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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天龙(三) “你可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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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越来越近,商宥高声喊:“快跳下来!”
人在没有光的地方,听觉总是格外灵敏。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没把话说出口。
被她这样一喊,小孩看到了从石缝里钻出的天龙。呆愣的双眼蓦地睁大,慌忙往外爬。
啪的,踩空了。
商宥身子一动,抬腿刚想去救他。就见姜倚踏空而去,一把拽住小孩衣领。
对哦,我跳不了那么高。她别扭的偏过脸去,翻了个白眼。
姜倚把小孩放到地上,小乞儿早就吓得抖个不停。
“啊!”
一声惨叫,惊得商宥绷紧了脊背。只见鹤鸣闪着寒光,一条天龙被斩作两段,地上开出一处碎冰花。
九州多少剑修都想见一见鹤鸣剑的风采,奈何还真君虽然佩剑,却鲜少用剑。今天,居然斩了一条小小的天龙。
姜倚沉眼打量四周。
商宥浑身抖了抖,搓着胳膊说:“领头的跑了,倒是把些子子孙孙派出来恶心人。”
密密麻麻的小天龙聚在一起,只听得见细细簌簌的声响越来越大。天龙这种东西,鲜少有这么多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土地庙犯了什么忌讳,招来这群玩意。
心里别扭,身体倒是很识趣。商宥悄悄往姜倚那挪了几步。
这坑实在是太深了,又是深夜,一点光亮也不见。夜间视物对刚结丹的商宥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劳烦道君先把他送上去。”
商宥背对着姜倚,从衣裳里掏出个火折子,颇自得:“还好出门带了火,不然被这些东西爬上身,可太恶心了。”
没听见姜倚回答,她一转头,正对上一双秋水剪瞳。
“不行。”两个字说的四平八稳。
“怎么不行?”商宥瞄她一眼,急了,“总不能把小孩扔下,我都结丹了,撑个一时半刻还是可以的。”
“你别磨蹭,快带他上去!”
姜倚被她呵斥也不恼,正待开口,却被小乞儿抢过了先。
“道君,我被咬了,您带恩人上去吧。”他抖着身体,哭道,“我,我和这些畜生拼了。我娘,我娘她给那蜈蚣吃了。”
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俶然丧母,又身陷囹圄,忍到现在。
姜倚攥紧了拳,心口砰砰跳个不停。
她在犹豫。
火折子的一点红火在黑暗里忽隐忽灭。昏暗的光在姜倚脸上摇摇晃晃,她突然抬眸对上商宥的眼睛,似有万般柔情要诉。
商宥心咯噔一下,突然觉得姜倚好像认出她了。
“拿好剑。”
小孩脖颈一紧,被姜倚拽着踏空而起。
鹤鸣颤了几声,似乎有点生气。商宥怀里凭白被塞进把凉飕飕的剑,一时也有些傻楞。
不愿意也没辙,老实待着。
鹤鸣看着轻薄,却实打实的是把重剑。声音越来越近,商宥费劲的拔剑出鞘,又把火折子捏了捏,插进鹤鸣的剑鞘里。
十分聪明的倒握着剑鞘,往地上划一圈,四散的火星子正好把她围在里头。
“唳……唳……”鹤鸣剑颤的更厉害了。
爬在地上的东西就是恶心,商宥自小就怕这些蛇虫鼠蚁。倒不是怕受伤被咬,就是单纯恶心,看到这种东西就头皮发麻。
琼华虽是仙门,但柴火房这种地方管你是不是仙门,总要有两只肥嘟嘟的鼠来证明此处食物丰美。商宥又是小厨房的常客,一次去抱柴火,很不幸的遇上正在搬家的肥鼠。吓得她连饭也不吃了,一溜烟跑回玉真峰的被窝里,三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地缝里的活物,惧火是天性,鹤鸣的剑气也能够震慑它们。
爬虫死了一片又一片,还是绵绵不绝的扑过来。
初时还惧怕火星,不敢上前。随着火折子越烧越小,扑过来的天龙却越来越多。
商宥恼怒道:“再来,我非烧死你们不可。”
姜倚拎着小孩回头,只见黑暗里的亮光闪了两下,熄灭了。
她手心掐的生疼,又徒然松开。
乞儿什么也看不见,等滚到结实的地上,才敢睁开眼睛。
只见到一片青色的衣角坠入幽暗。
火折子彻底烧没了,商宥只能拿着鹤鸣左劈右砍。灵府里那可怜的一点灵气也消耗殆尽,这鹤鸣剑怎么这么重?
天龙越聚越多,也不知道姜倚上去没有。
商宥垂眸。
自作多情,还真君多大能耐,还用得着你担心么。
短暂的相逢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短短片刻又像经历了一生。
“碰上你果然没有好事。”
年少时,姜倚的运气的确不怎么好。每回下山,总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奇怪事。商宥这人,运气却好的离谱。买酒她有再来一罐,打起牌来就像一只吞金兽。
要说哪次运气不好,也只有当了亡国之君那回。
天龙爬上商宥的腿,狠狠给它老大报了仇。商宥一咬牙,将它削成两半。
突然,她眼睛一亮。
慌不择路的爬上巨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群天龙又跟着爬过来。
“别上来啊,别上来。我瘦了吧唧的,够你们咬几口啊。”
一片青色若残叶坠入沉渊。
姜倚双手结印,繁复的纹路踏在脚下,步步生莲。
她回来了。
“给你!”
商宥扔出长剑,鹤鸣重回主人手中。
姜倚握着鹤鸣,手腕翻转,劈下一剑。
翩然落到一处石上。
凄冷的剑气在地上结出一片冰霜,地上已经没有落脚之处。
来不及了,周遭的土石又开始掉落。
姜倚颤着声音,“跳过来!”
商宥所在的大石也已爬满了天龙。
她大喊:“跳过来。”
商宥小脸震惊,“什么?”
顺着姜倚的目光,商宥发现四周石壁上只有血天龙爬过的那个巨洞没有蜈蚣爬出。
想是它们也在避讳血天龙的气味。
太远了。
姜倚拧着眉头,商宥见她脸上出现慌乱的神色。
商宥抬头,勾了勾唇,咧嘴一笑。
下一刻,她撞进姜倚怀里。
商宥从没想过有一日还能与她贴的这样近。不,是从不敢想。
在琼华时,尊上们都更喜爱姜倚,她典则俊雅,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族的矜傲。而商宥呢,虽然是商王幼子,却贪玩疲懒,总是惹祸。
后来,那一掌打断了商宥的肩膀,她也不再奢望能活着姜倚剑下。
“更何况,我……克父伤母呢。”
天翻地覆间,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姜倚问:“什么?”
商宥没能回答她,姜倚这才看到,她的腹部正有一团血色氲出。
“你……”
是方才掉落洞府时,被血天龙的钉刺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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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商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傍晚。
商国处境艰难,还好有一位贤明的君主。作为商王幼女,商宥自小受足了万般疼爱。但她却身体虚弱,整日都被困在宫殿里,鲜少有能像哥哥一样骑马射箭的日子。
因为鲜少能走出屋,偶尔落到窗边的一只小麻雀都能让她高兴好些日子。三四岁时还好,虽然多病,却都能醒来。
六岁那年,商宥却连着高烧七日。商王夫妇爱女心切,不惜带上商国所有合道境高手前往浮屠山,只为取一株聚魄草。
商宥缺了一魄——吞贼。只有服了聚魄草,才能唤回吞贼魄。
马车跑在山路上,颠簸得很。商宥已经消瘦的只剩小小一团,也不比同龄孩子的个子,六岁了却还像三四岁的样子。
她窝在母亲怀里,红着小脸说难受。王后心疼的把脸贴上她发烫的额头,“阿宥乖,等父王帮阿宥拿到聚魄草就不痛了。”
浮屠山仙芝灵草不绝,却有凶兽看守。商王几乎带上了商国最后一点家底,只为抢回女儿的性命。
红日遮天,那白虎威风凛凛,双目泛着红光。利爪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撕碎。
商宥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翻下榻。一声巨响,吓得她打了个激灵。
小心翼翼地把眼镜凑到门缝上,正见看到商王被白虎扑倒在地。
“父王!”
乍听到商宥的呼喊,商王连忙转头看向女儿。
风声呼啸而过,一只沉甸甸的爪子狠狠把他踩在脚下,鲜血染红了白虎的皮毛。
商宥摔下马车,扑倒在地,扯着嗓子哭喊道:“爹爹,父王!”
“别,别过来……”
五脏六腑皆破碎,男人目眦尽裂,眼角流下两行血泪。他颤抖着手攥紧了聚魄草,长吼一声,另一只手挣扎着摸索到蔽日。
“吼……吼……”
拼劲力气把蔽日插进白虎腹部,它发出惨烈的嘶吼。沉重的尾巴一甩,掀起一阵风沙。
极度的疼痛竟让它松开了爪子,虎口中传出咕噜咕噜的气音。它往后退了几步,靠着一摊杂草伏倒在地。
遍地都是宗师的尸身,商国最后一点气力就此倾覆。
商宥顾不得疼,一跌一撞爬到商王身边,“爹爹,阿宥不要治病了,你起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太小了。
商王疲惫地喘着气,目光望向躺在荆棘丛中的妻子。
“阿娘!阿娘!”她想爬过去,却被男人用力拽住。
眼泪劈里啪啦的掉下来,一滴一滴跌进尘土里。商王没有力气帮她擦眼泪了,只能喘着粗气把聚魄草塞进她怀里,“阿宥乖,顺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
“你可以的,爹爹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