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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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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起,大船开。谷雨下,离南沙。
农历十一月初二,正是渔民出海的日子。小渔村的村民世代以捕鱼为生,每逢冬季,村里的男性全部都出海,留下女性看家照顾孩童,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出行前的祭祀祈福活动结束之后,停靠的渔船相继离岸。
等清若急匆匆赶去时,渔船已不见踪影,岸上的人群早已散开。
还是迟了一步,要等明年才能再见到哥哥了,清若将捏了一路的玉簪收好。
这样也好,她心里默默叹道,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遗憾居多。
少女出神地望着海面船只远去的方向,金色的阳光洒落其间,煞是好看。
只不过随着那波浪一层层跌宕,影影绰绰的,竟似有一个人影往这边飘。
海边的渔民信奉鬼神之说,可是清若自小便胆大,自然是不怕这些。
她疑心是哪个失足落海的倒霉蛋,等那团人影被海水冲到岸边时,她才小心走上跟前去查看。
“咦?”
清若一惊,居然是个貌美异常的姑娘。
犹豫了一下,清若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触到一片温热。
看来还活着。
她收回了手指。
却见那姑娘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惊喜地望着清若:“是你,是你救了我吗?”
那一双眼睛似秋水,似琉璃,眉目含情,一眨不眨地对着她的双眼,看得清若一怔。
睁开眼的美人比闭上眼的更好看啊。
清若也不想冒领恩情,连忙解释道:“不是,是海水把你冲到这里的。”
美人看向她的一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沮丧:“我叫苏溶,你叫什么名字?”
“清若。”
时值冬季,温度并不高,她又从海水中来,一身衣服早就湿透了,此时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清若把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想起她从海中来,必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逼得她跳海。
果然就听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父亲要把我送给一个老头,当小妾,无奈之下我只能跳海以死相逼……。”
许是被清若给她披衣服的举动察觉到她一点善意,说完少女又期期艾艾地看向清若:“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思索了一番,清若还是点头同意了。
贸然把这一个貌美的女子带小渔村不太安全,村里的一些龌龊偶尔她也听到邻居讲过几句。
不过现在村子里男人都出海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倒也无所谓。
而且,她一个女子,留在这里,并不安全,还是先把她带回家换身衣服再说吧。
*
清若自然没跟村里人说自己捡了个神仙似的姑娘,万一谁一时贪财去报了官,岂不是平白惹了麻烦。
所幸苏溶也不爱外出,只喜欢黏着清若,除了邻居大娘也没人知道她家多了个姑娘。
为了给苏溶找点事情做,清若便教她剪窗花。
苏溶尝试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清若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笨拙的学生。
虽然从未过问她的身世,可从她的外貌看来,肤若凝脂,秀发如云,很难不能猜出她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有钱人家的女儿,女工之类往往都十分优秀,不比寻常。
可苏溶并不这样,她对女工之类一窍不通,刺绣水平还不如只会绣“小鸡啄米”的她。
向来没被人夸过手艺精湛的清若在她这里也做了一次老师。
因此,虽然教了她好几遍都没学会,清若依然很有耐心。
“成功了。”
终于在第五次,苏溶成功剪出一枚窗花。
她十分欢喜地将窗花拿给清若看,得到清若的夸赞后,眼睛里都是笑意。
清若把窗花收起来,等到年节将近时贴到窗户上。
隔壁的宋大娘提了一筐萝卜送给她,然后又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
不等她开口,清若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清若啊,你想的怎么样了,我看长生那孩子不错,长得结实,是个会疼人的主,肯定能照顾好你。”
这已经是赵家第五次托宋大娘来说亲了,清若对赵长生是有点好感,可这好感仅限于因着是哥哥好友,她一直把赵长生也当哥哥,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可这赵长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临行前借着和哥哥聊天偷偷送了一支银簪给她,还附着信藏在她的窗下。
她拿着簪子匆匆赶去时,船已经离去了。
更惹人烦的是,这人走了就算了,他还央了宋大娘来探她的口风。
清若对他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直接把萝卜推回去,笑脸相迎:“大娘,我哥都还没找嫂嫂呢,这事等我哥回来再说吧。”
宋大娘见她推拒了,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只把萝卜放下,一定要她收下。
“收下吧,这是我送的,这都年跟上了,今年不是还多个小姑娘嘛。”
清若也不再推拒了。
宋大娘一走,清若清点了一下物资,准备去城里进点年货。
以往她自己一个人自是得过且过,如今多了个苏溶便不能如此随意了。
倒不是怕她嫌弃,只是清若对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感。
清若又想起前几天,问她以后作何打算时,苏溶抱着她的手,红着眼眶问她是不是要赶她走,仿佛只要说是,她都能立刻哭出来。
清若由此打消了劝她回去的打算,回去也是受苦,在这里只不过多双碗筷罢了。
*
听说她要出去,苏溶自然也要跟着去。
清若却不是很赞同。
“你的家人不是还在找你,他们会不会发现你?”
清若顾忌着她从家里逃出来,出去后可能会被发现。
苏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靠在她的肩上,撒着娇:“不会的,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暂时找不到我的,一起去嘛,若若?”
才来不到两个月她竟长得又比她高了许多,以前都不用低下头的,清若想。
“一起嘛,若若。”
“我都好久没有出去过了。”
她撒娇的时候惯会用这种黏黏糊糊的语调,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种独特的俏皮可爱。
清若自然是应了。
年前去赶集的人很多,清若和一户有驴车的同乡商量好了雇用她的驴车带东西。
次日天蒙蒙亮时便出发了,驴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最近的城镇。
清若买了一些肉、菜食物和过年要用的鞭炮灯笼之类的东西,此时已经下午了。
想起苏溶长得过快,衣服只能穿哥哥的,又想去裁点布,回去给她做件衣服。
一转头发现苏溶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认真挑选。
清若摸了摸荷包,只剩几百个铜板了,一会儿裁了布,剩下的钱只能买一支最便宜的木簪。
苏溶已经拉过她,朝着那玲琅满目的小摊一指:“若若,你觉得哪个玉簪最好看?”
清若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左上角的一支莲花玉簪上,拿起它旁边的一支流云木簪说道:“这支木簪便不错。”
用的是檀香木,简单大方,倒也不俗。
清若猜测她大概也会顺着她的话要买木簪,却不见她开口,想来她又是起了玩心,一时好奇罢了。
又想起要裁布,吩咐她拿着东西,留在这里等她。
冬日天色暗的快,买完所有东西之后,她们便急匆匆往家赶,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回家了。
晚饭后清若又清点了买回来的东西,给苏溶量了尺寸。她想在年前就把衣服做好,因此点着油灯开始裁布缝衣。
苏溶在一旁不时跟她说几句话,搞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捏捏她的肩,玩她的头发,像只猫咪一样。
见她实在熬的太晚,苏溶一边努力睁大惺忪的双眼,一边催她休息:“被窝我都暖好了。”
清若被她那副神态逗得发笑,放下了手中的活:“我梳洗一下。”
清洗了一番,她才又去拆头上的发髻。
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她对着镜子一看,乌黑的发丝中不知何时藏了一只玉簪。
拿到手上细看,这正是今日在小摊前看到的那支莲花玉簪。
愣神中,直觉身体一暖,她被一具温热的身体环住,脸也跟着被少女的脸轻轻蹭了一下,苏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好凉。”
眼睛都舍不得睁开一下,却能准确辨别她的位置。
清若下意识地就开口了:“你下来做什么呢?”
苏溶又蹭蹭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后,她不满道:“你太慢了。”
清若身体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
最开始苏溶来的时候她俩是分开睡的,有一次雷雨夜,苏溶敲开她的门,清若着实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便和她睡同一张床,从那以后俩人都是一起睡。
有时候清若也觉得苏溶的动作过于亲密,可她没和其他女孩子如此相处过,又因她的遭遇更加怜爱,久而久之也不在意了。
苏溶注意到她手上拿的簪子,嘴角一弯,心情颇好的样子:“簪子,你喜欢吗?”
闻言清若讶然:“你送的?”
当时是清若把苏溶带回来的,她什么情况,没人比清若更清楚了,她全身除了衣服,一丁点的首饰和钱财都没有。
她转过身后退了几步,正对着她,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了口:“你从哪儿来的这么钱?”
苏溶躲闪着她的目光,不太乐意说实话,只含糊道:“没有偷抢。”
她不愿说实话,清若也不问了,只淡淡开口:“那你把它收回去吧,我不能收。”
苏溶当然不会同意:“你都收了那个赵长生的簪子,为什么不收我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完,她脸色一变,竟有几分不可置信,“你……喜欢他?”
赵长生的事她没有和苏溶说过,想来她偷偷看了信,清若暂时也想不计较她的小动作。
“没有。他的我也会还给他。”
苏溶这才松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还给他后再还给我。”
“你不说清楚怎么买的,我不会收的。”
苏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固执,扭捏了半天,才闷声开口:“就……哭一哭就买到了。”
哭一哭?
“你……”清若缓了好一会儿,才找自己的声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貌美柔弱的女子,对着人流几滴泪,就能引得那人献出至宝。
她还是闻所未闻,纵然苏溶容貌绝艳,就算是在城里也是少见的美人,还是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苏溶见她话说一半,已经猜到她还要拒绝,立马飞快说道:“哭都哭了,总不能白哭,若若你就收下嘛。”
清若心中总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妥,只能先收下那支玉簪,想着等苏溶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