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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   六月,骄阳当空,恐怕直教人晒化了才肯罢休。宣德楼前,正值禁军换班,庄严整齐的队列中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站着打瞌睡。
      站在她旁边的大个子用肩推了推她,用气声小心地说着“换班了,矮子。”她这才迷瞪着眼,半梦半醒着答了声“哦”。
      晁阳——皇城禁军里出了名的矮子,晃荡着身子懒懒地往住处走去。烈日晒得她睁不开眼,连听觉也开始有些模糊,深不见底的宫墙里好像传来两个人的推搡声?
      “钱公公,这点心意您就收下吧!瞧您说的,好像小的是求您办事儿才来孝敬您似的。”
      一道谄媚的声音在烈日下显得十分突兀。
      “吓!奴才可担不起这礼!您还是请回吧。”
      这尖细无力的声音一听就是哪位大太监。
      “这样,京郊那桃花园子正缺了位贵人添添仙气儿,公公潜心修道这许多年,想必正是那位贵人了,您看——”
      “害,咱家记下了。”
      “诶!诶!公公乃真仙也,小的实在仰慕得紧,咱回见!”
      那男人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随着话音落下,宫道又恢复了宁静,静得有些瘆人,晁阳无声长叹,这在宫里恨不得把耳朵割了才好,不然总有一天要听到不该听的。
      这是一条封闭的路,只有进出口,声音从东墙传出,想必是秘阁的偏殿,晁阳站在原地,屏息听音,待墙内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动身向宫外走去。
      一出宫门,晁阳娇小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汇入了汴京热闹的人流,午后的街道仍有叫卖声不绝于耳,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那寂静压抑的宫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是平凡的生活自在呀,晁阳心里感叹道。
      回到皇城专门给禁军划的舍屋,晁阳径直往床上一跃,如鲤鱼一般一个漂亮的弧度直挺挺地摔在舒服的床上,脑海里又自动响起那二人的窃窃私语。
      躺在温馨的小窝里,她不自觉分析起来——能出入专为翰林学士办公所建秘阁的太监左不过皇帝身边的几个,这位姓钱的,想必是侍候皇帝起居的那位,出了名的贪财。
      与他说话的肯定不是宫里的人,想必是哪位翰林学士的家门子。这时候送钱,莫不是为了阿云案吧。
      晁阳猛地一个起身,用力摇了摇脑袋,想把这些该死的想法晃出去。
      这不是一个禁军该想的事,尤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禁军!
      晁阳捂着脸,不禁又想起这些年自己为隐瞒身份吃过的苦、忍下的泪,她这么努力地生活,即使小心翼翼也从不委屈自己,她想要的不过是平淡开心地过好每一天罢了,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若是卷进这些尔虞我诈的污糟事,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某些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还是最不值钱、最不被心疼的那种,她断不想早早丢了小命,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还没做呢。
      就在此时,舍院的破旧木门被重重敲了几下,随即传来大个子曹原粗犷的声音,“大事不好啦!”
      晁阳起身快步向屋外走去,一把拉开木门,瞪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曹原,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押送阿云的囚车被劫了!”
      不过瞬息,已有千百个念头在晁阳心中涌现。
      且说这阿云案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起初,不过是登州的一起“杀夫”案,孤女阿云被亲戚强行订立婚约而被许配给长相丑陋的韦阿大。
      说来,这阿云也算是一奇女子了,不愿屈从,竟想出杀夫的法子,想与这些腌臜同归于尽。可她毕竟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总是想法比天大,却奈何不了身体的限制,只堪堪剁下了韦阿大的一节小拇指。
      阿云动手时心狠,但回过神来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了,乖乖地跑去衙门自首。说来可巧,若这知州只是寻常官员,也就囫囵判个“谋杀亲夫”的死罪。
      可偏偏,这登州知州徐尊是当年“明法”科的奇才,曾任大理寺详断官,办案经验丰富,明察干练,最是严谨。
      徐尊一听这阿云的供述,很快就抓住了问题所在,这阿云说到底没有与韦阿大完婚,甚至还在守丧期,二人并非夫妻关系。
      于情于理,此案都不符合谋杀亲夫的条件,于是徐尊便按照一般谋杀案的未遂处理,且认定阿云有自首情节,罪不至死。
      接下来的事就精彩了。按本朝律法,谋杀案皆需上奏朝廷复审。凡上奏案件首先要经过审刑院登记备案,然后交由大理寺仔细调查,由刑部再次复查,最后又送回审刑院详议,由审刑院负责人出具奏章呈送给皇帝裁断。
      审刑院、刑部、大理寺一致认为此案就是“杀夫案”,要求严惩阿云,这徐尊也是个执拗的,把自己那套正气公心的标准看做真理。
      太过刚直自然惹人不快,他很快就受到御史台的弹劾,但徐尊也不是个软柿子,直接提出会审,请求皇帝指派高级官员一同对此案进行审理。
      于是才有了阿云被押送上京一说。
      与其说是三法司和徐尊的忧国忧民、以法度国,不如说是又一次党争开始的小小缩影。阿云的生死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哪一派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抬头做人罢了。
      这些尔虞我诈,晁阳一向不去沾边,乐得逍遥自在,可她有禁军的身份,必须听命于朝廷,皇帝应该马上就会下令禁军搜寻阿云的下落。
      你说,这阿云是找得到好还是找不到好呢?
      晁阳心中的弯弯绕绕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半晌不说话。
      曹原急了,大脸都皱到一块儿去了,憋了半天,连家乡话都急出来了,“你想啥嘞?”
      “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晁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她有时候真狠曹原是个榆木脑袋,真担心他哪天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晁阳语音未落,自东南方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二人取下纸条一看,果然是让他们速去寻找阿云,还定了今晚会合的时间地点。
      曹原皱着眉头问“这可怎么办?”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今晚咱们去东街怎么样?”晁阳笑着说,一双杏眼弯成了月亮,透着一丝狡黠。
      曹原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直接转身朝东街方向走了。
      东街——全汴京最地道的口味都在这儿,上到达官贵人办席的酒楼,下到酒鬼流连的劣质酒坊,众生百相、人生苦乐,全在这一条百里巷。
      两人在街边一个卖胡辣汤的摊子落座。
      晁阳边用帕子擦了擦桌子,边听曹原用少有的认真语气说,
      “晁阳,你向来是个脑袋灵光的,这次行动背后的利弊想必你也看清了,曹大哥没什么本事,只劝你一句,切莫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哥,我晓得的,你向来照顾我,可是自己也千万要小心。”
      晁阳心底有些触动,她没想到曹大哥平日里看起来憨憨的,心里却也是有几分明白的。也是,他加入禁军比她还早些,无权无势但能在那儿待下许多年的都不是吃干饭的。
      曹原是京城本地人,上头只有一个老母亲,自晁阳来到京城,他和他娘子念在晁阳是个孤儿的份上,没少照顾她,对她都是真心的,晁阳是真的感激。
      “大哥,这天底下皇帝可是最大的。”晁阳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曹原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便道知晓了。晁阳“嘿嘿”地傻笑着,闷头去吃那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堂上党争再厉害,不还是皇帝说了算。况且这刚登基的皇帝今年才至弱冠,一腔热血想必是大有作为的,这阿云案的局势其实是分明的。皇帝肯定要扶植自己的势力,才方便日后站稳脚跟。徐尊嘛,不被那些世家官员欣赏,但不一定不被皇帝喜爱。
      饭吃到此处,可称一句刚刚好。晁阳擦了擦嘴,便和曹原向城外走去。
      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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