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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生日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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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寒假生活开始后的第二天,徐家父女俩就默契地一觉睡到十一点——徐夏欢前一天熬夜改课本剧的剧本到后半夜;而老徐前一天看了足球比赛,被气得失眠。
“中国男足……有啥可看的啊?”徐夏欢打着哈欠坐在餐桌前摘豆角,疑惑地问。
她好像还没睡醒,整个人懵懵的,老徐一时间分辨不出闺女是在讽刺,还是因为没反应过来所以真的困惑。
“那你改剧本怎么这么拼命?又不是今天演。”
他在厨房里,忙着把牛肉炖上,既然都起床晚了,干脆早点吃午饭吧。
“我和同学一人改一半,人家昨天告诉我,他的那部分已经改好了。我得赶上人家的进度!”
老徐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徐夏欢,又接着问:“哪个同学这么勤快?”
这位勤劳的“同学”,是程空。
这让徐夏欢都不忍心抱怨他什么,只能顶着黑眼圈毫无怨言熬夜赶工。
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徐,校长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说让老徐去趟学校,临时有点事儿。
“爸!已经放假了,你有权利保卫自己的假期!”
“应该是有重要的事儿。”说着话,他套上外套了。
“可是我还饿着呢。”见老徐实在缺乏斗争意识,徐夏欢开始卖惨。
“那锅里牛肉你看着点儿,炖好了以后蒸点米饭就能吃了……我先走了啊。”
没等她再发挥,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都不知道牛肉怎么样算熟了……”
这下终于明白了,生存技能还是很重要的。
待到老徐再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北半球的冬天到了此刻,窗外冷风卷起,天色昏暗,催着人们的疲惫。
开门后发现家里异常安静,他先去厨房检查了一下牛肉。
嗯,火关了。但是,肉没熟。
闺女不会吃了生肉中毒了吧?应该不会,牛肉看起来没有动过的痕迹。
餐桌上干干净净、和走的时候一样。
看来她没吃,可能又去补觉了吧——真是混乱的假期生活。
正在老徐心里一通嘀咕的时候,徐夏欢醒了。她睡眼惺忪地开了卧室门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醒了?我给你做晚饭。”老徐嘴上说着,手底下就麻利地开始忙活。
“校长这么着急叫你去干嘛了?”
小丫头人看着还是一脸懵,脑子倒是醒得挺快。
“唉,说来奇葩,邱强去找了杨校长,打你们刘老师小报告。”说罢,他叹了口气。
“什么?什么小报告?”
邱强是徐夏欢他们高二年级另一位语文老师,和刘文波年纪相仿,但教学和带班能力都有限。一直带着两个普通班,两个班的成绩在年级上轮流垫底。徐夏欢自小对他的印象不太清晰,上学后也总是偶然看见他在上班时间在办公室上网刷剧。最恼人的是,邱强遇见徐夏欢来语文办公室,总是客套地询问“徐主任女儿”的学习情况,但说词里似乎话里有话。
记得有次,徐夏欢去办公室领成绩单,邱强撞见了,笑着大声嚷嚷说:“夏欢,你要加油啊。现在在学校,你以徐主任为荣。以后考个名校,让你爸仗着你,横着走。”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有些被冒犯到,好在这时刘文波让她赶紧回教室,逃离这个大型尬聊现场。
“他说刘老师什么了?”
“他去找校长忏悔,第一点先说,你们期末考试卷子是他出的题,结果他没有看好卷子,被你们刘老师看到题了。”
“啊?看到就看到了呗。”徐夏欢费解。
“第二点,他忏悔,说这次考试他带的班成绩比刘文波的班成绩低了不少。”
“这是什么意思?去忏悔也没有用吧,如果觉得自己的学生没考好,那该去想想办法提升。”
“傻丫头,他明里暗里,在说你们刘老师给学生透题了!”
老徐此刻哭笑不得、百感交集。他明白了,他这个闺女是真的不谙世事,足够单纯。可是这么缺心眼,以后难保不会被哪个坏小子骗。
“什么?刘文波怎么可能!”
“我当然知道,他那一副清高,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那校长呢,杨校长信他了吗?”
“没有,老杨找我就是想谈谈怎么处理。你放心,我和你们杨校长从师大毕业以后就是同事了,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徐夏欢有些难以置信。
明光中学是一所规模不大的普通高中,学生多是周边人口的就近上学,老师们很多都是当年明光的毕业生,师范大学毕业后又被分配回来。这样一所高中里,社会关系简单,竞争也不算激烈。
徐夏欢曾经建构的民风淳朴、友好和睦景象,如今被敲碎来,对她心理的打击不小。
“欢欢,你电话响了?”
正发着呆,老徐提醒她,她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响起的一段卡农铃声。
“您好?哪位?”作为高中生,徐夏欢平日电话本就很少,更少接到陌生电话,此刻看到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的数字,有些迟疑。
“徐夏欢吗?我是程空。”
“诶——你怎么有我电话?”
她的音色因为意外的惊喜而紧张收紧,听起来比平日要更嗲、更刻意,不自觉地下意识拉长音。
“你放假前说,今天下午会给我你的那部分剧本?我在qq发消息上问你啦,但你一直没有回复我。我就找顾遥枝要了你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了?”程空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柔柔的,每个音节都残留着些许试探。
很多年后徐夏欢无意在某个科普博主那里看到说,电话的传输会将信号压缩到仅有64kb带宽,相较于互联网上任何音视频编码方式都显得劣质与失真。可在她心里,互联网上的几经修饰的图片视频哪怕再高清、再缤纷,都不比那年高二时,电话听筒那边失真传输的沙哑男声显得真挚。
长情的人依然在用黑胶放音乐、用有线耳机听磁带或cd,依然拿出胶片相机拍照,依然习惯反反复复摩挲信封上浅浅的红色邮戳。
“啊——我没看消息,不好意思!”虽然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但睡了一下午没回复人家,徐夏欢抱歉地红了脸。她左手捧着电话,右手下意识摆摆手。
“那你写完了吗?没有的话过几天也可以,咱们也不着急。”
“我改完了!昨天还熬了个大夜呢。”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藏不住的骄傲。
电话那端的程空突然顿住。
“那我怎么给你呀?”见对方没反应,徐夏欢追问。
“我过一会儿会刚好路过你们小区,你在家吗?方便出来吗?”
“我在家,没问题!”
她套上门口衣架挂着的那件最爱的奶蓝色棉服,裹上白色毛线围巾,步伐轻快地开门走了。快到小区门口时,心里隐隐泛起一丝紧张。
在假期时间见到同学是一种很微妙的体验,对于敏感的少男少女而言,这样的见面似乎暗示着“你们的关系超出了普通同学”——想到这些,徐夏欢被冬夜寒风撩得冰凉的脸颊重新烧热了起来,还好借着夜色,一切都能藏匿踪迹。
她在小区门口驻足张望,果不其然大门口的装饰石墩旁,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熟悉身影。平日大家都穿校服,偶尔在校服外面套件外套,也都选择耐脏的深色。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程空穿牛仔裤配白色短款棉服,他没有戴围巾,敞开的领口处露出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
徐夏欢先喊了一声,然后小跑到他身边。装饰石墩旁的地上列着几个氛围灯,两人都穿着浅色系,就这样一起踩进整片暖光,发丝边缘在光线下泡得毛茸茸。
“给你!但我是昨天熬夜改完的,可能写得有点乱。”
“你其实不用这么辛苦……写得乱没关系,我家里有打印机,我整理一下,回头给你打印一份。”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蒸腾又弥漫开来,这次“额外”的见面让两人的对话氛围和平日在学校时全然不同。快十点了,小区门口出入的人少了很多,石墩这片作为当时的装饰设计,就更是无人经过。
片刻沉默后,徐夏欢再次开口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午睡着了,一直睡到刚才你打电话那会儿才醒,就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没关系没关系,那你岂不是没有吃晚饭?”
“啊?”女生错愕,然后挠挠头:“嘿嘿,确实没吃。”
我是不是在男神心里生活很没有规律?她心想,失落地扁扁嘴。
“那这个给你吧。”他伸手递来一个一直拎着的方形盒子,盒身印着“cake”的字样。
“蛋糕?”
“对,今天是我的生日,家里人买的,我不吃甜食,你拿去吧。”程空浅浅笑了笑,这样的理由让人不好拒绝。
徐夏欢纳闷了,之前填各种各样的信息表时,她分明注意过男神的身份证号,生日不是这天啊?
“你不是,七月的吗……?”她试探着问,也有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身份证上的生日不太对,其实是今天。好像是当年报户口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把一月错打成了七月。”
“哦!”徐夏欢嘴巴张成o形,接着连忙推脱道:“那祝你生日快乐!蛋糕肯定要过生日的人本人吃,给我算怎么一回事嘛,又不是我生日啦!”
“那……要不我们分吧,我尝一点,然后你当夜宵吃?”
鬼使神差地,借着小区门口的装饰灯光,两人站在石柱旁,将盒子放在石柱上,一层层拆开包装盒,切起了蛋糕。这是一个不大的四寸水果蛋糕,内馅夹了不少水果。表面的奶油裱花很有创意,是星空主题,绘制精美。
徐夏欢原本提议要点蜡烛,碍于没有打火机只能作罢,她就把生日歌中英文版各唱了一遍来烘托氛围。
“那你假装一下有蜡烛,快许愿,快许愿!”
……
许过愿,两人把蛋糕吃得七七八八。程空上手收拾起来,把用过的刀叉和纸盘重新装回袋子里,准备带走扔掉。
眼前久违地有人经过,是一对儿母子,小男孩像个“挂件”一样抱着母亲大腿,不知道撒着什么娇。母亲显然不领情,一边念叨一边执着地往前走,腿上的“挂件”被拉扯得东倒西歪。
“他们看起来很可爱,又好奇怪啊。”徐夏欢碎碎念了一句。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站在石柱子旁边吃蛋糕也挺奇怪的?”男生浅笑着说。
在徐夏欢的印象里,这是程空第一次用这样打趣的口吻说话。
冬日久违的晴夜,抬头看有星光点点,糖分和奶油带来了不少热量,哪怕在零度左右的空气中也只有指尖泛着凉,周身都是暖乎乎的,呼吸翻腾出阵阵白色热浪,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涌起再消散。
不远处的马路上夜归的车来来往往,行人渐稀,路对边的几家店铺接连打烊,拉上卷帘门时传来清晰的“唰唰”声。
徐夏欢和程空沉默着目视街景了几分钟,兴许是城市夜色的氛围染动了思绪,脑海里莫名的情绪也一点点翻涌起来。
“今天我爸去学校了,说有人举报了咱们刘老师。”
这事儿其实从听到那刻就始终横亘在徐夏欢心间,像误食了泡泡糖,不至于卡住嗓子眼儿,但难以消化的塑胶感还是困扰着生理和心理。
“举报?”男生显然很讶异。
“对,说他给咱们班同学透题。”
“啊?刘老师怎么可能啊。”程空说话的语气一向平和与波澜不惊,此刻这句感慨夹着无奈,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吧!我也觉得不可能,举报的人就是嫉妒刘老师呗,太坏了!”在男生那里得到统一战线的回答后,徐夏欢瞬间情绪激动起来,像是栓了很久的小狗突然被松了链子。
程空没有回答,看着她浅浅笑起来,心想:眼前的徐夏欢真像个有意思的小炮仗。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觉得吧,虽然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但我身边,大家都是好人。”她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委屈,眼神里的光也逐渐灭了。
“但是你一直对别人很好,你身边的好人占比比大多数人还是会高一些的。”
徐夏欢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天很冷,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