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白玉辣豆

32、欠收拾

　　哇的一声，盛骁嚎哭起来，只是干嚎，没有泪水。

　　不仅嚎，还从床上爬下来，躺在地上耍赖发泼，像谁把他尾巴踩住了，尖叫声穿透盛厌秋的耳膜。

　　一看就很无赖，他是家里的小儿子，被父母宠的不像话，连被吵醒的姑姑，都帮着他说话，问盛厌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房间里向弟弟身上丢青蛙，是不是过分了。

　　盛厌秋已不是最初那个从农村里走出来，各方面都拘谨胆小的女孩了，在海城这种大城市上了一年的学，她已无惧。

　　“老姑，是盛骁先把青蛙放在我床上，我帮爸妈忙了一天的生意，只想睡个好觉，这刚躺下去，藏在被窝里的青蛙被压扁，床单流了一滩粘液，我现在睡不了，盛骁也别想睡。”

　　他们都姓盛，体内都流着相同的血，盛骁耍混，盛厌秋有足够信心能压制他。

　　姑姑说道：“他还是个孩子，你是他姐姐，你就该让着他，还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把青蛙放你床上？万一，万一是青蛙自己跳你床上的，你这不，冤枉了你弟弟。”

　　“老姑，你们城里的青蛙，莫不是成精了，来十二楼是长了一双翅膀飞上来的？还是坐电梯上来的？这青蛙，如果不是盛骁放的，难不成，是老姑你放我床上的？”

　　姑姑脸色一变，她与盛厌秋接触不多，小时候看见的她，还是一副木纳胆小的模样，见了生人就躲在大人身后。

　　也是这次暑假，盛厌秋留下来帮工烧烤店，搬进家里同住，与盛厌秋的接触才渐渐变多，平时见她不怎么说话，有空就拿个手机玩，现在一开口，好伶牙俐齿的一张嘴。

　　老姑说道：“你不要乱说，谁闲着没事做，会把青蛙放你床上……”

　　空气里，继续回响着盛骁的干嚎声。

　　“别嚎了，再嚎，我就打人了。”盛厌秋故意做出凶恶的表情，抄起手边的一本书，做出打盛骁的架势。

　　盛骁吓得闭上嘴。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闯进家中，分走爸妈的陌生姐姐，会是如此的不好惹。

　　盛厌秋的目的只有一个，要让盛骁知道他做错了，对自己道歉。

　　可姑姑一把将盛骁护在怀中，让盛骁顿时觉得有了靠山，有了人帮他，他从被盛厌秋吓得目瞪口呆，变成倚在姑姑怀里说害怕的小可怜。

　　见姑姑无理由偏袒盛骁，盛厌秋觉得今天这事，一定要解决，一定要给盛骁立个威，不然往后盛骁就无法无天了，真当年纪小，是个男宝，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盛厌秋拖过屋内的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行，咱们就等，等爸妈回来评理，如果爸妈说你是对的，我是错的，那我还呆在这个家干嘛呢？我悠闲地过我的暑假，不好么？”

　　见盛厌秋搬出了爸妈，姑姑说道：“有话明天说，盛厌秋，大晚上的，人需要休息睡觉。”

　　明天说？明天爸妈睡醒就去进货了，接着去店里忙生意，正因为他们这样忙，才无法分身教育盛骁这兔崽子，让他顽劣成这鬼样子。

　　盛厌秋自是不肯明天说。

　　“就今晚说，等爸妈回来。”盛厌秋心意已决，说道，“我才是最需要休息的人，我在店里帮忙时，盛骁忙着在楼下抓青蛙，故意扔我床上，青蛙现在被我压死，我没法睡了，这事，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碰上盛厌秋这硬茬，姑姑不好应对，只好强调盛骁是个孩子，只有五岁。

　　“老姑，他五岁往我床上丢青蛙，这时候让他意识不到错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要等他十五岁做了坏事，关进监狱里蹲大牢，那时就是警察让他认识对错了。”

　　盛厌秋说完，不再多言语，闭上眼任凭姑姑怎么劝，她都一定要坐在这间房，让盛骁无法安睡，直至等到爸妈下班收工回家。

　　盛厌秋爸妈到家前，就接到了姑姑的电话。

　　得知盛骁往盛厌秋床上放了只青蛙 ，被盛厌秋给压死的事，两口子回到家，对视一眼，显得特别无奈。

　　虽然不太相信这是盛骁能做出的事，但姑姑偏袒归偏袒盛骁，还是说出那只青蛙的来历，傍晚饭后她带着盛骁去河边散步，盛骁确实抓了只青蛙回家。

　　盛母本想说算了，自家姐弟，计较这么多干嘛，一只青蛙而已，但盛父的态度就是让盛骁对盛厌秋说对不起，说错了，盛骁一开始不从，又哭又闹，盛父就动真格了。

　　“如果你不好好对姐姐赔礼道歉，明天你就不要出去玩了，就在家里呆着，哪儿都不准去。”

　　这一吓，把盛骁的脸，吓出有了晶莹泪花，他是真伤心了，不再是干嚎假哭，他咬紧唇，脸颊上滑落大粒的泪珠子。

　　他从讨厌盛厌秋，变成非常讨厌盛厌秋。

　　他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抽泣说道：“对，对不起，我，我我错了。”

　　肩膀一抽一搭的。

　　盛骁作为幼子，懂得如何赢得父母更多的爱，他委屈向盛厌秋道歉时，那只小肉掌抹过脸上泪花，这让盛母立马心疼地抱过盛骁，抱在怀里安慰。

　　“一件小事，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有必要吗？”盛母语气不悦，抱上盛骁就转身进了他们夫妻俩的房间。

　　有必要，盛厌秋认为很有必要。

　　还有，这是小事吗？也是看在他是自己弟弟的份上，盛厌秋才忍住没揍他，换成是别的小孩，抽过厨房的擀面杖就是一顿打。

　　隔天盛厌秋把这事讲给包平乐听，让他评理自己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你没错，这样的小孩最讨厌了，再怎么恶作剧，都不该恶作剧到自己姐姐的头上。”

　　听到包平乐的话，盛厌秋的心里好受了些，终于有一个人肯站在自己这边了，就连盛父，看似‘逼着’盛骁向盛厌秋承认错误，道了歉，可盛父还是站在盛骁那边的，第二天盛骁睡醒，他的枕边放着盛父专程从商场买回来的乐高，而盛厌秋什么礼物都没收到，还要去店内洗菜切菜穿串。

　　“换成是我，拿青蛙丢他算什么，我直接照着他的脸，啪啪来回抽两耳刮子。”包平乐继续说道。

　　再调皮，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盛厌秋说道： “不行，打人不能打脸，万一你打重了，会失聪变聋的。”

　　包平乐立即改口：“那打他屁股，这样打的又疼，还伤不了筋骨。”

　　这还行。

　　此时离营业时间还早，烧烤店的卷帘门半拉下来，盛厌秋坐在黑漆漆不开灯的大厅内，与包平乐打着电话。

　　看着前台那个摇动手臂的招财猫与那尊亮着红灯的财神爷，盛厌秋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这时候，高考分数已经出来了。

　　“你考了多少分？”盛厌秋问道。

　　包平乐回答道：“还没查。”

　　“快点查，查了，就可以做计划，选学校填志愿了。”

　　没有什么计划要做的，包平乐从很早以前，就决定要考到海城，与盛厌秋读的大学相邻。

　　“我这就查。”包平乐在电脑面前坐下。

　　盛厌秋隔着手机听见他挪板凳的声音，开电脑的声音，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按开打火机，点燃了在嘴里的烟。

　　有人呼喊包平乐，那是他舅，让他下楼去买瓶醋回来。

　　“等一下——”包平乐一手夹着烟，一手在键盘上敲击，盛厌秋听着声响，比自己当年查分数还要紧张。

　　直到手机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全都归于静谧。

　　“怎么样了？”盛厌秋打破这片死一样的寂静。

　　还好，比之前好几次模拟的分数都高。

　　根据今年划分的本、专科分数线，包平乐离二本分数差个十来分，即使如此，这也是他考过最好的一次成绩了，完完全全超常发挥了。

　　包平乐报了分数后，盛厌秋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坐在桌上的她，咚的一下跳下来。

　　太好了，这分数，上三本是稳稳的了。

　　虽然是三本，可也是个本科，大学四年好好学，未来还是有出路的。

　　不过当包平乐说他想读‘虹阁职业技术学院’，盛厌秋当即愣住了。

　　“为什么？你的分数可以上个三本的。”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分数上不了二本，不如退一步去读专科，我的选择权更多，专业任选，选三本限制太多，学费还贵。”

　　话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专科学校遍地都是，他就近选择省会城市的专科读就行了，跑到海城这么远的地方，读个专科，不太划算。

　　包平乐：“我要去买醋了，到时我填了志愿拿到通知书，确定来海城的时间后，你到时要来接我。”

　　“嗯，接，肯定来接。”盛厌秋又很快接受了包平乐的决定，说道，“从海城北站出来就是地铁，直通大学城，很方便。”

　　火车和地铁，包平乐都没坐过。

　　包平乐曾以为自己走出这座小镇，坐上那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目的会是去打工，而不是去求学。

　　他偏离的命运轨道在遇上盛厌秋后，回到了正轨，与这座小镇上去外地求学的年轻人，最终汇合，走上了同一条路。

　　*

　　八月下旬，包平乐坐上了开往海城的火车。

　　由于母亲包雪梅没有自理能力，在包平乐离开后，她就由包平乐的二舅、三舅轮流接去家里照顾，包平乐上大学的费用、生活费一切都由两个舅舅平摊，虽然包平乐一再许诺等以后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了，一定将大学三年的学费、生活费还给二舅、三舅，但两位舅舅都让包平乐好好读书，不要去想三年后的事。

　　包平乐能离开这座小村镇，去大城市读书，这是两位舅舅认为最好的结果了，当初与包平乐混在一起的几个人，其中老k杀了人，吃了牢饭，一审还没开庭，整座小镇却都传遍了，受害者姜玉凤家人愿意和解，只要老k家给够钱。

　　还有老k那外号叫‘帮姐’的女朋友，涉嫌吸毒，在夏天来临前，就有人目睹她走在大街上，被警察带走，说是送去戒毒所强行戒毒了。

　　这一伙人，目前看来就只有包平乐有点出息。

　　火车驶行了两天两夜，包平乐躺在卧铺上，脑中偶尔会窜出盛厌秋去年夏天，坐在这列火车上会是什么心情。

　　离开了生长十多年的家乡，会是舍不得？还是高兴终于离开这个过时的地方了？她前行的目的地，有她的家人，而包平乐离他的家人们越来越远了，那种一字开头年龄就远离家乡的心酸，终究抵过了对未知旅途的期待与兴奋。

　　到达海城，正是接近中午的时候。

　　包平乐拉着崭新的行李箱，肩上挂着一床用尼龙布袋子装着的新棉絮，走出了站。

　　在车站外如约等待的盛厌秋在包平乐看见自己前，一眼认出了包平乐。

　　“包平乐——”

　　随着那声从人群中传来的清晰呼喊，包平乐视线经过一番寻找，看见了盛厌秋。

　　她一袭白裙，与冬天分离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