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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烤外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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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西北城市,供暖来之前总有一场大降温,仿佛可以冷掉人一层皮。
屋漏偏逢连夜雨,明光中学临时接到通知,周五教育局来人检查工作。所以周四下午只能停了自习课,顶着个位数的气温,发动全校师生大扫除。
高二十班被抽调了一批人去打扫很久没用的大礼堂。明光的大礼堂是栋老建筑,几十年前整个城市忽然流行西式建筑风格,老校长赶了个时髦,挑了个最浮夸的设计方案。于是明光中学就有了这座挑高十米、两侧还配着巨大落地玻璃窗的大礼堂。时间流逝,白驹过隙,现在这礼堂在一众现代简约风格的教学楼里显得格格不入。尤其在打扫时,这落地玻璃华而不实,大大增添了清理难度。
徐夏欢打小在学校长大,更为轻车熟路,老刘就指派她带着几位一米八以上的高个儿大汉去完成这艰苦的任务,一米八八的程空当然也在其列。
一行人浩浩荡荡,扛着梯子、拎着水桶,还征用了几十块抹布,干个保洁的活儿愣是走出了千里赴战场的架势。
男孩子们也很有绅士风度,怕徐夏欢爬梯子危险,就让她干点儿洗抹布、递干报纸这种温柔的活儿,也能方便他们自己,减少爬高上低的次数。
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徐夏欢,这个小盆的水能不能帮我换一下?”擦玻璃的男生呼唤她的时候,她手里正洗着四五块儿抹布。她立刻起身,把手从冰凉的水桶里拿出来,简单地在袖套上胡乱蹭了两下,赶紧上去接过男生手里的小水盆。
男生递水盆时有点儿心急,徐夏欢还没接住时他就松了手,小半盆水倒在了女生身上,袖子和肩膀上都湿透了。
这大礼堂平时没什么人过来,缺少了人类聚集、呼吸产生的“温室效应”,比教室里还要更冷一些。
递水盆的男生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你快回去吧,衣服都湿了。”
“没事没事,我不冷。”
她平日比较怕冷,刚一降温就积极加衣服,衬衫、毛衣、校服一共套了厚厚的三层,凉水浇上来没能浸到最里面,肌肤还感受不到冷。
“不行,一会儿就冷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程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远处梯子上下来了,走到她身后。
徐夏欢闻声扭头,礼堂通透的光线和久未开启而积攒的灰尘在空中产生了丁达尔效应,程空高高瘦瘦的身影浸染在这光影中,裹上了一层好看的轮廓光,模糊了边界。深秋虽然气温冷,夕阳的光倒是颇具欺骗性,铺陈一片橙红的暖色调。
程空其实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总是习惯性回避对话与社交,那会儿还没有流行“社交恐惧症”这样的词汇,如果有的话,他就是很好的典范。
徐夏欢还记得以前轮换座位的时候,有次轮到她刚好坐在程空前排。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她正埋头做题,突然觉察到背后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扭头去看。
转身后,她先是迎上程空的目光,然后视线下落,看见自己外套的帽子正被男生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拍打着。
自习课很安静,讲台上老刘坐镇,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徐夏欢平时嗓门大,没敢直接说话,只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帽子后面蹭上了墙灰。”程空轻声解释道。
看,这就是他的行事准则——
如若是一般的男生,一定会等下课时使劲儿一拍她的肩膀,嬉皮笑脸地问:“你帽子脏了,要不要我给你拍拍?”
但程空不同,他更倾向于偷偷摸摸把徐夏欢外套帽子拎起来,尽可能减少拍打带来的拉扯,默默地拍去上面的墙灰,希望不被女生发现。
是很温暖的行为,但外向如徐夏欢的人会感到好奇:这是不想跟我说话吗?
不理解,实在是不理解。
时间回到此刻礼堂内,他竟一反常态地主动提供帮助:
“我今天带了羽绒服,在教室,我去给你拿。”徐夏欢还没来得及应声,眼前就只剩下男生离去的背影。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迈出优越的步长,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回来的时候,手里团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天气其实也没冷到穿羽绒服的程度,大概是男生为了每天上下学骑自行车时防风准备的,在教室里就脱下套在椅背上。
程空既然已经把衣服拿过来,徐夏欢也不好过分扭捏地拒绝,就小心地接下衣服。她躲到礼堂舞台侧边幕布后面,一层层脱下湿掉的校服和毛衣。单穿微微发潮的衬衫时,凉意逐渐清晰起来,爬上皮肤,宣告着冬的主权。
“这个给你。”程空突然出现,手上递过一只水壶,里面接满刚好不烫手的热水。
女生还没来得及把羽绒服套上,只穿着一层衬衫。
夏天的时候,大家都只穿一层校服短袖,也没觉得有什么悸动;但冬天,若是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衬衫,就会有些“季节性”的奇妙害羞。又或是当下无人的台侧,幕布高高挂着,笼罩着她和他的身影,显得私密又暧昧。
徐夏欢红了脸,急忙快速套上羽绒服,男生也将视线移到旁侧,递出水壶的手微微回缩了一些。
很奇怪,从早上脱下后就挂在椅背上的羽绒外套穿上竟然是暖的。徐夏欢本都做好了外套是凉的、需要用自己体温捂热的准备,就像冬天睡前刚刚钻进被窝时,等待着的一定先是凉意。
杜甫诗里怎么说的来着:“布衾多年冷似铁”,她以前常用这句诗在冬天和老徐开玩笑。
打扫结束,她先把湿了的衣服送去爸爸那里,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念叨着“希望放学前可以晾干”。
走到教室门口时,徐夏欢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样穿着一件男生的羽绒服回教室,若是被大家看见了是不是不太好?
但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所幸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偶有几人注意到她没有穿着校服,也只是侧目一眼、发出“哦”的一声疑问了片刻,不会深究。
粗略地算算:也许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注意到她换了衣服;其中又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好奇过这外套的主人是谁;再其中的百分之二十,觉察到男生对她的帮助。
概率相乘后可以得出结论,其实没有人会在意这份细若游丝的暧昧。
但当下的徐夏欢,却有着百分之百的心跳加速,烧红了脸。
终究心怀鬼胎的,只有自己吧。
晚自习结束前,她悄悄溜去爸爸办公室。自己的衣服还有些潮气,但还是换上了。
刚回教室,下课铃响起,吵闹像打开包子蒸屉时忽然腾起的白雾般在教室里散开。
“老周,等我一下一起走!”
“刚才老师说化学作业是啥来着?”
“哎,课代表,明天是不是要交数学大册子?”
……
趁着刚下课的混乱,她把程空的外套递了回去,小声的“谢谢”和“没事儿”淹没在一片喧闹之中。
爸爸晚上要检查住校生晚自习,徐夏欢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在车站等车时,同班的女生赵秋秋一拍她肩膀,上前搭话。
聊过几句,赵秋秋没好气儿地抱怨道:“学校怎么还不供暖啊,我们大课间都要偷偷跑去实验楼走廊求温暖。”
“实验楼?”
赵秋秋故作神秘地向她炫耀:“是啊,那栋楼接的是政府的供暖,暖气来得早,今天已经热乎啦。”
“还有这样的宝地?那明天我也要去。”徐夏欢也摆出向往的样子。
“我今天还看见你男神自习课大扫除的时候偷懒,跑去实验楼给自己烤外套。他也偷懒呢,你有没有觉得幻灭?”这赵秋秋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礼堂台侧她刚穿上外套时那神秘的温暖突然就有了答案,是有人奔走到遥远实验楼刻意为她存续的。
温柔的人,在夏天是恰到好处的微风,在冬天是雪中送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