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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天龙(一) 哼,杀道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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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镇。
烟雨三月,总很少能见到太阳。即使身上没淋到雨,也让人有一种潮湿粘腻的感觉。
往来行人不绝。小乞儿左插右躲,脚下一不留神,从桥上轱辘轱辘滑下来。
商宥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见乞儿紧紧抱着的馒头滚进泥汤里,还是没忍住扶起他来,“小心着点。”
七年前,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商宥本以为自己睁眼会见着爹娘,没想到醒来时只看见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风一掀,连屋顶都没了。
她竟进了别人的壳子里,还是个营养不良的小豆芽。
小豆芽家徒四壁,只剩一只破口碗,连口水都没有。商宥虽然没长在商王宫里,但琼华也没亏待她。乍一面对食不果腹的日子,她连锄头都不知去哪里找。
两脚一蹬,商宥直愣愣地在床上躺了三天。
直到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她才跟活过来一样。一边笑,一边赤着脚跑在田里。纵横阡陌,那样幼嫩的稻苗在雨中依然挺拔,泥土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让周围的一切都真实起来。
没有呛人的浓烟,没有倒塌的宫殿,有的只是最朴实、最干净的土地。
管他王朝更迭,哪个家伙又当上天子。
一晃七年光景,商宥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住上了砖砌的小宅子。但她初时四肢不勤又五谷不分,吃了不少苦头。是以,看到沿街乞讨的小豆丁,都会泛起怜悯之心。
她面色和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这雨天,往何处去?”
小乞丐眼里只剩那几个脏馒头了,奈何它们已经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好不痛惜。嘴里一个劲的重复,“脏了,脏了。”
“不碍事,我帮你去买。”
“只是……”商宥瞧着烟雨朦胧的天气犯了难。
乞儿这才舍得把目光分向商宥,见她衣着干净,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到了身后,“还能吃,谢谢。”
商宥弯下腰,咧着嘴笑道:“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滚成这样可真的不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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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的雨水下一刻好像就要把窗砸烂。没想到一时心善,竟把自己困在了土地庙里。
小庙破旧不堪,蛛网连结,也不知道是多久无人供奉了。土地的拐杖断了半截,身上的色漆也掉了大半。
香糯的粥香飘来,商宥第三次叹息,“唉。”
妇人与乞儿是南下逃荒来的,已经在这土地庙住了七八日。本就不是富裕人家,走到清风镇的时候,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了。
北方在闹兵,听说是商国余孽在兴兵作乱。
昏黄的油灯下,妇人面庞蜡黄,微微张着嘴呼吸,已经不能说话了。
小乞丐照顾好母亲,给恩人捧了一碗粥。
一只小小的陶碗破了两个口子,商宥都怕拉破嘴。
“实在是对不起。雨这样大,害你回不去家了。”
商宥摆摆手,挽了袖子,“没事,凑活一晚而已。”
更苦的日子她也经历过,不过是在破庙里睡一晚,不算什么大事。
她越过乞儿看了妇人一眼。
眼底乌青,印堂隐隐发黑,只剩半口气。虽然还活着,却形容枯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没急着上前查看,商宥接过碗,歪头问道:“你娘的病一直这样严重吗?”
“不是,我们到清风镇时,娘只是有些咳嗽。后来……后来就彻底病倒了。”
这实在不像是寻常的风寒,倒像是妖物作祟。商宥想了想,还没来得急说话,就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商宥皱眉,心里隐隐不安。
重活一次,她处处小心,生怕惹上麻烦,给人捉去。毕竟现在自己现在可没自保地本事。
雨夜赶路,想必不是善茬。
“小子,带着你娘藏到土地像后面去。”
城有宵禁,夜半自然无法进入。大雨磅礴,方圆五里又只有这一座土地庙。
商宥挺起腰板,转碗吸了一口粥,“今天还真是走运啊。”
一,二,三,四……四个人往庙里来了。
若是平常,商宥不愿意与人结仇,都是能避则避。可今夜若来者不善,自己又坐视不理,这对母子恐怕只能埋骨破庙了。
咚咚……叩门声响起。
“请问此处是何人所居?”
这声音——
商宥眨眨眼,烛火在她清澈的眼里跳动,映出女子的模样。
来人神色清冷,眉间一点朱砂又添妖娆。水色云纹描金束带缠的腰肢纤纤,一条紫玉禁步压住裙摆。银质莲花冠束住三千青丝,凛然不可侵犯。
怎么是她!
女人显然也见到了商宥。她眉目一动,朱唇轻启,似有话说。
耳边只剩哗哗的雨声。
商宥心中波涛万千,心虚的侧过脸去,不敢看她。
还真君——姜倚。
换个说法:打我一掌,灭我家国的青梅。
姜倚自小稳重自持,能用一个字解决的问题,从不说三个字。跟商宥不同,周王只有姜倚一个宝贝,因后宫悬置无人可教导她,才送上琼华求学。虽说都是天皇贵胄,但修仙的也逃不过人情冷暖。人憎狗嫌的商国弃子跟要继承大统的姜国公主相比,傻子都知道巴结谁更靠谱。
“唉”,商宥凄然叹了口气。
姜倚第一眼就见到了倚在角落的少女,歪歪扭扭,没个正形。年岁不大,心却不小,三声叹息令人侧目。
“雨夜叨扰,多有冒犯。”
商宥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本也不是我的地盘儿,随意坐。”
她愁绪万千,在心里盘算起来:反正姜倚也认不出我,共处一夜也无不可。等天光大亮,咱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
着实想得太多,且不说还真君还带了几位侍从,菩萨后面还藏着小乞儿呢,怎么也算不得二人独处。
姜倚得了应承,这才迈进门,弯腰作揖。她的面容与少年时并无二致,岁月无声,为她平添了一丝雍容的气质。
太危险了!
商宥挪了挪屁股,让出草席,胡乱挥挥手,“坐坐坐。”
姜倚走到商宥对面,靠着墙壁坐下。几个侍从虽一脸嫌恶,但也不得不从。
雨愈下愈大,四周只听得见一片风声。小乞儿见没什么危险,扶着妇人走了出来。
姜倚早就辨出庙里并非只有一人,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乞儿带着病弱妇人。她拱手施礼,说了声,“叨扰。”
狭窄的小庙一下子挤进七个人,多少有些闷了。
商宥一抬头就能对上姜倚的脸,她慌忙往角落里退了退,生怕被姜倚多看一眼。她实在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忘了自己早就改头换面,不再是小商王了。
商国亡国已经过去七年,商宥刚醒来时忙于糊口,后来日子好过点,才从百姓口中拼凑起雍都城破的样子。
其实也算不得“城破”。人们都说麟趾殿大火后,还真君制住烈火蔓延,免得雍都城毁人亡。国君都没了,即便再怎样愤恨,商人还是放下了兵器。周王还算有点底线,没有屠杀降兵,也不曾毁人宗庙。
商宥听闻,放下了心。
庙内只有一堆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
光影之间,姜倚一直打量着角落的少女。
她身量单薄,粗布麻衣,头发也只做混元髻束着。指节粗而有茧,是长年劳作所致。
姜倚慢慢蹙起了眉,眸底浮现一丝寂寥。
商宥盘着腿,一手碰着碗,装模作样的吸了一口。借着袖子遮挡,两只眼睛却偷偷瞥向还真君。
破天荒的,姜倚主动开口,“我观姑娘,似有道根。”
她一副谪仙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多话的人。憋了半天,也只会从学习上入手。就跟常人走亲访友时,总免不了被问几句,修行如何?成绩如何?
好吧,她确实不善言辞。
商宥瞳仁一缩,露出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
姜倚居然主动与人搭话。
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拔腿就跑。
抿了抿唇,商宥轻咳一声,直起腰来,“只通皮毛,强身健体而已。”
这话说的也没错,商宥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天资平平,结丹都很勉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商宥紧张的要死,小乞儿却一脸兴奋。
“道君,您能帮我看看娘亲吗?”
一侍从挡在姜倚面前,颐指气使的模样,让商宥翻了个白眼。
啧啧啧,出门还带一群狗腿子。
姜倚面露不悦,斥道:“退下!”
商宥撇撇嘴,不想搭话,又往暗处缩了缩。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敢问足下,这妇人?”
商宥手指头紧张的搓了搓,“我不知道,只是恰巧遇见而已,并不相识。”
言罢,还画蛇添足的补充道:“额,我是说,我们今天才认识。”
姜倚锲而不舍,又问:“在下姜倚,敢问足下性名?”
商宥:“……”
商宥:“齐舒。”
齐舒这个名字还是商宥自己琢磨的。小豆芽穷的叮当响,自然很少与人往来。一次从田里回家,商宥却突然被人叫住。
少年跟她勾肩搭背,嘴上喊着“阿舒”。
商宥彼时还瘦弱得很,哪里挣得开,只好被他拉去了家里。
原来那少年是齐舒的表兄,一家子住在隔壁村,几个月才来帮衬一次。这次是他母亲过寿,才想着把齐舒也喊来热闹一下。
还好齐舒跟这群亲戚实在算不上熟,一场酒吃下来,也没露馅。
商宥了解了大概,总算认清了人。此后,也就在齐家村住下了。
姜倚点点头,回了一声,“小齐道友。”
这土地庙虽然能遮风挡雨,但决计是不会有床榻的,几捆茅草铺好勉强算个安身之处。几捆茅草并不保暖,有太阳的时候还好,可这几天清风镇阴雨不断,地面早就一片潮湿。
修道之人体魄强健,不易受风寒侵袭,寻常人可不行。
姜倚手指拨开系带,解开外氅盖到妇人身上,而后伸手搭上了妇人的手腕。
这边,商宥撑着脑袋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实则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悄悄瞅了姜倚几眼。
琼华的还真君那可是一代天骄,出身尊贵不说,天资也是一等一的好。课业成绩年年排第二,结丹、化气、合道……二十多岁就已经是还虚境界。当然,那是七年前。
现在嘛,商宥估计她快成圣了。
——哼,杀道侣,成圣身,做人皇。姜倚,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