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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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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一早,宿璎收拾好后,目光不禁向门外望去,不知他还在不在,若是能瞧上他一眼,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便也安心了。
推开门,只见对面房门大开,客栈伙计正在里面打扫。
“烦劳问下,这间房的住客已经离开了吗?”宿璎轻轻叩响门板。
“天还没亮就退房了。”伙计语气不耐。
出发前,张冕特来向宿璎汇报了调查的情况。
“昨夜我和手下将客栈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失窃的住客有三户,皆是书生妇孺,想必那贼人是提前踩好了点,在膳食中下了迷药,待药效发作才偷偷溜进房间。谁知住在小姐对面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将贼人打伤,摔落到小姐的房中,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宿璎蹙眉思索,既是图财,那贼人为何又在成功跳窗逃脱后反手伤人呢……
张冕见宿璎面色不佳,恐其还有所担心,当即保证道:“此事我已向广安衙门报备,接下来他们会调查处理。姑娘放心,我等定寸步不离,直到送您平安入宫。”
宿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三秋将随行的行李从马车卸下,同小厮往院中搬去。
“公子你瞧,院中还建了处池塘!”三秋兴奋极了,这次的住所比之前的还要宽敞明亮。
若是到了夏日,满池芙蕖盛开多美啊!
秦怀夙的目光扫过院中的那方砚池,摇头轻笑,他那位友人对池塘的执念当真不浅,只是他们在此地停留时日不会太久。
夜深时分,银霜铺地。
三秋靠在桌案边的圈椅上打瞌睡,小脑袋不时朝下坠去,一下子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只见一道身影立于窗边,晦暗不明的轮廓透着孤寂。
“回去吧。”秦怀夙没有回头,听到身后的响动知道人醒了。
三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挪着步子起身,朝那身影行礼退下。
他家公子时常秉烛到深夜,立在窗边一言不发,三秋几次陪在身边都抗不住困意中途瞌睡,今日又睡着了,都怪白天打理院子太累了。
月轮高悬于空,投下一地惨白。
秦怀夙望着这孤月寒星,回想起过往无数孤独无依的夜,都是遥望着这寒光入眠。
已十年之久。
终是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这一次,誓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从袖中将密信拿出,上面寥寥数字:与璟婚配之女不日入宫,宿家幺女宿璎。
宿璎。
他在口中默念了一遍,眼前浮现出那张稚嫩的面孔,清澈见底的眼眸,盛满少女的灵动、羞怯和楚楚可怜。
不知再见面时,那里面会不会多些,别的。
他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蹿起,染上他的双眸,赤色的眼瞳仿佛两簇火焰腾起,愈发浓烈。
——
毓秀宫。
“手脚都麻利些,懒懒散散像个什么样子,院中每一盆花都要修剪整齐。”大宫女佩心立在廊下,教训着偷懒的宫女奴才们。
“听说是贵妃的表侄女要入宫呢,这几日毓秀宫里忙上忙下的可不热闹。”一个宫女小声说着。
“那可是未来的太子妃,说不准还是未来的……小心嘴巴,脑袋搬家!”
“咱们做奴才的,伺候好主子得了,甭管谁进了毓秀宫,那都是咱头顶上的主子。”
“瞧小华子这嘴真会说话,怪不得贵妃娘娘总招呼你伺候。”宫女打趣道,小华子眨了眨眼,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佩心见他们手脚麻利起来便出了殿门,往膳房去。
“佩心姑姑怎的亲自来了?”膳房的管事一见来人是贵妃娘娘跟前儿的大宫女,赶忙迎了出去。
“黄管事,佩心朝您借几位手巧善做特色吃食的嬷嬷。再过几日,宿家小姐就要入宫了,贵妃娘娘担心姑娘吃不惯。”佩心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没问题,人等下就给您送过去,姑姑放心。”黄管事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劳烦管事。”佩心浅笑着回礼。
黄管事忙不迭招呼人挑选合适的嬷嬷,毓秀宫的差事万万出不得差错。
如今宫中,内有宿贵妃稳坐后宫,外有宿将军驻守东礁,过不了几日待那位宿家小姐顶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入宫,这宿家的地位更上一筹,万不敢怠慢,可得伺候妥帖了。
——
二日后,车队抵达瑞都。
不愧是大瑞都城,秀丽繁华,人烟阜盛,宝马雕车香满路,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宿小姐,奉太子旨意,我等要将您送到宫门处。”张冕在轿辇外说道。
一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赶紧将人安全送入宫,可别再在城中逗留闲逛,要是惹了什么麻烦,他迟早脑袋搬家。
宿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在广安城出了那般惊心的事,回去少不了责罚,她心里也有几分愧疚之意,便老实地待在轿中。
车队穿过长街,行至宫门外,只见一顶华贵的轿辇停在城墙下,似等候多时。
宿璎掀开车帘,被款冬扶着下了轿子。
“可算是到了。”
她在轿中憋闷许久,头晕目眩,此时凉风抚鬓而过,顿时神清许多。
不远处的华贵轿辇掀开了帘子,里面的人在侍卫的护卫下朝她走来。
“表妹!”清朗的少年音闯入耳畔。
来人身着蜜色绸袍,年轻朝气的脸上一对黑白分明的眼,面上溢满笑容,一颗虎牙若隐若现。
此人正是她的表兄,太子秦怀璟。
“太子殿下。”宿璎低首,行礼问安。
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接她入宫,不知是表姑姑的意思还是……
她稍抬眼瞧了瞧他,如今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曾经稚气的脸庞如今清隽俊逸。
“一路舟车劳顿,晚禾妹妹辛苦,瞧着都清瘦了几分。咱们这就去母妃宫中,她这些日子可是念叨你不停,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太子亲厚热情,全然没有皇家架子,仿佛与她并非几年未见,而是关系亲近的表兄妹。
宿璎绷紧的背脊稍稍放松了几分,身旁的款冬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没想到太子竟是一副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如此平易近人。
宿璎的轿子跟在太子一行人后,往宫内行去。
撩开帘子,眼前是高耸的绛红色城墙,将宫城牢牢围住,宿璎仰头去瞧,湛蓝的天幕高高地隐在城墙后。
怪不得人们常讲,一入宫门深似海。
只盼这片海,能容得下她这尾东礁小鱼。
——
毓秀宫。
轿辇停在宫门外,太子引着宿璎往内走去。
贵妃娘娘自正殿内踱步而出,一身藕色宫装,步履交叠间裙裾上绣着的金色牡丹如花浪层叠荡漾。
她面容清丽,保养得宜,看上去就如同二十出头的女子般,难怪多年盛宠不衰。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身体安康。”宿璎低首行礼。
“母妃,您心心念念的人可算到了。”太子似邀功般说道。
贵妃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太子去忙吧,晚些来毓秀宫用膳。”
“是,儿子先行告退。”太子临走前又瞧了宿璎两眼,见她垂首立在原处,模样乖巧地很。
贵妃目光慈爱地看向宿璎,朝她招手道:“好孩子,快来。”
贵妃拉过她的手便往殿内走去,关切地问询着路上可有劳累。
宿璎摇了摇头,浅浅笑道。
贵妃的手掌柔软温暖,此时包裹住她的,暖暖地竟让她鼻头有些发酸。
从未有长辈这般疼爱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这一刻,她万分羡慕太子,能有这样一位慈母。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娘亲,纵是投生到乡下农家也乐得。
可惜,她没有。
众人眼中的将门贵女,怎么可能与孤苦一词有所关联,可倘若问她,过去那十几载过得如何,她思来想去,唯有孤苦二字含在口中。
孤苦的是她的心。
可无人知晓。
贵妃一路拉着她的手到殿内才放下,目光在她消瘦的小脸上流转,秀眉微微蹙起。
“是不是累坏了,脸色这般发白。”
“没事的,兴许是在轿中憋闷,一会儿就好了。”宿璎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眸,心头似有暖流淌过。
“佩心!”贵妃将人拉到软榻边上,朝门外唤道。
佩心踱步而入,行礼问安,目光扫过塌边的人儿。
只见她粉面的小脸如精雕玉琢般,一双桃花眼眸灵光流转,虽有几分稚气却难掩动人之色,假以时日定会长成个妩媚的美人,如贵妃那般。
“将酥酪点心那些都拿过来。”贵妃吩咐道。
片刻后,佩心捧着食盘过来,上面盛放着七八种点心,各式各样,可见精心。
“尝尝看,喜欢哪种。”
“多谢贵妃娘娘。”
宿璎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小心地拿了块桃酥放入口中。
“晚禾,在毓秀宫内,唤我表姑姑吧。”贵妃伸手将她的碎发挽到耳后,柔声说道,“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宿璎见表姑姑亲昵地唤自己的闺名,一时怔愣住,在那道温柔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表姑姑。”
“好孩子,记得你上次来我宫里时才几岁,这一晃可是长成大姑娘了。”贵妃目光望向窗外,眼前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
接下来许久,二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话家常,从东礁聊到瑞都,宿璎慢慢放松了下来,或是许久没有与人聊天,又或是在表姑姑面前身心放松下来,话匣子一下子打开。
她给贵妃讲在海边玩闹的趣事,讲她如何踩着浪尖起舞,讲她捉弄兄长……
贵妃饶有兴趣地支着手臂,安静地听她诉说各种新鲜事,瞧着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上双眸灵动,颊边的的梨涡时隐时现,女儿家姿态尽显。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却是有些太过清白,叫人一眼便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