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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里兰的春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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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秉持着心理咨询师的基本素养,觉得自己已经给来访者造成了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于是鼓起勇气主动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看得出来,你今天穿得非常正式,”她说着在自己的橘色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指腹摩梭着沙发粗糙的缎面,瞬间心安了不少,“我很感谢你百忙之中赶来赴约。”
可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不吃她这一套,但他却轻轻一笑,换了个站姿,回道,“看来与苏小姐约会,不需要过于正式。”
苏绾忽地感到自己就像是条脱水的鱼,即便她所在的地方向来是自己的领域,鲸鱼在深海中遨游甚久,鲸落的瞬间可以说是大气磅礴,放眼如此,却显得微不足道。
她第一次有被压迫的感觉,这个男人的气场似乎不容挑衅。
屋内依旧是素雅风的装横,一长一短的两张沙发就占去了房间内的大部分空间,右侧的木制屏风后头是一张沙盘,还有一方小柜子,其上摆满了各种小手办。
它们就如同一个隐秘空间里的玩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随和协调,直到他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就此打破了平衡。
宁怀靳的眸光散漫而不颓丧,环顾四周后,目光重新落到了苏绾身上。
见女孩的神情并不轻松,他却像是“大仇得报”,恶劣地笑了,“苏小姐放心,我不是来宣扬我的济世情怀的。”
苏绾揉了揉眉心,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示弱,紧接着便展露了灿烂的笑意,抬手邀请宁怀靳就坐,“下次可以穿得随意一些,就当是来我这儿喝杯茶的,还是我请的茶。”
好在宁怀靳终于放过了她,只见男人将西服外套脱下,搭在胳膊上,里头翻领的白衬衫勾勒着他精致的锁骨,宽松的款式衬得他宽肩窄腰,肉色的肌肤若隐若现。
以至于他就坐的时候,苏绾都垂着眸子,没敢将目光停留过久。
“宁先生,那我们就开始吧。”
苏绾拿起了桌上的纸和垫板,圆珠笔的滚珠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串流畅的水墨。
“和我聊聊你的情况吧。”
接待室以外的办公区,艾莉莎哼着小曲,把桌上的咖啡杯收拾起来,放到了水池里。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钟上刻着和平鸽的浮雕,周围环绕着一圈涂着绿色油漆的橄榄枝条,时针在红帽小人的推动下不知不觉走到了12点。
艾莉莎惊呼了一声,她就要错过接自家孩子下兴趣课的时间了。
她在桌上给苏绾留了一张便利贴,告知了自己的去向,随后抓起了手提包,推开了咨询中心的玻璃门。
艾莉莎按下电梯的按键,站在外廊上等待着缓缓上升的电梯。
突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响动,莫名的像是枪声。
她被吓了一大跳,死死地攥着手提包,从电梯间里探出头来,“那是谁?”
一个黑影在走廊尽头闪过,接着她听到了给手枪上膛的声音。
艾莉莎尖叫着按下了电梯的一层键,看着合上的电梯门,她急促地喘息着,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劫后余生。
当电梯顺利到达1层的时候,她逆着人流奔出电梯,一路大喊,“不要上去,上面有人带枪了!”(There was a shooting upstairs !)
午休过后即将返回办公室的人们听到她的惊呼,纷纷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直到第二声枪声打响,贯彻了整座写字楼,他们才如梦中惊醒。
人们仓皇地推搡着涌出电梯,奔着唯一的大门,带着求生的本能,变得不顾一切。
放在文明社会,这一切与同类相残又有什么差别?无非是穿着整齐的禽兽,撕碎手无寸铁的猎物。
一个年轻女孩被撞倒在地,额头磕伤,渗出了丝丝的血迹。
艾莉莎赶忙扶起了她,将她送出了写字楼,去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知是谁先报了警,红蓝色的警灯穿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荫,警员们手持警棍和枪支,瞬间将整座写字楼团团包围。
警戒线拉起的时候,艾莉莎将女孩安置在了药店里,这才想起了还在咨询中心里的苏绾。
她拨通了苏绾的电话,但电话对面传来连绵不绝的忙音,一瞬间让她慌了神。
隔音的接待室内,依旧是阳光满屋,享受着晚春的风和日丽。
宁怀靳放下了茶杯,看着苏绾搁下红笔,拿起那张记录表看得出神。
他的注意力被屏风后头的沙盘吸引了,只瞅了一眼,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苏绾正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瞧。
他从那双黑珍珠般闪耀的眸子中,分明看出了调戏的意味。
“去玩玩吧,”宁怀靳听到她说,就像是在哄着一个青春期的少年,“孩子们都喜欢那个。”
但神奇的是,这句话并未激起他的反骨,反而让他像是一只家养多年的金毛,习惯成自然地顺从了她的指示。
苏绾翘起二郎腿,纤细的手腕曲起撑着太阳穴,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了屏风后。
屏风只是挡住了沙盘的一角,所以男人的举动一览无余。
宁怀靳细长的指尖划过架子上的一排小手办,他随心从中挑了几个顺眼的,将它们依次摆在了沙盘里。
他把一只古风小亭子立在沙盘的中央,接着是一幢欧式小别墅,他很喜欢这类华丽的小房子,特别上别墅周围雕刻上的玫瑰花,鲜艳明媚,即便是手办也懂得摄人心魄的力量。
最后他丢了一只小船在沙盘边缘的“小河”里,抬起头来,向苏绾展示自己的杰作。
身着阔腿牛仔裤的苏绾斜靠在沙发里,一双腿又直又长,手上转着那支红笔,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瞬,接着站起了身,踱步到了沙盘前。
宁怀靳忽地感受到焦灼,女人审视的目光就像是烙铁,在他的心脏上落下了深深的印记。
也是在那个时刻,他莫名地有一种,被催眠了的错觉。
苏绾收回目光,与宁怀靳四目相对。
她隐约猜到了此人前来拜访的目的,与其他患者不同,他不是来寻求帮助,而是来寻求答案的。
贫瘠的土地上仅有一只小亭子,别墅再华美也只是装点,实则离那片孤舟很远。
眼前的人怯懦却又佯装坚强,把自己伪装成高岭之花不容亵渎。
他缺了一座桥,苏绾瞥了一眼架子上那座没有被选中的小木桥,心中了然。
一座实现他想象中的自我,和现实生活中的那个自我整合的小桥,她的工作就是帮助他重铸这样的一种连接。
湖中小小的船,微不足道,无法抵御外界的侵袭,而真正拥有强大能量和生命力的人,才能打破这般与外界似隔离又未隔离的生活,带来治愈的方向。
宁怀靳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单手撑着沙盘,躬身歪着头,弥补了他同苏绾之间的身高差。
而女孩正巧扭过头来,靠得离他格外近。
“先生,很不幸,你已经被我催眠了。”
苏绾话音未落,门外的枪声“崩”地响起,惊得她落下了手里的红笔。
宁怀靳猛地从她身边冲出,从内将接待室的门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