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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山不改,故人归【6】 ...

  •   “宗主,是药王谷的信,还好甄平反应快,要不然,这信鸽又要被飞流藏起来了。”黎刚正说着,扒在门后偷看的飞流瞧见苏哥哥抬起头来看他,赶忙转身,想要赶快逃走,“飞流,不是所有的鸽子都是那个家伙的,而且这次的信对苏哥哥十分重要,又想去小黑屋了是吧。”

      这次飞流听到的与梅长苏平日里假意生气的时候不大相同的语调,仿佛真的是自己惹了很大的麻烦,这让他感到有一丝丝的委屈,“云南,不许去!苏哥哥,会伤心!”飞流一脸认真的说出自己为什么要抓鸽子。这时听到这句话的黎刚瞪大了双眼,赶忙站起来,拉住飞流的袖子又使着眼色,想要把飞流带走,“诶呀内个,飞流,咱们去买糖糕吃,你不是可喜欢吃了吗,走,我领你去,飞流听话,昂。”飞流不肯,黎刚看了一眼梅长苏,飞流这才看到苏哥哥的表情,也开始慌起来,乖乖跟着黎刚走了。一阵脚步声后,院内渐渐平静了下来,只留下梅长苏一人,静静地看着庭外正入眼帘的红梅出神,这红梅开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漫,梅香环绕着园子,抚慰着屋内人的心魂。

      “云南…”

      晚饭过后,飞流折了一支梅花,坐在廊下,有些紧张地踢着双脚,正在犹豫如何进屋给苏哥哥道歉,忽然听到门打开了,飞流赶忙起身将梅花递给这个自己不敢抬头看的人,边递着,边说道:“对不起。”

      梅长苏接过梅花,微笑地摸着飞流的头说道:“应该是苏哥哥说对不起,让我们飞流担心了。”飞流这才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梅长苏。

      “飞流一直记得苏哥哥讲的少帅和云南小女孩的故事,对不对?”

      “嗯!”

      这时二人并排坐在廊下,梅长苏缓缓地解释着。“是苏哥哥的错,讲故事的时候没控制好,让飞流以为云南就是一个让苏哥哥很伤心的地方了。”

      因为对方是飞流,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梅长苏在飞流面前,便总能卸下伪装和防备,说一些心里的话,只是,他沉浸于“故事”之中时,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中透着连小小少年都看的懂的悲戚。

      “其实苏哥哥就是那个少帅,飞流会不会觉得苏哥哥在撒谎?”

      “不会!苏哥哥最好!”

      梅长苏舒心地笑着,转而又平静地看着月色下的梅影绰绰,缓缓说道:“苏哥哥,其实很喜欢云南,去云南是因为苏哥哥骗不了自己。”

      “骗不了?”飞流有些听不明白了。

      “嗯,苏哥哥总以为能放下,可是从没做到过。”

      “因为,舍不得。”

      “咳咳,长苏啊,你这体己话一句都不愿跟我说,可太不够朋友了啊!”一个身影从屋顶飞下来,正好落在二人的面前,这人揣起手,一脸得意地看着梅长苏,嘴角上扬,眼神中还夹杂着几分狡黠。

      飞流看这个人来了,啊了一声,就跑走了,边跑还边拌鬼脸。

      “小飞流你给我等着啊!”

      梅长苏斜着眼看着他,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早就知道,这等警觉都没有,我还怎么回那个危机四伏的金陵城呢?”

      “切,还不是因为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所以你…”

      “所以我没避着你说这些话,不是吗?”

      “正是!哼,说正事吧,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到了云南,钟颜(堂主)会接应咱们的,带我们去穆府也是由他来做…”

      “我们?”梅长苏问道。

      “对啊,如此关键的场合少了我怎么行呢,你的随从当然是由我来担任啦。”蔺晨说着打开扇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梅长苏揣手瞪着蔺晨,蔺晨赶忙补了一句:“诶诶诶,如果不是我,你就说谁合适啊,本阁主易音易容样样精通,我屈尊做你梅长苏的书童,你还不乐意了啊。”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梅长苏一脸漫不经心。

      “你就偷着乐吧啊,至于你的部分嘛,掩面就好,还是不要让她看出你的表情吧,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你,最大的破绽,也是你,不是吗?”蔺晨的语气正经了起来。

      “是啊,破绽在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一次骗成过她。”梅长苏说着,视线就没有从红梅上离开过。

      “要我说你就借着这次机会告……”

      “蔺晨,多谢你。”

      蔺晨轻笑一声,“我蔺少阁主只是爱多管闲事罢了,嗯?”说罢拿扇子拍了拍梅长苏的肩膀,便向客房走去了,此时院内只剩下梅长苏一人,蔺晨走了几步,便闻身后一声叹息,听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卸下了,却有更沉重的东西堆了上来,蔺晨没有回头,因为他太了解梅长苏,这位江左梅郎所背负着的东西,是一件都不肯放下。

      蔺晨停下脚步,背对着梅长苏,问道:“对了,再给自己起个姓吧,想姓什么?”

      “黎。”

      数日后,云南。

      “郡主,南楚这两年虽然没有大的兴兵,可是小动作越发的多了,最靠近边境一带的百姓们频频被楚人骚扰,属下已经派人加强了防卫,可是这南楚也实在狡猾,属下们现在都想着,咱们云南穆府十万铁骑,什么时候踏平了这等鼠辈小国才算解气啊。”穆王府内,魏将军正在汇报视察边境得到的情况。

      对面的女子看着手中呈递过来的情报,并未抬头看他,只是缓缓地说道:“那魏将军的意思是云南穆府用十万铁骑收服南楚,然后称王吗。”

      “郡主,末将不敢啊。”

      “穆王府与南楚抗衡多年,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穆府真有了可以一举平南楚的实力,恐怕我们剩下的时日也就不多了。”这时女子抬眸,话语间依旧平静,可眼神中透着一丝悲寒。

      “郡主说的是,是属下失言了。”

      “无妨,有些话,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只是在外人面前,还需谨慎才是。”

      “属下谨记!”

      “此去将士们辛苦了,定要好好犒劳一下,你去安排吧。”

      “是!”

      客栈。

      “宗主,您醒了。”黎刚见梅长苏要起身,赶忙过去扶他。

      “我这是怎么了。”

      “宗主您在路上染了风寒,又执意要撑着赶路,直到勉强入南境之后,就病倒了,已经躺了三日了,蔺少阁主说您今日已无大碍,再休养几日便可…”

      “不可,你去告诉蔺晨,说我没事了,午后便可去…咳咳…咳咳…”

      “我去你大爷的你去,梅长苏,我一年从鬼门关里捞你三百回你嫌少是吧!”蔺晨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梅长苏转头正对上蔺晨的眼睛认真说道:“如今天气渐暖,穆家要准备回京述职,若我再休养几日,恐怕来不及了,蔺晨,我的身体我知道…”

      “打住啊,我服了你行了吧,我就欠你的,那你准备准备,我去找老钟了。”说罢便甩手走了,黎刚紧跟着出去了。

      梅长苏深呼了一口气,想起记忆只停留在透过车窗看着迎面而来的如画山水的时刻,和梦里出现的场景一样,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多年以前,只要看见他的小女孩,便能满足他关于云南山水的一切幻想,是那般清澈明亮,钟灵毓秀,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她的故乡,梅长苏这般回忆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笑自己竟用穆家回京来唬蔺晨,也试图唬自己,哪里是容不下一日两日的休养,明明是太迫不及待罢了,刚离开廊州时,梅长苏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勇气站在心爱之人面前,可当马车离云南渐近时,他是一刻都不想耽搁了,他只想立刻见到那无数次梦中的贪恋和夜不能寐时唯一安抚着他的那份温暖,年少时惊鸿一瞥,从此以一往情深,奈何一朝梦醒,现实支离破碎,此情怎能不念,又如何能忘,怕是刻骨铭心之重,重到他每每想要克制,欺骗自己时,发现都是徒劳而已。

      云南琅琊堂。

      “老钟,这云南可真的养人哪,把你派过来才几年,瞧瞧这模样,看这小脸嫩的。”蔺晨冲进来就直奔钟颜去了。

      “见过少阁主,少阁主真是折煞钟某了。”其实这位堂主也只不过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容貌清新俊逸,开口便知是位温润公子,此人是老阁主的心腹之一,在霓凰郡主17岁缟素歼敌的那一年,琅琊阁上下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何他突然被老阁主派去云南,只有蔺晨当年倚着门,看向屋内的那副残躯时,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与这病弱之身有关。

      “人都带来了,这次还得麻烦你了,等忙完了,你带我逛逛云南呗!”

      “那是自然。”

      蔺晨向钟颜凑过去,在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钟颜点头,便招来一位小徒弟吩咐了些事,二人便入正厅喝茶去了。

      云南穆王府。

      “宋伯,搅扰了。”钟颜说道。

      “钟堂主还跟我在这里客气什么,也就三年才有一回的事情,您每次带人来为郡主作画登榜,我们都替郡主高兴的很。”

      “郡主是国之重臣,事务繁忙,还肯答应陋堂的请求,说声搅扰也是应该的。”

      “那便请诸位随我移步内院,郡主本是在前厅等候的,方才小王爷剑术有所不通,请郡主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那位蒙面人紧握的拳,这一切对他来说与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如出一辙,一样的引路人,一样的梅园,一样的长廊,最要紧的,便是那长廊的尽头,是一样的人,于是梅长苏便知道下一幕会看到什么,是英姿飒爽的剑舞,是心上人于簇簇红梅之中绽放的衣裙,一切都那么的重叠,却又完全割裂,年少时的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凑到她的身边,夸赞那极好的容颜,如今连他自己的容貌都必须隐藏起来,站在人们身后偷偷看她,这已经不是造化对林殊和梅长苏的第一次捉弄了。

      “姐姐,做你弟弟真的太难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穆青开始装委屈起来了。

      “也有不会的啊,绣花不会。”霓凰收起软剑,对穆青笑道。

      “郡主,钟堂主到了。”

      “好,知道了。”

      “见过郡主”

      “今日能见郡主一舞,实属我辈之幸。”

      “钟先生过誉了。”霓凰说着,第一眼却注意到了蒙面的那个人,问道:“这就是今年的堂使吧。”

      听到这句话,梅长苏上前行礼,郡主也回以拱手礼,只是他一直低着头,也并未抬眼,因为梅长苏若再多看一眼,便不能抑制住那发红的眼眶和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的泪水。

      扮作随从的蔺晨见状,赶忙说道:“郡主勿怪,我家先生身体曾遭受过重创,导致面容损毁,也不能说话,不想唐突了郡主,才掩面的。”

      “这倒无妨,先生怎么称呼?”

      “先生姓黎。”

      还没等霓凰说话,穆青插了一句:“钟先生,黎先生,我就是想问一句,琅琊阁做事是不是越来越不认真了,你们每次画的也有模有样的,怎么上榜名次那么低啊。”

      “青儿,怎能如此无礼,快向先生们道歉!”

      “姐姐,我…”霓凰依旧严厉地看着穆青。

      “诸位,是我唐突了。”穆青鞠躬行礼。

      “郡主,穆小王爷这样讲没有问题,琅琊阁向来愿意接受意见,小王爷的意思,我一定转达。”

      “还请先生不要转达,琅琊榜只是江湖风云录,于我们军旅之人其实并无太多干系,排名与否,我并未放在心上。”

      “郡主实在豪阔。”

      “青儿,跟夫子去抄书。”

      “是,姐姐。”穆青再次行礼。

      “青弟年幼,让诸位见笑了。”

      “小王爷也是心系郡主。”钟颜应道。

      梅长苏这样一字一句地听着,他的小女孩,曾经是那么喜欢趴在他的背上,紧紧依靠着他,如今竟一下子长大了,成了所有人的依靠,整个穆王府的支柱,他同所有人一样为她感到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痛,他知道霓凰把那个笑声如银铃般烂漫天真的少女藏起来了,又或者,那个小女孩和林殊一样,死在了梅岭一役的那个冬天,被不知道是哪一场的雪悄无声息地埋葬了,他曾许她护一世周全,奈何火寒之毒让不知天寒地冻为何物的躯体七零八碎,帝王之忌又让少年的无瑕的心丢了一大半,从地狱之中爬出来之后便得知一个小女孩上了战场,挫骨削皮时都一声不吭的他,将两年来的痛苦,绝望,悲怆顿时化作一口一口的鲜血,他拽着老阁主的衣袖,泣不成声。思及此,梅长苏胸口一阵疼痛,蔺晨一直看在眼里。

      “郡主,容我和先生去准备一下画具,郡主也稍作修整可好?”

      “嗯,宋伯,你带他们下去吧。”

      “是。”

      “那钟某还有事先告辞了,有什么事情郡主派人来堂里寻我就是。”

      “好。”

      “长苏,现在身体如何?要不要咱们找个理由离开,免得节外生枝。”蔺晨这个时候不敢开玩笑了。

      “只是情绪激动,缓一下就好了,画还是交给我来吧,我…还不想走…”

      “好,你尽量稳住。”

      ————————————————

      “林殊哥哥,除了这银鞭之外,还有什么礼物呀?”

      “给,你要亲自打开。”

      “这是画的我吗,好漂亮呀。”

      “除了你还能是谁,我们家霓凰是最漂亮的。”

      “这里有一颗痣,林殊哥哥好厉害,一般这个痣不容易被发现的。”

      “那当然了,我是谁呀!”

      “可是我并没有坐在你面前让你画呀,你怎么画的如此好的。”

      “想知道啊,我可是有办法的等我从梅岭回来再告诉你。”

      “不行不行,林殊哥哥现在就要告诉我。”

      “你乖乖在金陵等我,我才会告诉你。”

      “好吧,若你回来不告诉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此时梅长苏正拿笔作画,回忆起那年出征前霓凰的生辰,许久并未抬头看向霓凰,霓凰觉得稍稍有些奇怪,这位黎先生作画习惯看上去十分特殊,抬眼看时,便盯着自己看很久,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复杂得很,作画时又完全不对照真人,仿佛已经熟捻于心了一般。霓凰想着,便又与那眼神对上了,霓凰心中突然被什么冲击了一下,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与那个她永远放不下的人有关的,可这又是为何,这画师跟那个人完全看不出什么关联,或许是前几日梦到他而导致的臆想吧。

      “咳咳…咳咳…”突然面前的人咳了起来,霓凰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只见那人咳的厉害,霓凰上前去询问。

      “郡主,我家先生想必是旧疾复发,可否借一间客房让先生休息一下,实在是对不住。”

      “别说这些了,宋伯,快带他们去。”

      蔺晨扶梅长苏回到屋内,待旁人都走后,蔺晨说道:“你这装病瞒得过他们,瞒得过我吗?”

      梅长苏缓缓说道:“蔺晨,我原本以为心里已经做好所有的准备了,可我没有做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借生病为由,在你的小青梅家里多赖一晚吧。”蔺晨开始打趣起来。

      “啊。”被说中之后,梅长苏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抬眼看蔺晨。

      “你个臭小子,我…”蔺晨说着就要去点穴,梅长苏赶忙捂住胸口。

      “你还嫌现在麻烦少是吧,梅宗主你可以啊,想当初算是我赶你来的吧,现在倒好,我竟赶不走了,哼!”

      “你就跟管家说我是旧疾复发,没有大碍,只是现在需要静卧,不宜走动,问能否暂时安置一晚,明日便会好了,再赔个礼道个歉。”

      “行啊,真行啊你,我堂堂少阁主,给人赔礼道歉,等回了廊州,我再慢慢儿给你算。”蔺晨虽是这么说着,却起身老老实实去完成这位梅宗主交代的任务了,或许他觉得梅长苏这个病怏怏的样子,求的每一件事都跟遗嘱似的,那便能顺他一回是一回吧。

      正厅。

      霓凰看着宋伯把他们带下去之后,又吩咐了人去请钟颜,安排妥当之后,便走近那副还未完成的画像,又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在心头,这些年来,为她作画的人不少,画中人全然是巾帼女帅的形象,气场强大,英气逼人,这幅画让霓凰看到的,不是一位女将军,一眼看去,是一位眉目舒展,又不乏灵气与英气的女子,也只是女子,而不是女帅,带着这样些许的疑惑,霓凰恍然看到画中人的眉尖,是被黎先生轻点的一颗痣,因为很轻,只有仔细看才能发觉,看到这里,霓凰的目光再也没有动过,“不,不可能,若不凑近,他又如何看得出,可若看不出,他又为何多这一笔呢?”

      她拿起那幅画细细端详,想到方才的种种感觉,霓凰终于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话:是…他吗?

      可问出这句话时,霓凰自己都不信,或许黎先生本就是一位心细的人,这痣也说明不了什么,还有他的眼神,或许只是自己不习惯被别人盯太久而已。

      “穆霓凰,也不知道你还在坚持什么…”霓凰这样呢喃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殊不知在她喃喃自语时,已有一滴泪打在了纸上。

      “黎先生,郡主托我来问您一句,您可好些了?”

      “先生已经缓过来了,劳烦郡主费心了。”

      “郡主还说,二位来府中算是客人,突发旧疾亦非人所愿,所以二位安心在府上休息便是,切莫于心不安。”

      “还请宋伯为郡主带话,我们二人感激不尽!”

      “一定带到,这是画稿,你们妥善保管吧。”

      “多谢。”

      待宋伯走后,蔺晨将画稿打开,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赞:“诶呦,你这画技确实是没得说的,这美人儿嘛,可是最难画的,不过看样子,你也没少私底下偷偷画人家吧,啊?”

      梅长苏不理他这句话,伸手说道:“把画给我。”

      “哦。”蔺晨一脸没趣。

      梅长苏接过画,他现在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这部分画像的,当梦中的人就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如既往地美的不像话时,他便总是察觉不到已经盯了她好久,在梅长苏眼里,霓凰是大梁的英雄,云南的女帅,更是他的小女孩,一个在外人面前坚强的要命却唯独愿意在自己面前展现脆弱与委屈的女孩子,他拿着画纸,忽然摸到一处不一样的地方,便停下了,过便开口对蔺晨说。

      “蔺晨,你可觉得我今日有破绽。”

      “没有吧,不过你有时候盯人家有点久,也不算是破绽。”

      “我习惯点上这颗痣,或许被她看到了…”

      “我看看,嗯,我看也不必太紧张了,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

      “但愿如此。”

      夜间。

      眼前是一片熊熊大火,焦尸遍野,断崖处林殊即将掉下去,霓凰疯了似的去救林殊,边跑边听到林殊对自己大喊,“霓凰,别过来!”

      霓凰不管他怎么喊,只是奋力地向他跑去,“林殊哥哥!”

      突然林殊坠了下去,霓凰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再醒来时身处金陵穆王府的梅园,那是一个春天,园内梅花开的极好,只是安静的很,霓凰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是七八岁时的身体,那个时候,林殊哥哥是常常来找她的,她这样想着,大喊:“林殊哥哥!”,“霓凰,我在这里!”霓凰向着声音寻去,看到了一个白衣轻裘的公子,“你是谁?”

      “我是林殊哥哥啊。”那人上前去抱住她。

      “放开我,你不是林殊哥哥!”

      霓凰挣脱开他,向别的地方寻去了,那人没有追上前去,他愣在原地,恍惚看清了自己的样子,那是江左梅郎,而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霓凰,我是林殊啊,我就是林殊……”

      一阵心痛,梅长苏忽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冒了很多冷汗,屋外下着雨,可即使雨天路滑,明日也是要走了,他缓缓地坐起来,披上衣服要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外面在下雨。”蔺晨在外间听到动静。

      “有伞,出去走走。”

      “长苏,我还是那句话,你既割舍不下,不如给自己一个成全。”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终究不叫梅长苏,可我却再也做不回林殊了…”

      说罢,梅长苏撑伞离去。

      “林殊哥哥!”霓凰将自己惊醒了,眼泪还在往下流,她记得自己梦到了林殊哥哥掉下悬崖,又在梅园寻找他时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称自己是林殊,后来她边哭边喊,就醒了。外面下着雨,两个人的梦就这样重叠了。

      ————————————————

      “如今穆王爷还在云南征战,郡主白天独自一个人撑着,到了夜半郡主依然无法入睡,老奴值守那晚便听到郡主自己轻声哭泣,我们这些下人虽是痛心,也无法解郡主的哀思,所幸如今少帅您回来了,郡主才能大哭出来。”

      “她常常半夜一个人难过吗?”

      “大概是的。”

      “嗯,我知道了,照顾好你家郡主。”

      “是。”

      “阿娘…”半夜霓凰醒来,只记得自己是在林殊哥哥怀里哭晕过去了,窗外下着雨,又想起娘亲,便又小声抽泣起来,“霓凰,你还好吗?”

      “谁?”

      “是我,林殊。”

      “林殊哥哥,你怎么会在我屋外?”

      “怕你睡不着觉,来陪陪你的,你不用出来,我就在外面陪你说话。”

      “林殊哥哥,谢谢…”

      “我可记下了啊,等以后我可要好好想想你要拿什么谢我。”

      “你如今都是少帅了,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吗?不许刁难我。”霓凰的语气逐渐轻松起来。

      “不刁难你,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什么了,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现在就告诉我嘛。”

      “现在你要是好好休息,我可以考虑早点告诉你。”

      “哼,那你不许食言。”

      “我什么时候唬过你呀?”

      “还说呢,林殊哥哥最会唬人了。”

      林殊就这样陪霓凰说着话,知道霓凰起了困意,林殊才放心地离开。

      ————————————————

      “林殊哥哥…林殊哥哥…”

      霓凰再次想起那个梦,想起林殊掉下悬崖,心便揪地生疼,再加上今日的种种,霓凰再也忍不住了,哭声淹没在雨声之中,其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卸下一个女帅所有的防备,为那个往来不败的明亮少年哭上一场,在心上人再也回不来的事实里固执地坚持着,用“未找到尸骨,所以他一定还活着”来安慰自己,她不知道的是,她哭了多久,屋外就有一个人陪了她多久,那人紧握着伞柄,他在雨中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霓凰的哭声,听到“林殊”二字时,他心中顿时起了一股暖意,时过境迁,心心念念的人儿也如他一般念着他,他的小女孩,一刻也不曾忘记他,可暖意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无比的悲凉,他如今就站在她屋外,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陪她一起流下悲痛与不甘的眼泪和强忍着在喉咙内翻涌的鲜血。

      次日。

      “先生的身体可还好些了?”

      “回郡主,我家先生已无大碍,劳烦郡主牵挂,实在是抱歉。”

      “这倒不必,还是先生的身体要紧,那便辛苦先生完成后面的部分了。”

      半时辰之后,画像完成,霓凰起身,走到梅长苏身侧,说道:“先生可真是细致入微,连眉心的痣都画上去了。”

      梅长苏微微点头,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郡主,钟先生来接人了。”

      “好,那请二位收拾一下吧。”

      还是要走了…

      钟颜道了几声谢,便带二人往门外走了,走到门口的台阶时,由于昨夜下雨湿滑,蔺晨将伞递给钟颜,空出手搀扶着梅长苏,这时霓凰看见那伞面上有泥水的痕迹,可雨是昨天深夜才下的。

      “难道他昨晚也同我一样,夜不成眠了吗…”

      霓凰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她望着三人的背影,喊道:“黎先生!”

      黎先生没有回头,因为只要一转身,就瞒不住了。

      “冒昧问一句,你我二人,可曾见过?”霓凰说着,有些红了眼眶。

      这时,蔺晨和梅长苏都被惊到了,钟颜并不知道黎先生的身份,开口道:“郡主何以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熟悉。”霓凰答道。

      “郡主,先生和我都是第一次来云南,许是郡主认错了人。”蔺晨赶忙接上话。梅长苏转过身,低头行礼,低到霓凰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唐突了,诸位慢走。”

      “告辞。”

      “是我魔怔了吗…”霓凰心想。

      转眼第三日清晨。

      “宗主,昨日您从穆王府出来,也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几个也不敢问您,今天蔺少阁主让我来问问说要不要带飞流一起散散心什么的。”

      “嗯,穆王府的后街有一家茶楼,你们过去给我开一间茶室,就去街上玩吧。”

      “那不用我们陪着吗?”

      “不必。”

      “是。”

      穆王府。

      “冬姐,快请进。”

      “这次来云南办案,我思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来你府上借宿,你不会不欢迎吧?”

      “你来我当然欢迎了,你若不来,我才不自在呢。”霓凰应道。

      二人进了正厅。

      “不愧是云南穆王府,景致与金陵相比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你夸的园子,那可是真的好了。”

      “过几日你们要回金陵述职了,到时候我跟你们一同回去吧。”

      “嗯。”

      “郡主,您派的人回来了。”宋伯说道。

      “那要不我回避一下?”

      “不用回避。”

      “郡主,属下无能,未能查出什么来历,便跟丢了。”

      “想来也是这样的结果,你下先去吧。”

      “你在跟踪什么人?”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是昨日琅琊堂为我作画的堂使,我觉得此人古怪,便追查了一番。”

      “琅琊阁的人很多都是有些古怪的,我也算多年行走江湖,比你懂的多些,他们行事隐蔽,身份也藏的很严,毕竟做的是打探消息的生意,他们这样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嗯,确实是如此。”霓凰并未再跟夏冬说更多的细节。

      “来,尝尝云南的普洱吧。”霓凰递过去一杯茶。

      这时传来一阵笛声,曲风宁静悠扬,绵延回响,二人都静下来听了一会,霓凰率先开口:“这曲子甚是不俗,看来是位高雅之士,不过我在云南,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也是稀奇了。”

      夏冬没有接话,而是接着听了一会才说:“我说怎么有些熟悉,前段时间,我与春兄途径江左之地,听到过几次与之十分相似的曲子,春兄是个爱乐之人,便打听有没有曲谱,后来才知道这曲子没有曲谱,只是大家听到了之后,学着吹的,现在吹这曲子的人,恐怕就是个廊州人。”

      “那这曲子的作者是谁,应该是某个隐世之人吧。”霓凰问道。

      “不是隐世之人,反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会是谁?”

      “琅琊才子榜榜首,江左梅郎。”

      与此同时,茶楼外,一行人刚走不久,飞流便说:“苏哥哥,吹笛子。”

      “什么吹笛子啊?”蔺晨问道。

      “蔺少阁主,仔细听来,确实是宗主的笛曲。”甄平回应道。

      “宗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吹什么笛子啊?”黎刚问道。

      “你娶过媳妇吗?”蔺晨白了黎刚一眼。

      “没有啊。”

      “你喜欢过哪家姑娘吗?”

      “也没有。”

      “活该你不懂。”蔺晨说完就往前走了。

      黎刚一脸困惑,甄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也走了,飞流便也学着甄平拍了拍他。

      回到茶楼,蔺晨推开门就冲梅长苏喊道:“诶呦,好一个我不能同你说话,只能让我的笛声环绕在你的耳畔啊。”

      说罢便回头看向黎刚,说:“懂了吗,傻小子?”

      梅长苏平静地说道:“只不过是多年前的一个承诺,我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不过昨日,你的小青梅怎么突然问了一句见没见过啊。”

      “不知道,不过这也正常,我说过,从小到大都很难瞒她什么,这次,算是唯一一次吧。”

      穆王府。

      “那此曲何意?”霓凰问道。

      “春兄说,大概有闲适安稳,自在逍遥之意吧。”

      “可我怎么觉得,有一些,对往日的追思呢。”

      一段时间之后,穆王府上下开始准备回京的大小事宜。

      “钟先生怎么来了,快请进。”

      “不必了宋伯,我是来送东西的,上次的黎先生想要答谢郡主那日的照拂,送了一些东西,托我来转交给郡主。”

      “那黎先生送的是?”

      “您看看就知道了。”

      “好。”

      那是足足有两车的份量的药品,皆是上等的好药,护心丹便就有两箱,还有一些加速伤疤愈合的,滋补身体的,应有尽有。

      “这太过贵重了。”

      “黎先生的意思是,郡主为国征战,需要的定是这些最实用的东西,还请务必收下,也算是他为国尽了一些力。”

      “那便替郡主谢过黎先生了。”

      次日。

      “姐姐,我已经派人查过了,这些名贵的药,得是直接从药王谷定下的,不然寻常的地方是买不到的。”

      “这个跟我想的一样。”霓凰说道。

      “那可打听到别的什么?”

      “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不过你弟弟我还是机灵了一把。”

      “我问护送药品的大哥们,这药可在什么地方停下被查验过。”

      “什么地方?”

      “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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