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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仇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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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傅家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灵位前的烛火微微照亮了四周,傅终南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身后一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毯子,长发编了两条细辫在一侧,其余披散在肩,面色苍白,五官与傅终南足足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傅终南身上的痞气带着人都轻狂了几分,这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润。
“你知错了么?”青年的声音有些哑,眼眸里的心疼被隐在冷漠后。
傅终南梗着脖子:“我不明白兄长为何罚我。”
傅北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猛地攥住边缘,指尖发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傅家家训第一条……沈氏为主!”
“那又如何?!傅家欠他们沈家的早就还完了!何况你还为了他断了腿!”傅终南烦躁地低吼道。
他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大恩,才能让他们的父母将“沈氏为主”写入家训,不以圣上为主,不以民为主,偏偏以沈氏为主。
沈氏作为一个落魄的名门望族,如今全靠沈澜一人支撑,四年前沈澜失踪,沈氏几乎不复存在,哪怕如今沈澜回来了又如何?沈氏已经没人了,傅家前家主也为沈氏而亡,傅北行当年又因为给沈氏求情而被生生打断了腿。
哪怕当年欠的再多,也总该还完了!
傅北行喉间剧痛,捂着嘴闷咳起来,声音嘶哑:“你……你……”
傅终南瞥了他一眼,略微迟疑,将微动的指尖攥紧,仍是板板正正地跪着,语气却是软了些:“你别气……”
“我怎能不气?!”傅北行咬着牙,按下袖袍间的血腥,“你以为还完了就还完了吗?我告诉你!这世间苟活于世的人都欠沈家、欠沈澜!我们家……就算拿我的这条命去赔,都不够!”
傅终南沉默着,半晌后才艰涩道:“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大恩?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傅北行冷冷道:“这些还不是你该知道的。”
傅终南攥着拳,指尖几乎刺入掌心,轻声问道:“那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是你的弟弟,还是一个担着傅家家主躯壳的工具?”
傅北行呼吸一滞,他从未想过,他的亲弟弟居然会这般想他,他想抬起手,可最终仍是按在扶手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爱的人,冷漠而痛苦:“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
傅终南早就懂事了,可他永远不明白傅北行究竟在想什么,他能为了沈澜求情求到双腿被打断,也能因为沈澜狠下心来责罚他。
八年前,傅终南亲眼看着浑身染血的兄长被抬回家,从京都到边疆的路太长,皇帝不准路上治疗,一直拖到了那时,傅北行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可他仍死死拽着父亲的手,失声痛哭,喃喃着:“我救不下他……我救不下他……”
他的兄长,是傅家最出色的天才,哪怕在京都,也是芝兰玉树的头一个,上过天榜,上过战场,是无数人敬佩的少年将军。
而他为了沈家,为了沈澜,一双腿就这么断掉了,后半生再不能骑马,天骄意气成了旁人口中的“温润如玉”。
沈澜凭什么?!
傅北行突然撑着扶手,竭力起身,早就没有任何知觉的小腿无法支撑,他直接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哥!”傅终南下意识想要去扶他,被他抬手挡住。
傅北行自己用手撑着一点点跪直了,语气平淡:“没有教导好你,是我辜负了父亲的信任,我合该在这里跪着。”
傅终南愣住了,良久之后,他伸手轻轻抓住傅北行的袖摆,声音都在颤抖:“哥……”
傅北行的手藏在宽大的袖摆里,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吭声。
“……我去跟他道歉,行不行?啊?”傅终南攥着布料,“我错了行不行?”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怕,什么祸都敢闯,唯独傅北行——他唯独不敢拿傅北行去赌,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傅北行浑身鲜血的模样就是他的噩梦。
然而傅北行一点点推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愿再看他。
傅终南惨白着脸,脸色比傅北行还要难看,他咬了咬牙,起身跑了出去。
傅北行脊背一点点压弯,对着那些灵位,俯身磕了个头。
他声音嘶哑颤抖:“始于北行,终于南墙啊……”
他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哪怕膝盖传来冰冷的刺痛,他也不曾动过半分,直到听到了身后的声响。
“……你又何必如此?”那声音一如四年前平淡,却是傅北行始终跨不过的那道坎。
傅北行没起来,他声音低低:“傅家有负侯爷深恩大义,愧对侯爷。”
沈澜早就换下了那身红衣,一身素白衣裳,墨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束起,披着狐裘,身形清瘦单薄,那双眼落在傅北行的身影上,又扫过轮椅,他沉默着走上前,冲着灵位揖了一礼。
傅北行缓缓挺起身,正要开口,沈澜冰冷的声音传来:“他说的对,你我两家本就还清了,你不必如此。”
傅北行一僵。
沈澜望着那许多灵位,鸦羽般的眼睫垂下,藏起了眼眸里的讽刺:“当年我兄长身死,为的是天下,非你父母。”
“可你……”
“当年事不必再提,朝堂之上的衣冠禽兽,我自会一一收拾。”沈澜声音冷冷,看也不看傅北行,上前几步,忽而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最下层中央的一个灵位。
傅家的祖祠,却摆着一个名为“沈缨”的灵位。
沈澜嗤笑一声:“你当初不是退婚了吗?把我阿姐的灵位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那个灵位上只有简简单单的“沈缨”二字,无夫无子,活得干净。
傅北行闭上了眼:“我对不住她……”
沈澜指尖轻抚那“缨”字,眉眼间有些许温柔,声音很轻:“没有谁负谁,傅北行,从始至终,你欠的只有你自己。”
傅北行怔住了。
“我阿姐,骑射双绝,能吟诗作对,能提枪纵马,你与她取消婚约本就是你们自己商量的,她既然应了,便不会不甘心,你只是不敢面对你退婚的原因,也不敢面对有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而死的她。”沈澜垂眸,指尖微蜷,一点点摩挲着“沈”字,“可她不是小肚鸡肠的女子,你与她之死没有干系,我不会胡乱怨恨你。”
傅北行攥着拳,哑声道:“侯爷恨过的,也是该恨的。”
沈澜静了静,轻笑一声:“或许吧,但那也是从前了,至少在看到我阿姐前,我真的……恨死你们了。”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好似这样就能显得那时的刻骨仇恨变得轻松些。
“……无论如何,侯爷既然回来了,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只要侯爷有令,傅家莫敢不从!”傅北行再次俯身,深深叩首。
沈澜偏头望着他,眼底的情绪混乱,他唇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意,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