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乙酉纪事

5、第 5 章

　　对外，明夫人都是说明漪病了要修养，年纪也不小了，继续在书院和一群公子日日在一起不妥，以后就不去了。
　　明漪在屋里无助地数着一个又一个日子，盼着早些揭榜，到时候林旸就会来林家说清楚一切的。
　　等到秋试放榜就好了。
　　秋试过去三日后，明漪在房间里拿着绣绷心不在焉地绣帕子，门外突然有丫鬟喊，明漪也没听清到底喊的什么，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漪姐姐！”
　　明漪看到一个比自己矮得多的小小身影，蹲下身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怎么过来了？”
　　难道又是林旸哄了他过来的吗？
　　会不会哄姑娘不一定，林旸哄萧凌风倒是很有心得。
　　“娘说漪姐姐生病了，让我来看看漪姐姐。”萧凌风盯着明漪的脸看了半天，像是想看出来明漪到底生的什么病。
　　显然不可能看出来，萧凌风在怀里一通找，寻出来一包东西塞到了明漪手上。“漪姐姐喝完药再吃蜜煎，就不怕苦了。”
　　“谢谢凌风。”明漪的鼻头一酸，自己的苦不是几颗蜜煎能解决的。
　　丫头在旁催萧凌风进屋子里说话，站在外面会冻坏的。
　　萧凌风一听这话，迅速钻进了房里，跟丫头道：“我不要生病，我明日还要去找二哥哥的。”
　　明漪心里狠狠一揪，问道：“明日找你二哥哥玩儿吗？”
　　萧凌风耷拉着脑袋道：“不是的，二哥哥也生病了。”
　　“他为什么生病了？”明漪没法保持冷静了，甚至怀疑明中丞是不是已经去闹过了。
　　“冷风吹的。”萧凌风解释得十分简单粗暴，还嘟嘟囔囔道，“二哥哥都生病了，爹爹还说二哥哥是蠢，早不生病，晚不生病，赶着要考试了被一阵风吹倒了……”
　　“他是考试之前就病着了？”明漪顿时有了最坏的预感。
　　萧凌风委屈地点点头。
　　林旸不可能会落榜，只要不落榜，只要不落榜就不至于……
　　林旸说会来提亲，就不会食言。
　　“凌风，你想不想你二哥哥快些好起来？”明漪被迫把主意打到小娃娃身上。
　　“想。”萧凌风的回答很让人满意。
　　明漪凑到萧凌风耳边低声道：“你告诉他，凡事宜早不宜迟。”
　　萧凌风不乐意了，“原来是让我传话呀，我又不是信鸽。”
　　“信鸽哪有凌风值得信任。”明漪家里又没有小男孩，还真不擅长哄小男孩，也没有什么漂亮匕首收买萧凌风，姑且说些漂亮话把他唬住。
　　“还拿我跟信鸽比……”萧凌风根本不认为比信鸽靠谱是漂亮话。
　　明漪算是没辙了，认输道：“要怎样才行？”
　　萧凌风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怎么都不行。爹爹说我不能随便答应帮人家，漪姐姐也不行。”
　　还来劲了。
　　明漪假意咳嗽了两声，取笑道：“都不知道你这么怕姑父呢？”
　　“我不怕爹爹！”萧凌风自尊心受挫，大声强调道，“漪姐姐才怕我爹爹吧，没几个人不怕我爹爹的！”
　　明漪不得已揭起萧凌风的短，“我怕姑父做什么？姑父又不会骂我，更不会打我，那日不知道是谁……”
　　萧凌风跳了几下想捂住明漪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某日明漪在明先生那儿刻苦，萧凌风大哭着推门进来了，边哭边嚷着要明先生给他做主，说萧先生对他又打又骂，继父也不见这么凶的……哭诉了半天，看清了明漪在旁边，立马擦了擦眼泪，装没事人躲在明先生怀里，也不跟明漪打招呼。明漪都惊讶于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这么在意自己的面子。
　　“我再不说了，那你做不做信鸽？”明漪威胁道。
　　“你发誓，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萧凌风还不肯落了下风。
　　明漪被逼无奈发了誓，誓言也要听萧凌风说的，说出去的话，明漪就会变得丑丑的。
　　一个小娃娃竟也知道姑娘家看重容貌！
　　如此这般折腾，总算是能传句话给林旸了。
　　又过了数日，算算时间应该放榜了，明府很快迎来了客人，丫头们围着明漪说笑，说是有贵客上门来议亲了，带了很多礼物，明中丞夫妇在招待客人，虽然还没喊明漪过去，也得先准备着。
　　明漪便任由丫头们在自己头上、脸上各种捣腾，暗暗想都直接带礼物了，肯定是林家。
　　“林世叔大老远从河南过来……”
　　一个知情的丫头不解地问：“姑娘怎么说林大人？”
　　明漪一惊，问道：“不是林家，那是谁？”
　　“是王将军和夫人呀，说将军家的公子考得很不错呢，按说以王家的家世……”
　　明漪立马站起了身，头发仍在丫头手上，这突然的一下扯得生疼。明漪忍着疼急道：“林家呢，林家公子考得如何？”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打探过林家如何。
　　明漪顾不上什么了，指挥一个丫头赶紧出去打听，速去速回。
　　萧凌风都去传话了，怎么还是比王家晚了呢？
　　明漪无法安下心，担心林旸是不是还病着，或是明中丞根本不准林旸过来，林旸的父母也不在凌城，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最坏的结果。
　　明漪无法承受的结果。
　　世家千金王涵可以为了家族前途毅然嫁给没见过面的小侯爷，明漪不可以，明漪从来不是世家千金，从来不期盼嫁给世家公子。
　　丫头仍未归来，明夫人先过来找明漪了。
　　有了先前跟明漪并不愉快的对话，明夫人好言好语地说了王家上门来的事。明中丞原本还想人家武将家养的小伙子五大三粗的恐怕不能好好照顾女儿，偏巧人家王雎朝在书院一直照顾妹妹，不见有什么不好的，再加上王雎朝日后也不做武将，明漪不担心他动辄有性命之忧，最重要的是，王雎朝自己也表态了，对明漪一片真心，定会善待明漪。
　　不用明夫人仔细描述，明漪也能猜到父母都乐开了花。人家高门大户热烈欢迎明漪嫁过去，还有比这更让父母开心的事吗？
　　相比之下，明漪喜欢林旸的那点心思算得了什么？
　　何况林旸到现在都没出现。
　　见明漪没半点喜悦，只呆呆地发愣，明夫人终于说了最能让明漪妥协的话：“林家那小子根本就没考上……”
　　“娘说什么？”明漪感觉有一支箭直接穿透了自己的身子，明漪没有办法思考，也没有办法喊出来，唯有被刺穿的地方剧痛无比。
　　“别再想林旸了。漪儿，爹娘当然是希望你过得好，同样是喜欢你，林旸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说过，他父母也未必知道，他把你当什么？人家王二郎踏踏实实读书，考上了就好好地跟父母说自己的想法，这才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该做的事啊，难怪人家王氏名臣辈出……”
　　明夫人的温声劝慰不过是往明漪的伤口上撒了一把接一把的盐。
　　最后，明夫人又不得不敲打明漪，“咱们要是选了个落第书生，王家怎么想，不再照顾你哥哥也罢，故意欺负你哥哥怎么办？”
　　提到明澈，明夫人也不停抹泪，伤心之情倒是不输给一滴眼泪都没流的明漪。
　　嫁给王雎朝，是一举多得的好事，除了明漪自己，王家和明家都有无尽的喜悦。
　　明漪想，林旸无论如何也该到明家表明他的心意才是，可林旸始终没有来，像是用沉默推着明漪嫁给王雎朝一样，林旸自觉地消失在了明漪的世界里。
　　这样绝望的日子一天天过着，明漪仍想相信林旸会出现的。
　　除了相信，明漪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进入冬日后，难得有接连的艳阳天。萧府着人来请明漪去府里玩儿，说是萧凌风想念姐姐了。
　　这种拙劣的理由不影响明夫人愿意放明漪出去了，毕竟是萧府的人来喊，哪能轻易拒绝了。
　　明漪长这么大就没被单独邀请去过萧府，特意指明了只要明漪去，也就是顶着个“萧”字，明夫人才没有怀疑。
　　明漪打心底希望这件事有诈、有预谋、有始作俑者。
　　最好是，有林旸。
　　去了萧府就有仆人带着明漪轻车熟路地往里走，明漪没来过几次，但也知道这不是往萧凌风的住处去。
　　走至一个房间门口，仆人便道：“姑娘在这儿等会儿，少爷一会儿就过来。”
　　高门大户的礼数真“周到”，就让人站在门口傻等。
　　仆人一走，明漪就注意到了房间里有说话声，明漪不好站着偷听，欲要站远些，就听到里面不大不小刚刚能听清楚的声音传了出来。
　　“就你这种缩头乌龟的德行，我要早知道，我绝不要你做我的学生，真够丢人的！”
　　是萧先生的声音。
　　缩头乌龟不可能是别人了。
　　明漪想都没想过把这四个字套在林旸头上，听萧先生这么骂林旸，虽然不好听，但骂得真对！
　　林旸也不是挨了骂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人，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说是就是吧，我没什么可辩驳的。”
　　萧先生算是脾气宣泄给了空气，半点效果没达到。
　　“你现在没什么可辩驳了，早干嘛去了？！你一早就该装哑巴呀，你诓我儿子做什么？诓人家姑娘做什么？”
　　林旸没吭声，在做木头人。
　　萧先生继续发火：“秋试的事我可憋了一肚子火，别以为我乐意来好言好语安慰你。你还敢说什么回河南去，我话放在这里，没我的允许，你敢走出我府里一步，你看我敢不敢打断你的腿！”
　　回河南去……明漪多日的担惊受怕化作无穷无尽的委屈，林旸想的竟然是回他父母身边去，根本不是谁不准他去明府，他想都没想过去明府。
　　“知道了。”
　　明漪低声抽泣起来，这哪里还是明漪认识的林旸？
　　“你知道个屁！”萧先生骂了句粗口，“你家林筠恐怕不能随随便便回来，让你大哥大嫂去，你大哥还算个做事稳重的人……”
　　“老师怎么又说这事，本就是我不中用，我还去做什么？”
　　林旸不仅打断了萧先生的话，还抱怨起萧先生的安排。
　　萧先生可想而知有多生气。
　　“你这混账！你自己说的话全是放屁吗？是谁逼着你说要去提亲的吗？”
　　明漪对林旸无比失望，萧先生催林旸去明府，林旸拒绝了还不算，还挺理所当然，似乎嫌萧先生在多管闲事一样。
　　萧先生肯定气疯了，指不定下一刻就忍不住要打林旸了。
　　萧先生没有，很冷静地喊了声“漪儿，进来”。
　　明漪赶紧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推门进去了。
　　林旸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子没好全，脸色很苍白。
　　萧先生跟明漪说话倒是能克制十分的火气，温声道：“漪儿，这混小子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今日就跟他说清楚，咱们明家的姑娘不是没人要，求着他娶，他不愿意拉倒，来日你嫁给雎朝，咱们是亲上加亲，什么林家，谁也不稀罕。”
　　萧先生还拍拍明漪的肩膀，鼓励道：“别怕，这小子没什么好的。”
　　鼓励完明漪，萧先生就先出去了。
　　“你要嫁给王雎朝？”林旸还挺理直气壮地先质问起了明漪。
　　明漪不否认，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林旸，想弄明白林旸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林旸被明漪的沉默点燃了怒火，失控地吼道：“他连你喜欢我都不知道！这种糊涂蛋你嫁给他做什么！”
　　哦，林旸这时候又记起来了，明漪喜欢的是他。
　　那怎么不去提亲的也是他？
　　明漪没有应声，也没有哭，一直用沉默回应林旸，就像用逃避对待明漪那样。
　　林旸完全沉不住气了，继续道：“就因为他家世好，就因为他考上了是吗？”
　　明漪见林旸不知哪来的底气在这里指责，含泪争辩道：“我要嫁给谁，是我们明家的事，与你何干？不愿意去提亲的人是你，违背诺言的人是你！”
　　面对明漪更有底气的质问，林旸又做回了木头。
　　很长时间里，明漪只能听到自己的抽泣声。
　　林旸也许是心中有愧疚，终是道，“三年后……”
　　明漪根本不想听林旸不知道能不能算数的承诺，打断道：“你不要以为我会像姑姑那样，姑姑是等了姑父五年，可他们二人是一条心，你跟我是一条心吗？你是吗？”
　　说到此处，林旸又道：“老师不也是想功成名就再娶师母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怎么娶你？我有什么脸娶你？”
　　明漪说了明夫人说过的话：“你把我当什么？”
　　林旸被这句话问住了，“我……”
　　“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成你考上之后人家给你簪的花，你既然考不上，也不需要这朵花了。”
　　明漪也开始觉得自己的感情完全是个笑话，对林旸来说从不是必需。
　　明漪吹不散林旸头上的乌云，挪不开林旸心头压着的大石，明漪什么也做不到。
　　也许是该到此打住。
　　明漪应该做回父母的乖女儿，兄长的好妹妹，为了明家，为了哥哥，嫁给王雎朝。
　　林旸的垂头丧气终究让明漪最后心软了一回，明漪道：“我给你十天时间准备，你不来的话，那就算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相识过。”
　　明漪不敢看林旸是怎样的神情，他的无动于衷会摧毁明漪当下的勇气。
　　走出了很远，明漪仍止不住哭泣，很相信林旸的明漪已经不那么相信林旸了。
　　他那样轻易就放弃，让坚定不移的明漪变得像傻瓜似的。
　　明漪无助地走在对明漪来说太过陌生的萧府，不知该去哪儿，也不想见任何人，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掩面哭泣。
　　“漪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萧凌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窜到了跟前，见明漪在哭，还让旁边的仆人在袖子里翻找着什么。
　　“没有，我只是自己不开心。”明漪侧过身子擦了擦眼泪。
　　“噢！你吃点糖吧。给！”萧凌风把从仆人手里拿过的一包糖塞给明漪。
　　明漪无奈地接过萧凌风的好意，想着萧凌风还小，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他想到最能排解忧愁的法子就是吃点零嘴了。
　　明漪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萧凌风满脸莫名其妙，“这是我家啊，我在我家有什么奇怪的。漪姐姐有没有见到二哥哥？”
　　明漪心中又是狠狠一揪，点了点头。
　　“我爹爹是不是骂他了？”萧凌风没等明漪回答，自顾自道，“我还想找他下棋，那就算了。”
　　明漪解释道：“姑父也没有骂他……”
　　萧先生说的都是实话，说实话哪能叫骂他？
　　“啊？！”萧凌风震惊地喊了出来，向前几步，低声道，“爹爹前几天还冲二表哥大发脾气，我想二表哥起码是考上了的……”
　　明漪无心听王雎朝的事，敷衍地揉了揉萧凌风的头，道：“你去玩儿吧，我马上就回府去了。”
　　“没有人陪我玩儿。”萧凌风很委屈，“哥哥又不住在这边，爹爹和娘都在操心二哥哥的事……”
　　萧先生夫妇都在操心林旸的事，他自己倒是很心大地想着干脆躲到河南去，一了百了。
　　明漪道：“你二哥哥想回河南去的。”
　　萧凌风震惊地瞪圆了大眼睛，气呼呼道：“他不准去！他说了要带我出去骑马的！”
　　看来林旸不遵守的承诺不止一个，这还有一个小债主要揪着林旸不放。
　　“他还答应你什么了？”明漪问，想来林旸把萧凌风哄得那样好，定是许诺了一大堆条件。
　　萧凌风掰起了手指，“很多呢，去听小曲、去看戏……”
　　真会寻乐子，明漪可不知道林旸兴趣爱好如此多。
　　数了好一会儿，萧凌风不数了，鼓着腮帮子问：“二哥哥在哪儿？我要去骂他。”
　　“你不是担心他挨你爹爹的骂？你现在又要亲自去骂他？”哪怕变成这样了，明漪也没想让林旸再多添烦恼。
　　“他对不起我，我当然要骂他，我萧公子是他能随便忽悠的吗？”萧凌风理由充分，挺直了腰杆。
　　明漪深觉自己还不如个小娃娃，小娃娃都知道，不遵守诺言的人就得挨骂，明漪蠢兮兮地没忍心骂林旸，遂道：“那等你再见着他了再骂他吧。”
　　“我现在就去找他！”萧凌风带着仆人气势汹汹就去寻林旸了。
　　这时，终于有丫头过来喊明漪了，说明先生找。
　　明漪又擦了擦脸，跟在丫头后面。
　　丫头还解释了几句，说见明漪伤心，不好上前打扰，哪知道萧凌风在假山那儿玩儿，萧凌风年纪小，不懂许多事，不会到处说明漪的事，让明漪安心。
　　年纪是小，懂得事还是挺多的，都跟林旸商量要去听小曲了。
　　明漪有好一阵没见过明先生了，期间出了许多变故，明漪都没来得及跟明先生道谢就匆匆离开了书院，想起来也真是失礼。
　　明先生倒是对明漪的事一清二楚，还替林旸解释了几句。当日林旸是太过急切，在梦中写了一篇极好的策论，人惊醒后就想写下来，书童早睡着了，林旸自己大半夜那样折腾了一番，就着凉了，考试第一日还算是能撑住，第二日就已经在发高烧了，人被送出来都不省人事了，把兄嫂都吓坏了。本来说试卷写完了，说不定还能有点希望，结果就没上榜，林旸哪受过这种挫，一时接受不了也能理解。
　　明漪不可能不心疼林旸，可后面的事，明漪的为难他半点不考虑，还说什么要回河南去。
　　“我们虽然知道你和旸儿的事，但你的婚事有父母做主，我们不好插手，所以没跟王家多说什么，只暗示说让他们多考虑考虑，孩子年纪并不大，不用这么着急，哪知道王家直接就上门去了，好在两家还没正式定亲，不过也得旸儿肯去才行。”明先生的心疼溢于言表。
　　明漪把十日的约定告诉了明先生，倘若林旸仍然不肯去，就决定嫁给王雎朝。
　　明先生也不再劝什么，尊重了明漪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