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乙酉纪事

6、第 6 章

　　与林旸单方面约定的十日是明漪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十日。
　　一日比一日煎熬的明漪看着父母一日比一日开心。
　　王将军还托关系十分迅速地送来了一封明澈写的信，说是那边一切都好，虽然明中丞没找过萧大人，萧大人知道明澈的事后，也很关心明澈，让父母不用忧心。
　　要是明澈自己写一封信送过来，少说也得一个月，还可能弄丢。
　　靠着王将军，明澈现在一封信送过来只需要七八日，竟比明漪和林旸约定的日子还短。
　　明漪在这期间甚至也想给明澈写封信，问问明澈是怎么放下王涵的。
　　朝夕相处的三年，和明漪与林旸拼拼凑凑的十几年感情相比，不见得浅。
　　明澈在家时，怎么就没想过问问他这回事？
　　小妹什么也不懂，还问明漪为什么要嫁给那么好的人家还整日不高兴。
　　明漪敷衍着说，过完这十天，就会高兴。
　　不管嫁给谁，都不要像现在这样整日茫然无措，林旸或许没那么需要明漪，明漪却还需要家人，当下的模样父母当然是担心的。
　　他们在一边担心，一边等着明漪想通了，开开心心地嫁到王家去；如果想不通，塞也要塞到王家去。
　　辗转反侧地总算是熬到了第九日，明漪已经差不多是死心了，林旸搞不好都到河南了。
　　明家又迎来了客人。
　　丫头照旧积极地打扮着明漪，看这架势，应该又是王家来了。
　　来了便来了吧，王家对这件事十拿九稳都来得如此勤快，林旸应是彻底放弃了。
　　丫头专挑些素净些的簪子往明漪头上插，奇怪得很，明漪问道：“是不是太素了？”
　　“是要素净些，毕竟是见长辈，得体大方就好。”丫头拿着一个光秃秃的白玉簪。
　　“见长辈？”明漪被林旸的事折腾得脑子都转得慢了。
　　丫头把白玉簪往明漪头上插，“是呀，姑娘的叔公过来了，三少爷又不在，老爷说姑娘得去见见。”
　　这倒真是稀罕事。
　　明漪的叔公明老院长到底是长辈，哪有长辈来探望晚辈的道理？
　　明漪生怕怠慢了老人家，让丫头赶紧弄好，就匆匆赶去见明老院长了。
　　厅里倒是很热闹，明老院长在跟明中丞闲聊，萧凌风和魏承先在一边下棋。
　　下棋本该是个很安静的活动，萧凌风唠叨个不停，魏承先也很好脾气，应该是习惯了。
　　明中丞见明漪过来，喜悦更多了些，喜滋滋地对明老院长道：“漪儿乖巧懂事，王家也都很喜欢。”
　　“是了，人家去书院是念书，你家是送去书院找女婿。”明老院长特意划清了界限，说的是“你家”。
　　明中丞被泼了冷水，面色尴尬：“叔父说的哪里话，那人家王家来找我们，我们还能把人家赶出去吗？确实是门好亲事……”
　　“好在哪儿？”明老院长很不客气地问明中丞。
　　明中丞被问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答道：“人家家世好，也看重漪儿，还能帮衬一把澈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你看看你，开口就是说家世好，说白了不就是看人家是王氏吗？不好也能被你说成好。”明老院长看向明漪，“漪儿，在书院的时候，王雎朝找过你没有？”
　　明漪摇摇头。
　　明中丞见缝插针地替王雎朝说好话，“那人家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是很守规矩的。”
　　明老院长理都不理明中丞，继续问明漪：“王家人来明家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会来议亲？”
　　明漪老老实实把那日王夫人的话转述给了明老院长。
　　明中丞又立刻道：“侄儿就说他们很看重漪儿吧，还私下问问漪儿的意思。”
　　“我跟漪儿说话，你老插什么嘴？我们明家有这种插话的规矩？”明老院长讥讽完明中丞，又问明漪：“你是怎么说的？”
　　“王伯母没给我什么说话的机会，让我好好考虑，我就说好。”明漪对这件事也颇为无奈。
　　明老院长道：“然后就是他们直接来找你父母议亲了？”
　　“嗯。”明漪点点头。
　　“你说说你，听到个王氏就晕了头了，你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明老院长质问起明中丞。
　　欢天喜地都来不及，明中丞哪琢磨过会有什么问题，没骨气地问道：“侄儿愚钝，还请叔父赐教。”
　　别说明中丞了，明漪对这件事无比抗拒也没想过有什么问题，也觉得不管林旸如何，王家做得无可挑剔。
　　“他家夫人是思儿的好友，是允良的妹妹，来你府上之前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们夫妻透露过，为的是什么？就是让你中丞大人晕了头，立刻答应了。你还真就立刻中计了！”明老院长恨铁不成钢。
　　明中丞犹在云雾中，不大明白，“也许王家觉得漪儿很好，不需要多跟妹妹妹夫说……”
　　明老院长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王家人，放着这层关系在，你会一个字都不跟思儿说吗？”
　　好像是不太正常。明先生说过她不便直接跟王家说明漪和林旸的事，但王家竟也没跟明先生打听打听。寻常人家找亲家肯定是能打听的都打听一番，绝不做稀里糊涂的傻瓜蛋。
　　明中丞听得头大了，“似乎是不会，不过，他们设计我做什么？”
　　对王将军而言，明中丞怎么也不算是个重要角色吧。
　　明漪有些猜想，问道：“他们知道林二哥的事，是不是？”
　　因为知道，才抢先拦了林旸的路。
　　明中丞再怎么没打过林旸的主意，放在旁人眼里到底不能全信，何况日日在书院，明漪和林旸的关系，难保不被谁察觉。
　　明中丞瞬间被激怒了，呵斥道：“你还敢说那个混小子……”
　　明中丞的怒火还没彻底烧起来，就被人截断了。
　　萧凌风跑了过来，可怜巴巴地拉着明中丞道：“舅舅，我饿了……”
　　明中丞的情绪一时转不过来，晃了晃神，“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
　　明老院长冲萧凌风招招手，把面前的一碟点心让他端着，道：“拿过去跟哥哥一起吃。”
　　萧凌风端着点心就心满意足地到一边去了。
　　这一打断，明中丞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明老院长道：“明知漪儿有心上人却故意抢占先机，利用高门的身份逼漪儿嫁过去，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高门。”
　　明中丞想辩解，明老院长抢先道：“当日他王氏落魄之时，我顾念王氏创办书院的情谊，能帮的都帮了，冒了多大风险且不说，无论如何也没有对不起他们王氏之处吧，他夫人的嫁妆还是我出了大半，如今倒是他们半点情谊都不顾，算计我们明家，逼漪儿嫁过去，让漪儿终身遗恨。你口口声声说林家二郎是混小子，那我们就好好论一论，当初你祖父来凌城，是谁帮衬的你祖父？你调来凌城，又是谁帮你向陛下引荐的？”
　　明中丞被说得哑口无言，没底气地反驳了一句，“叔父教训得是，到底林家也没跟我们说漪儿的事，我在这件事上没考虑他们家也没什么错。”
　　“那聘礼不得好好准备吗？人家父母过来不需要时日吗？你既想人家看重你家女儿，又巴不得人家几日就准备好了，几日够准备什么？”明老院长就差指着明中丞的鼻子骂了。
　　“那依叔父的意思，是让漪儿嫁给那落第书生？”
　　明中丞还能憋出一句讽刺之语，可见对林旸的意见之大。
　　起码过去的欣赏是荡然无存了。
　　“那澈儿怎么办？”明中丞想起了拒婚之后最可能受影响的角色。
　　“我问问颢真。”明老院长说了个明漪完全不认识的人。
　　明中丞不太放心，担心道：“尹兄是个文官呀。”
　　“我说你……”明老院长顺了顺气，道，“放心吧，应该不至于连累澈儿。”
　　“侄儿难以放心。”明中丞唉声叹气地端起茶盏吹了吹。
　　明老院长没好气道：“放不下心你这个做父亲的就好好努力调到兵部去，做个兵部尚书，没人敢惹你儿子。”
　　“噢噢，想起来了，尹兄马上要去兵部了。”明中丞会过意来了，赶紧对明老院长表达了千言万语都难道尽的感谢，“到底还是叔父疼孩子，叔父门生遍地，孩子们最能依靠的始终是叔父。”
　　“得了吧，巴结上王氏的时候不见你想起叔父。”明老院长讽刺道，“年轻人第一次没考上不是什么事，别一口一个落第书生，你是一次考上的吗？”
　　明漪今日才知道明中丞不是一次考上的，确实没理由大大咧咧喊人家落榜一次的林旸落第书生。
　　明中丞连连称是，承认是自己目光短浅，被门第冲昏了头脑。
　　“你觉得风儿如何？”明老院长突然问。
　　明中丞连眨了好几下眼，看向一边文文静静小口吃点心的萧凌风，试探道：“还算乖巧？”
　　“你觉不觉得他是个拜高踩低之徒？”明老院长又问。
　　明中丞吓一跳，又看了看萧凌风。
　　明老院长道：“你看他做什么？让你说你就说，说实话。”
　　明中丞无奈道：“孩子年纪还小，也没那个必要，都是萧氏的公子了，又是独子，拜哪门子的高，找个比他高的人还真不容易。”
　　“你知道他不会拜高踩低就好。”明老院长又喊萧凌风，“风儿，你过来！”
　　萧凌风放下了点心，直冲到明老院长怀里，撒娇道：“外祖父，我还没吃饱。”
　　“待会儿让舅舅给你准备好多好吃的，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明老院长道，“你觉得你二哥哥和二表哥谁比较好？”
　　萧凌风小小年纪就深谙端水之道，嬉笑道：“都很好，二哥哥读书写字很厉害，表哥骑马射箭很厉害。”
　　“那待会儿你想去找谁玩儿？”明老院长问。
　　“找哥哥玩。”萧凌风答道。
　　明老院长很不满意萧凌风不合时宜的机灵，欲要再问，萧凌风笑着去拉明中丞，“舅舅是不是要问我，漪姐姐做谁的媳妇比较好？”
　　明中丞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接话，明老院长在旁道，“对，你就答这个。”
　　“那肯定是二哥哥啊，漪姐姐喜欢二哥哥，二哥哥也喜欢漪姐姐。”萧凌风答完了就缠着明中丞要好吃的。
　　“小孩都知道的事，你做父亲倒是一无所知。”明老院长抓紧踩了一脚明中丞的自尊心。
　　受了挫的明中丞带着魏承先和萧凌风去吃东西了。
　　明漪不知该怎么表达对明老院长的感谢，笨手笨脚地给明老院长添茶。
　　“旸儿是想明白了的，不过他父母来凌城确实路途遥远，旸儿也怕，到时候拦不住你父亲，他和他大哥一起来求的我。我想明日应该可以到。”明老院长变得亲切温和了许多。
　　“谢谢叔公……”明漪热泪盈眶，只要林旸没放弃就好了。
　　“年轻人没受过什么挫折，他是怂包得有些太过了，还好你逼了他一下，漪儿比他勇敢得多。”明老院长赞许道，“你爹爹算是一辈子顺风顺水了，他只看见思儿嫁到萧家去了，思儿吃了多少苦他哪里知道……”
　　明漪安慰道：“好在是苦尽甘来了。”
　　“漪儿，能嫁给你的心上人固然是好，但往后会有多少波折，谁也不知道，旸儿虽说是个男孩，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见得比你更经得住事，你自己要更坚强些，也要帮旸儿变得更坚强些。”
　　明漪好好答应了明老院长，以后的路都会跟林旸一起走，不管是山路还是水路，不管是上坡还是下坡。

　　次日，林旸的父母出现在了明府，明漪终于等到了最想迎接的贵客。
　　明漪还在廊下行走，就见到了迎面的林旸，林旸的气色好了许多。
　　“漪儿，我很想你。”林旸再也不用顾忌任何事了。
　　两人便往庭院里去，又是难得的艳阳天。
　　明漪从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和林旸走在一起，阳光照在明漪的衣裳上，又一丝丝钻进了明漪的身体里。
　　明漪整个人都是暖烘烘的。
　　“你怎么又不做缩头乌龟了？”明漪说话也放肆了些。
　　“因为不想失去漪儿。”林旸坦诚道，“失去漪儿会比落榜难受许多。”
　　“那只是个意外……”明漪不忍听他说落榜的事。
　　“不是意外。”林旸摇了摇头，“我太狂妄了，那个时候本就该万分小心，是我太蠢了。”
　　明漪更不忍听最聪明的林旸说自己蠢，于是道：“世叔他们过来一定很辛苦吧，这么短的日子里。”
　　“那倒没有，老师早就送了信过去，让爹娘早些过来，前几日就到了。”林旸久违地笑了笑，“爹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才知道我有多蠢。”
　　林旸又开始说自己蠢了……
　　林大人很会循循善诱，明漪是知道的，还给这么大的儿子讲故事，也真是有耐心，不见明中丞什么时候给明澈讲故事。
　　“世叔讲的什么故事？”明漪很配合地催林旸讲。
　　林旸道：“有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父母的关系很好，两个孩子也总在一块儿玩儿。他们一起下棋、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一转眼就到了参加科举的年纪，这位公子很顺利的地考上了，一考上就去找了姑娘的父亲，说想娶姑娘为妻。结果这位公子跟我一样倒霉……”林旸苦笑了一下，“姑娘的父亲从未动过旁的心思，平日里也都是喊哥哥，哪知道，还真就是哥哥。这位公子问了原因，姑娘的父亲说：\'你志存高远，人又聪明伶俐，将来定有大的成就。不过在那儿之前，你会遭受很多挫折，会吃很多苦，我不忍心让我的女儿跟着你吃苦，我也不需要一个才华横溢，功成名就的女婿，一个普普通通的能照顾好我女儿的人就行，这个人，我已经看好了。\'”
　　明漪没听说过挑女婿往低了挑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和一个才华横溢的，竟然是普普通通的占优势？
　　明中丞听了肯定要说半天酸话。
　　“这位公子听了这话感到很受伤，但也并未放弃，想着眼下得不到认可，那就用行动来得到认可。他选择了外放出去做官，决定做出一番成绩，再回来娶姑娘。当时那位姑娘确实年纪也还小，并不完全懂感情的事。离开的时候，姑娘很舍不得，哭了很久很久，这位公子还是走了，一去就是三年，成绩没怎么做出来，但被强行调回凌城了。这位公子就决定再次求娶，不仅又一次被姑娘的父亲拒绝了，还发现情窦初开的姑娘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姑娘的父亲也讨厌那个人，这位公子试图挽回姑娘的心，哪怕姑娘知道自己跟那个人不可能了，也没有转而喜欢这位公子。这位公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释怀这件事，也许这辈子都难以释怀，明明他才是那个占了先机的人，为何却输于人后？晚了一步便再不可能追回，只能看着姑娘为旁人流泪，为旁人苦等，嫁给旁人，替旁人生儿育女……有时候见她生活辛苦，心中不忍，又被迫告诉自己，她的事情自己不能插手，也不该插手。少年时最美好的情愫生生变成了一根挑不走的刺永远扎在心上，当局者变成了旁观者，身边人变成了岸边人。功成名就的喜悦不能与她分享，跌落低谷的伤痛无法与她倾诉。科举无名，和这些相比，算得了什么？”
　　明漪泪流满面，差一点，她和林旸便会如此。
　　当局者变成旁观者，身边人变成岸边人。
　　“明明我才是更早在漪儿身边的人，我为何要让给旁人？我永远都不要放开漪儿。”林旸紧紧握住了明漪的手。
　　明漪哽咽道：“这位公子就是……”
　　“是，我不要重蹈爹爹的覆辙，我不能看着漪儿嫁给别人，我受不了……”林旸用手给明漪擦了擦眼泪。
　　众所周知，林大人的青梅竹马唯有那一个人。
　　林旸牵着明漪在庭院里缓缓讲着他想象的以后，明漪幸福地听着，时而应和，时而反对。
　　走到庭院的另一边，有棵梅树不自然地在抖动，应该是有人在折梅。
　　明漪和林旸走近了些，人的身影和说话声都变得很清楚了。
　　“何必一定要折这里的梅花，咱们府里的梅花是全秃了吗？”
　　萧先生抱着萧凌风，萧凌风伸长了胳膊在捞梅花枝。
　　“没有舅舅这儿的好看，我又不是给自己折的，送给阿韫妹妹的，爹爹也不能好好配合一下吗？”萧凌风嘟嘟囔囔在抱怨萧先生怪话颇多。
　　“行行行，折吧折吧。”萧先生没继续跟儿子争辩。
　　林旸凑近了在明漪耳边道：“小孩都知道要哄好自己的青梅竹马，我也去给漪儿折一枝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