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难偿》向神明

1、01

　　季春三月，此时的东礁，海风柔软却也裹挟着些许凉意。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岸边的白沙之上，海风将少女的裙摆吹起，圈圈荡开，宛若一朵洁白的浪花舞动。

　　少女粉白的小脸上一对秀眉微微蹙起，表姑姑是当朝贵妃，她幼时被指婚给贵妃之子，她的表兄秦怀璟，后来这位表兄被立为太子，如今她前月刚及笄，宫里便来了旨意接未来的太子妃入宫。

　　想及此，宿璎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时，身后传来‘沙沙’声。

　　宿璎没有立时回头，蹲下悄悄抓了把细沙在掌心，待那脚步声一停，起身将手中的沙向身后撒去。

　　谁知来人早已将手臂挡于面上，似是猜到了她的恶作剧般。

　　“禾禾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顽皮。”宿羽之虽口上这般说，眸中却满是宠溺。

　　他这个妹妹古灵精怪，从小就喜欢同他恶作剧，一晃到如今她都长到自己肩膀处那般高了。想到再过几日妹妹就要离开东礁，宿羽之的心底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可是自己跑来这偷偷掉眼泪了。”宿羽之见她面上有几分惆怅，温声问道。

　　“怎么可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宿璎答得干脆，弯起了唇角，一个小小的梨涡在脸侧若隐若现。

　　“傻丫头。”宿羽之温暖的手掌抚上宿璎的发顶，“回去吧，该用晚膳了。”

　　晚膳之时，宿父难得叮嘱了几句。

　　“到了宫中万事谨慎小心，别那么莽撞，记住你是宿家的女儿，莫失了身份。”惯若往常的冷淡语气，丝毫未有不舍之情。

　　一旁的大夫人李氏更是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偶往宿羽之的碗中放块肉。

　　宿璎点头应道，低眉吃着碗中的饭菜。

　　“父亲，后日我送禾禾出城，您放心吧。”宿羽之看向宿桓说道。

　　“后日你不是要回营中，别耽搁了时辰。”李氏这才开了口，眉心微蹙，目光不悦地从宿璎面上扫过。

　　“娘放心，儿子会按时赶回的，禾禾第一次出远门，我想亲自去送她。”宿羽之看向宿璎的发顶，小姑娘此时闷头吃饭，一语不发。

　　李氏还想说什么，见宿桓摆了摆手这才作罢。
　　——
　　“小姐，就带这几件衣服吗，从新城到瑞都路途甚远，要不多备几件吧。”侍女款冬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几件薄衫衣裙，谁家姑娘出门不是大包小包，到了她家小姐这处收拾完拢共才三个包袱，衣物、杂物和干粮，就没了。

　　“那么远的路，带这么多做什么，缺什么路上采买便是，你小姐我不差钱。”宿璎摆了摆手。

　　此去瑞都，除了兄长，旁人一句关照的话都没有，大夫人支了一大笔银子作罢，似是巴不得她赶紧走，连路费都给的颇为大方。

　　她在话本中看过刁难人的坏主母，对非自己所出的孩子又打又骂，可李氏平日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对宿璎态度冷淡漠视。

　　她趴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那么远又那么近，好似一伸手就能够到怀中，不知瑞都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明亮皎洁。

　　想到后日便能离开东礁，宿璎的心底生出几丝兴奋来，她的心底一直隐隐地渴望着，离开这个地方。

　　自记事以来，与她做伴的唯有白沙细浪。

　　父亲宿桓是驻守东礁的大将军，兄长自幼随父常驻军中，宿璎的生母早逝，被嬷嬷带大，府中大多时候是大夫人李氏掌管，而她对宿璎未曾苛待却熟视无睹，而宿桓的态度疏离，二人似商量好般眼中都没宿璎这个人。

　　有次宿璎在海边玩时被卷进了浪头里，还是宿羽之带着家仆将人救回，湿淋淋的小人儿惊魂未定，一头扑进父亲怀里呜咽，而宿桓只是安慰了几句便让嬷嬷把人带回房里。

　　从那以后，无论宿璎犯了什么错，惹了什么祸，大人们至多皱眉警告几句，从未有过重责。无论是做错还是做对，都不会引起旁人多一分的关注，好似她是个多余的人。

　　有一年兄长在营里挡下匹惊马，腿受了伤被抬回府中修养。

　　那是宿璎第一次见到父亲和李氏万年不变的脸上，有了别的表情。父亲一改往日威严，抚着儿子的肩声声宽慰。而李氏向来淡薄的面容上布满心疼，眼泪一滴滴落在儿子身上，那模样真真儿是疼到了心坎儿里。

　　宿璎红着眼睛看着他们，只觉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不该生在宿家。

　　她就好似一座孤岛，被困在一望无际的海上，孤独快要将她啃食殆尽。

　　如今终于能离开东礁，无论去哪处都好过这里。
　　——
　　临行之日，宿羽之将宿璎送至城门，好一番嘱托，眸中似有些犹豫，几次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何时想家了，写信回来，有哥哥在。”

　　宿璎挤眉弄眼地朝宿羽之说道：“放心吧，到了宫里，有怀菱姐姐陪我，不知多快活呢！”

　　果然，下一秒少年虚握拳头佯装起咳嗽来，将声音放低了几分说道：“你入宫后乖顺些，别总欺负怀菱。”

　　“哥哥连怀菱都叫上了，不知哪天我就得改口叫嫂嫂咯！”宿璎打趣道，兄长此时的样子若让军中将领们瞧了定要瞠目结舌，往日威严全化作面上羞赧。

　　“你这丫头！”宿羽之眉间满是无可奈何。

　　即使再不舍，也终究是到了道别的时刻。

　　“兄长，保重。”宿璎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眼底一片潮热，此去瑞都，山高路远，不知再见是何时。

　　“记得常写信回来。”宿羽之抚了抚她的发顶，依依不舍地道别。

　　宿璎上了轿辇，从窗中探出头去。

　　只见宿羽之站在原地朝她的方向望着，直到看不清那身影后宿璎才坐回轿中。不知怎的，心底突然生出了几丝不安，仿佛被利爪挠了心口，生生发疼。

　　她安慰着自己，就算成婚后留在宫中，也总能有机会回到东礁，再见到兄长。
　　——
　　宿璎带着款冬以及随行护卫十余人，从东礁新城出发，往瑞都去。

　　宿璎丝毫不急，沿途欣赏着风景，呼吸着自由的气息，一花一树都似新鲜。

　　接连行了几日，车队才停下来。

　　“我们可是到了瑞都？”宿璎掀开车帘，朝外探出头去，只见城门高耸，士兵身着铠甲立于两侧。

　　“回禀小姐，这里是广安城，瑞国的第二大城，距离瑞都不到两日车程。”护卫头领微微低首朝宿璎说道，只见眼前的小姑娘正朝城中探着头，眼中满是新奇。

　　张冕是太子身边的近卫之一，此番是受了太子的旨意，亲自到新城接宿家小姐入宫。这宿家小姐活泼灵动，与瑞都城中的贵族千金们完全不同，一路上不时掀开帘子探出头巴望着，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兴奋。

　　“我们在此修整一日，明日启程可好？”宿璎被城中的热闹吸引，一眼望去，街上人群络绎不绝，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各种新奇玩意琳琅满目。

　　张冕笑着点头应了，随后寻了处客栈安顿了下来。

　　“款冬，快随我去城中逛逛，刚才在对街看到有卖糖人的铺子。”宿璎一把拉过款冬，迫不及待要出门去。

　　“帷帽还没拿呢，小姐等等我！”

　　宿璎嘟囔了一句麻烦，推开门便往楼下跑去，身后隐隐传来款冬焦急的声音。

　　这时，一道欣长的身影从楼下缓步往上走，只听凌乱的脚步声自二楼传来，踏在木板上‘哒哒’作响，男子稍稍驻足，不知是哪家的孩童在乱跑。

　　宿璎走到楼梯口处，正欲往下迈步，只见一个男子立在楼下，微微仰头，与她四目相对。

　　男子面容俊朗，唇红齿白，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浮在唇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之感。

　　宿璎眨了眨眼，只觉眼前的男子像极了话本中描绘的谪仙，她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俊俏的男人，比兄长还要更甚几分。

　　男子见来人是个小姑娘，目光一触便早早移开，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此时款冬才喘着气追了上来，赶忙将帷帽给小姐戴好。

　　宿璎理好帷帽，放慢了步子朝楼下走去，经过男子身旁时一阵冷香飘入口鼻之中。她攥紧的手指已微微发潮，一颗心狂跳不止，幸而有帷帽遮着，无人看到自己滚烫的脸颊。

　　男子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着小女孩端走的模样，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谁家的小女郎这般活泼灵动。

　　两人擦肩之时，帷帽一角被风带起，露出女孩白皙如玉的小耳垂，上面戴着一枚白玉耳珰，形状似花，尾部翘起又似鱼尾，很是别致。

　　男子脚下一滞，轻捻手指，若有所思地朝那身影看去。

　　东礁玉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