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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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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语:
“像是条离了水的鱼,鱼的悲哀在于并不知道自己短暂的一生成全了谁的欲望,或悲或喜。”
第一章
季夏夜晚,淅淅沥沥的梅雨从天际落下,洋洋铺满整片江南。
南林所在的Z省地处长江南岸,也是江南六省之一,自然也被梅雨季波及。
渐渐地,雨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都被温润的墨色笼罩住了。
这种时候如果在阳台上窝在藤椅上听雨,不得不说是一件极妙的雅事,但于伟禾显然没有这种闲心,而是骂骂咧咧地把车开上跨江大桥,“草,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怎么遇到这种鬼天气!这也太倒霉了。”
与此同时,车内车载广播尽职尽责地工作着:“本市已经进入梅雨期,预计未来的降雨量会高达367.3毫米,属于特大暴雨级别,还请在外的朋友们注意避雨、防汛,避开危险路段,谨防泥石流等地质灾害……”
“靠,泥马。这马后炮!”冷静的女音落在耳中像是某种特别的嘲讽,于伟禾‘啪’地一声关掉广播,同时向外看去。
可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路灯的光本就被大雨压得很暗,勉强照到车上的部分还被正辛勤工作的雨刮器割得支离破碎,像某种光怪陆离的布景。
紧接着,或许是大雨破坏了电线,苟延残喘的路灯眨了几下,忽地熄灭。
视野受限,听力却越发灵敏,伴着汽车行驶的引擎声,依稀间只能听到大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的巨响,以及桥下江水依稀的咆哮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于伟禾没由来的心头一紧,在路灯熄灭的瞬间反射性地猛踩了一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他的上半身猛地前倾,他正准备习惯性地骂几句,下一秒,喉咙却像是被某种看不到的巨力扼紧了。
透过车窗和车灯微弱的光,只见一具穿着红色衣服的不明物体被奔涌的江水裹挟着快速漂流,从形状上看,分明是个人!
于伟禾一激灵,声音嘶哑无比,“鬼……鬼……有鬼!”
随着一声声尖厉的喊叫,几分钟后。
“红衣女鬼?什么女鬼,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个人!”
辖区派出所的人赶到得很快,说实话,一开始他们接到接警中心的电话时也被吓了一跳,可到了现场把所谓的‘女鬼’捞出来以后,发现只是一个年轻女性而已,只是江水湍急导致打捞废了点儿功夫,但也不至于。
因此派出所的人干脆利落做了简单推论,有个年轻一点儿的刑警还顺便安抚了于伟禾几句,又往身边的领导旁边靠,“死者身上没有佩戴任何证件,可能是被江水冲走了,脸部也有很严重的毁容,短时间内无法确认身份。这怎么办?顾所。”
被称作顾所的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啤酒肚裹在衬衣里,此时正心安理得地躲在其他人的伞下,闻言皱了皱眉,盯着裹尸袋里的女尸半响,也不说话。
领导不说话,其他人也只能偷偷交换几个眼神,把腹议都压回肚子里。其实也不怪领导哑然,毕竟这种毁容的尸体,单单只是确认身份一项,就要花费不少周折。
而他们这位领导……
几分钟后,有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准备牵动嘴角说些什么打破僵局,这时却听到几辆汽车的轰鸣,伴随着警笛特有的声音,倏地在大桥上停下。
车身上白底黑字,写着‘南林市市公安局’的字样。
“哎,是市局的人来了,顾所又请外援啊。”
“真有钱啊,羡慕,你说咱们所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排场。”
片警们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有人忍不住羡慕市局的配置,但更多的人提醒身边的愣头青,“闭嘴,这个时候还敢走神,被韩队看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哦,好。”愣头青赶紧闭嘴了,却突然觉得手一松,原是顾所从他手里抢过伞,先给了他一记警告的眼神,紧接着立刻跑进茫茫雨际里。
他此前心安理得地任由属下撑伞,现在却一路小跑跑到第一辆车旁为正在下车的青年撑伞,圆胖的身躯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熟练地把伞撑好,脸上挤出一抹谄媚的笑,“韩队,您来了。哎呀,这雨太大了,可别把您淋湿了。”
“不用。”青年长腿一迈从警车上下来,明黄色的车灯照在他的侧脸上却显得有几分冷肃。他一欠身,不着痕迹地躲开顾所的伞,直接走进雨幕里。市局的同事扔过来一把伞,被他干脆利落地反手接住了。
黑伞撑开,流珠似的雨水把他的面色衬得更加严肃。青年往裹尸袋的方向走,所过之处,一应人等都规规矩矩地站着不说话,乖巧得如同一窝鹌鹑,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只见青年大约三十岁的年纪,身高一米八六左右,宽肩窄腰,流畅的腰线被束在衬衣里,更衬得他越发挺拔。
他把步子跨得很大,却似乎不受脚下泥水的影响。走动间,腰际的衬衫跟着轻微摆动,匀称的肌肉线条隐约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除此之外,他的脸也堪称英俊,只是眉峰有些上翘,看起来有些凶。
是的,韩队从警近十年,凶名在外,于是派出所一众鹌鹑都很默契地乖乖窝着,只有于伟禾试探着问,“这……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韩……韩逸?”
“是我。”青年正是韩逸,说话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先习惯性地朝女尸看了一眼,见女尸躺在裹尸袋里,拉链被拉到她脖颈的位置,只露出头部。在这样的雨夜,本就是极骇人的场景,偏偏她的脸上还血肉模糊,像是被某些尖锐的利器刮伤了,严重的地方深可见骨。被泡的发青的皮肉翻卷着,里面裹着不少泥沙,只一眼便令人发怵。
韩逸淡淡扫了眼,显然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收回目光,看向几人,“汇报现场的情况,报警人先说。”
“哦哦,好。”于伟禾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韩逸,他对韩逸并不了解,之前也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气就短了一截,开始诉说当时的情况。
原来他是要外地出差,回来时见天色还算不错,于是踏上返程,没想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开始下雨,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个小时还没完,再然后就是他开车跨江大桥,看到‘红衣女鬼’的事了。
下着雨不方便,韩逸只好用手机充当临时的录音笔,问,“发现尸体具体在什么时候?”
于伟禾做回忆状,“就今天晚上九点多吧,大概九点半……”
“除了尸体,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没有。”
“当时死者还在江里的时候具体是什么特征?”
“特征?没什么特征啊……就是第一眼就觉得很吓人,在江里飘着,还穿着红衣服!就像索命的女鬼一样!我当时就吓了一跳……”
于伟禾说到这里,脸上不免又露出惊恐的表情,意识到韩逸也在,连忙把那套‘女鬼论’收了回去。
顾所趁机挤了过来,他之前直接被韩逸在众多手下面前下了脸面,可此刻却完全不计前嫌地靠过来,脸上还是那副谄媚之色,“韩队,是这样,我们所大概是半个小时以前到的,当时就可以确认受害人已经死亡了。”
“好的,没事,我来吧。”从警车上下来的还有市局其他警察,其中跟在韩逸身后最紧的名叫唐帆,所过之处,派出所的人也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唐副队,正是刑侦支队的副队,不过大家对他的姿态放松了很多,他也笑嘻嘻地去搭顾所的脖子,留意着不要让他凑韩逸太近。
顾所这人……不,确切地说其实是顾副所,此人在辖区派出所任职,十几年了没什么功勋,也不是老老实实守在岗位上的警察,不矜矜业业地干活儿,欺上瞒下,溜须拍马,狐假虎威,系统内的官僚习气倒被他学了个十成十,以至于稍微情商高点儿的小片儿警都要越阶喊他一声顾所。
韩逸一向嫉恶如仇,最是厌恶这种人,他没有理他,甚至连一丝讥讽也懒得给。
别说是已经从业十几年的警察,就算现在拉一个小学生过来,看见女尸的状态也明白死亡时间已经远超半个小时了,还用他说?
于是他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到裹尸袋前,示意摄像过来拍照固定,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向唐帆身后招手,“徐佳莹。”
“马上。”徐佳莹就站在唐帆旁边,指挥唐帆拎着她的勘察箱向前走。她身材高挑,五官明艳,漂亮的浅红色卷发被她利落地扎成丸子头束进防护服里,单看她本来的装扮,任谁也想不到她是市局的法医。
而她这番打扮,俨然已经从漂亮御姐瞬间变成靠谱法医,检查过尸体,很快就回来和韩逸汇报尸检情况。
“死者的尸表温度较低、皮肤苍白,尸斑浅淡、口鼻及周围有蕈样泡沫,是浅红色的,说明是支气管粘膜或者肺泡壁因为压力增加引起破裂出血。此外死者的两臂及两腿外侧呈鸡皮样皮肤,手指指端掌面膨胀、皮肤出现皱缩,大致可以看出她是生前溺死的,不过具体的还要等解剖,看呼吸系统的溺液、实验室的硅藻实验,内脏里面的浮游生物、水性肺气肿、左右心腔内的血液成分差异这些才能最终确定。”
“另外……在翻动尸体和积压胸部的时候也能闻到强烈的酒精味道,初步判断是喝了酒,不过这个也要看后面的血液检验才能确定。”
唐帆本来就帮忙拎着勘察箱,闻言凑过来,“喝了酒?”
“这么重的酒精味你闻不出来?”徐佳莹抬眼觑他,顺势在女尸的胸部按压了几下,果然下一秒就有酒精味散发出来,虽然被雨水的腥味稀释,但依然很明显。
“哦。那就好办了,你看她身上没有多余的伤痕,脸部、肩部和腿部的划伤也都是因为江里的石头或者泥沙造成的。身上没有约束伤、控制伤,说明生前没有被胁迫。衣服的袖子没有绑起来,也没有绑着石头等沉重的物体,说明也不是自己决意要投水。就是喝酒喝大了不小心掉进江里,又或者是朋友间嬉戏打闹出的事,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几乎每年雨季都有好几起”。
唐帆已然嗅到那股刺鼻的味道,随即爽快地下了结论,从他的语气来看,早已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就前几天,不是还上报了一例,雨季还是很危险的,尽量不要靠近有水的区域。”
说着,他揽住徐佳莹的腰身,小心把她揽回来一点,“好了领导,检查完了就先回来,这里太危险了。”
叫作领导,其实是老婆大人,徐佳莹对自家男人的举动很受用。韩逸近距离地看着,眼皮却是忍不住一抽。
小小的微表情,悉数落入徐佳莹眼中,“怎么了?韩队羡慕嫉妒?那要不要给我们林大律师打个电话啊?”
虽然韩逸凶名在外,但他跟唐帆以及徐佳莹都是高中同学,三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互相早已经是莫逆之交,平日里没少相互着调侃。
说话间,其余刑警听了醉酒溺死的结论跟着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就要将此事盖棺定论。徐佳莹也准备招呼实习生过来搬尸体,但实习生还没过来,众人却是被韩逸接下来的动作惊住了。
他目光下垂,看方向应该是尸体头部的位置,突然下令,“不对,先去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