个条状，晁阳才感到安心了一点。
　　快睡吧，睡了就不用管那么多了，晁阳心里想着。
　　第二日一早，晁阳还没起，院子里便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晁阳挣扎着睁开了眼，一手扶着睡得僵硬的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踉跄着趴到窗户框上往外一瞧。
　　我的天爷啊！赵谌正在院子里劈…劈柴？
　　晁阳连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这画面也太美了，比皇帝刨土还要离谱。晁阳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跑！干脆装作没醒好了，对，晁阳东倒西歪地往地上的被子堆跑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往被子里钻，“阎王”的声音便把她叫住了。
　　赵谌往窗户那儿一望，就看见晁阳鬼鬼祟祟的背影，“既然醒了，就出来吧。”说完，他把斧头往木头堆那一放，转身就在石院里的桌旁坐下了。
　　晁阳焉了吧唧地走出来，脚步拖在地上，都能感觉到她的不情愿。
　　“小晁大人的起床气竟如此重吗？”赵谌不明白她这副被人打了一顿的沮丧劲从哪儿来的。
　　“小的不敢，只是不知圣上是何意？”晁阳望着那边的斧头回话道，实在不敢说得那么直白。
　　“我饿了，但是厨房里没柴生不起火，我只能自己劈了，怎么了？”赵谌很自然地解释道，丝毫不觉得一个皇帝做这种事有什么问题。
　　晁阳心里觉得这个皇帝真的越发神奇了，他真的是传说中那个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
　　“不，不，没问题。那个，苏公公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来照顾圣上。”
　　“他去准备出行事宜了，晁阳，朕要下一趟江南，需要你的护送。”赵谌突然又变得正经了，不过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重大的计划，也确实是他的风格了。
　　晁阳虽然很震惊皇帝竟然要离京，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掩下神色，朝皇帝行了一礼，领命道，“臣遵旨。”
　　晁阳领过命后就马不停蹄地劈柴烧火去了，没办法，现在就皇帝和她两个人，她不做饭难道还真让皇帝动手？
　　晁阳边搅和着锅里的白粥，一边抓了一把切好的鸡丝，往锅里一抛，继续将两者混合均匀。等鸡丝烫熟了之后，再撒一点盐巴和胡椒，香喷喷的鸡丝粥便大功告成了！
　　晁阳现在觉得皇帝就是故意弄出声音把她吵醒，然后给他干活的，果然，他就是那个娇气的皇帝。
　　待到一满钵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配上蒸好的大白馒头端上桌，苏公公也回来了。
　　赵谌很给面子，并没有嫌弃晁阳这里的吃食寒酸，反而吃了整整两碗粥，晁阳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并不意外。
　　晁阳自然不敢与皇帝同桌，她早就在厨房里吃过了，所以等皇帝一吃完，苏公公便请晁阳简单收拾一下，马上就出发。
　　晁阳有点儿吃惊，她问苏公公，“这么着急？”
　　“小晁大人，时间不等人啊，再晚便走不了了。”苏公公一脸为难地说道。
　　“我知道了，麻烦公公告知了。”晁阳谢过苏公公，就去房里简单拿了两套衣服就出来了。
　　果然，一辆普通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皇帝已经上了马车，晁阳翻身骑上给她准备的马，一人一骑伴着一辆马车就往城外奔去。晁阳知道更多的暗卫在隐秘处跟着他们，她不过是个幌子。
　　马车路过宣德门时，晁阳看到那些大臣还有不少跪在门下，她摇了摇头，就转过头继续往城门走。
　　马车轱辘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还有许多未知等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