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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今天这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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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身衣裳招人,像双十年华,”张季澜看着白娘娘笑道,又问:“她在屋呢?”话说着,不停步往楼上走。
白娘娘上前迎了两步,俏生生站在他面前。满堂富丽衬着她一身素锦,张季澜眼睛眯了眯。
“双十年华?哪里找去!”白娘娘笑道:“青叶在屋呢,天天盼您,茶饭不思的。”一个不停,一个不动,两人擦肩而过,都带着一脸的笑意。
二楼一溜房间,这会新客渐上,昨晚留宿的嫖客,搂着姑娘睡了场大觉,也开始觉醒闹动静。走廊不时有粗使丫头,提水壶行走,行走间小步轻微。
张季澜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二楼全是套间,各有客厅和内房,初起就是依着花楼建的,屋里的陈设,半点不输江南名花楼。
他一进门,青叶就从内房出来,看见他的装扮,忍住笑:“今天唱的哪出戏,学乾隆皇帝微服私访。”说着上前,拉了张季澜的手坐在四仙桌旁。
青叶今年十八,论相貌,登仙楼不算拔尖的,但满楼的姑娘,张季澜独独就包了她。她的好处不在皮相。
青叶伺候着张季澜冲凉去暑,又吩咐人去太白楼点了几道菜,开了坛五粮玉液。吃喝调笑着,就到了昼夜交替的时辰,走廊、大厅的灯笼一盏盏点亮,满楼的物件都披挂上一层红粉。又有丝竹发歌响,飘颻乱入耳。
张季澜喝酒就尽了兴致。偏青叶陪两杯再不肯喝。张季澜看她有心事,就问了一句。青叶趴张季澜耳边说出几个字。张季澜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嘴角咧了一下,笑眯眯道:“嗯?”
青叶盯着张季澜看,容长脸,黄金面皮,高鼻子大眼,贴面佛耳,却长着张内收的核桃嘴。老话说,核桃嘴黄面皮,玩死一人是一人。到底看不出他什么意思。心里就打怵起来,咬牙道:“您不认我,也得认孩子。没得人家说闲话,济宁州的大户张把孩子养在窑子里。”
张季澜笑道:“一大早喜鹊冲我叫,我就想,今天得办件大喜事。活到现岁数,啥是大喜事?添丁第一大。却不想喜事成双,连着来了俩儿。只是一个不愿认我当爹,一个非要认我当爹。你猜我要哪个?”
又说:“你若不说孩子是我的,我带回张家又何妨,不过多张嘴吃饭。我能认一个干儿,就能认两个,认三个,认十几几十个又何妨。我张家的干儿,出门也是轿马行走,踏歌绣地,不比小商小吏家的公子哥差什么。吃亏我不在乎,行善积德更是寻常,但我得心甘情愿。我生平最忍不得的事有两桩,一是胁迫,二是算计。青叶,你胃口太大。我不怕人吃我的饭,但我怕人乱种啊。要真是我的种,谁生的并不打紧。古往今来,青楼里没少出贤能女子。深宅大院里,也不少出毒妇蠢妇。一个人的出身,不见得就是一个人的德行。我只问你一次,孩子是谁的?”
青叶面红耳赤,哽咽道:“爷,孩子是你的。”
“你活生生害了孩子的命。”张季澜叹息, “太白楼新来个伙计,汶上人,叫董开春,他是你的嘛?”
青叶腾地站起,又扑倒在地,抱住张季澜的腿,一声声叫爷。
张季澜又道:“我包你,是为你的好处,免你再迎来送往,我不差这俩钱。过上几年,你自赎了身,跟他回汶上去过活,也不至于糟蹋坏身子。我这趟来,你若实话相求,我今天就成全你们了。你倒够胆,拿我当憨子。这孩子,留在人间唱大戏?”说完起身,甩开青叶就走。
青叶跪坐地上,魂都没了。省过神来往外跑,房门拉不开了。她拍着门大叫,门外来往人等,竟都听若未闻。直叫得嗓子粗哑,门才打开。
白娘娘进屋,身后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碗药。
白娘娘扶起青叶,动作轻柔。青叶察觉到了其中的一点怜悯,抓住白娘娘的手臂道:“求求您!我不做人了,我替您当牛做马,我替您杀人放火!”说完放声痛哭,“我早就算不得人了。”
白娘娘仿佛看到某一时的自己,放弃一切,只求个脱身,妄想留住仅有的一点光。可是凭什么?她的心又硬起来,一个断了前路的人,自然无法给人前路。慈悲向来出自慈悲。她未见过的东西,她给不了人。
“你早作甚来着?”白娘娘一口官话,“你自以为伶俐,织网布局,可曾有一句问过我?他包你半年,尽人皆知,这时你怀上个不清不楚的孩子,无心人无心掰扯,有心人有心掰扯,左右脱不了掰扯。张家门庭赫奕,哪容得这个。我救不了你。张家二爷什么人物,那是人精!你跟他耍心眼,他岂能饶你?”
青叶崩溃大哭:“孩子生下来送走!卖掉!丢大街!留他一条命吧!”
白娘娘摇头,道:“何苦!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就算我放你走,你也得喝完药再走。”接过小丫头手中的碗,“喝了是一条命,不喝却不知是几条命。青叶,董开春为你而来,也要为你而死?”
青叶打了个冷战,立即止住哭声,一碗药喝得点滴不剩。然后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说:“我不叫青叶,我叫李幼枝。”
登仙楼的三楼是三开间的阁楼,登仙楼的禁地,寻常客人难见风光。白娘娘的房间简洁至极,雪洞似的屋子,但屋里的摆放,一器一具皆有来历,明眼人看了不禁要吃惊一下,疑惑身在何处。
张季澜斜躺在软塌上,白娘娘给他脱了鞋子。白娘娘坐他身边,拿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问道:“夜长着呢,我给你做碗鸡丝面?”
张季澜便知是问他留不留宿,就说:“胡乱对付一夜吧,这会回去,准惊动老太太,老太太睡眠难,说上几句话,又闹得睡不着。”
白娘娘说:“那我挪动一下。”
张季澜哼了一声道:“你的床何时睡不下两个人了?”
白娘娘笑笑,扭头打开榻边的柜子,拿出本账簿说:“趁着空闲,倒不如看看账。”
张季澜眉头一皱:“说过多次,我不必看。”听话听音,这句话即可以理解为信人,也可以理解为自信。
白娘娘素来知道他的做派,日子久了就学会只听字面,他说不看,那就不看,至于为何不看,千万不要去揣摩。不去揣摩就合了他的心意,两下里都轻松。
白娘娘把账簿放回柜子里,照旧上把锁。又一下一下替他扇风,说:“妓寮最惧的,是因争斗封门,封门后车马冷落。等到迨讼事毕,呈请启封,吏役却需索无厌。虽说如今妓寮已上了明道,但凡事仍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麻烦能免则免。”
张季澜哼了一声,道:“我没打算深究,难不成要把她打死?这事儿过了。”
“你一说,我又记起京话日报那篇文了,”白娘娘就背文章,“天津日租界连落子馆都要上捐。。。无论哪项生意,就是妓馆、烟馆也未始不可加捐,化私为公,实力地保护它们,免得差人讹诈。他们也未必不愿上捐。如今是面子不上捐,骨子里头比派捐还要厉害。”背了几句笑说:“上了明道就有法规,有法规就强过官、吏、泼皮,人人来定规矩,一层层剥皮。”想想又笑,“无人知晓,促使朝廷正式收取乐户捐的文章,出自登仙楼。”
当然无人知晓,就像无人知晓登仙楼竟是张季澜的。
张季澜笑笑说:“哪是一篇文章就能扭转,不过是上头借个东风。”
白娘娘也笑道:“京话日报每期一万份铅印小张,难免传到皇宫里。万岁爷一瞧,哎呦,洋人都在正大光明收花捐,自个又何必装君子。再说,大清从顺治爷就开始禁娼,禁来禁去,直禁得士大夫相习成风。京师烟花巷,呼酒送客之声,彻夜震耳。可禁住谁了。就说前头那位万岁爷,至死不休地逛八大胡同呢。”
张季澜道:“少年人心性,爱玩爱新奇,不算大过失。但咬定那位万岁爷是花病去的,可就有失公允了。捕风捉影的事,毕竟无凭无证。京话日报这事做的不厚道,倒似亲眼见着他□□里的玩意生疮烂掉。”
“我父亲在太医院读过脉案,私下里也说是奇案,”白娘娘收敛笑容道,“可惜了彭翼仲被判流放新疆十年。堂堂大清朝,竟容不下一个说话的文人志士。”
张季澜道:“彭翼仲创办京话日报,功不可没。可他高估了时政。他揭发南昌知县江绍棠非自杀,而是被法兰西传教士杀害,这也罢了,朝廷正想就传教一事煽风点火呢。可连续几期揭露驻京淮军欺凌百姓,又把那位王爷活埋侍妾大肆宣扬,这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万岁爷到底顾着维新派,才只治他个妄议朝政。”
白娘娘道:“那位王爷位高权重,一向草菅人命,活埋侍妾算什么。”
张季澜拍拍她手,不愿触动她的心事,跳过话题,又拐到彭翼仲的事上:“彭翼仲骨头硬,只要留住性命,他日回京,会更有作为。”
这可是关怀了。白娘娘就想,他绝情的时候真心狠,但温情的时候也真心软。一个任性的人。当年听她一番醉话,就盘了登仙楼,让她当家做主。人都说张家二爷行事只随心,他高兴了,你把天捅个窟窿,他帮你补。他不高兴,你在他面前不小心放个屁,他把你屁股打烂。他祖父官至太傅,父亲现任都察院御史,兄长为内阁大学士,虽然门阀世家,却不执著清贵人家的矜持,于诗书文章之外,弟子们经商买办,哪行哪业利益丰厚,都掺一脚。又是个古老的观念,赚了银钱就置地置产,同治年间就有了句童谣——济宁州赛银窝,生意兴隆买卖多。南门口枕着个运粮河,交通方便行商多。行商多,行商多,银钱流进张家的窝。虽然夸张,但可见鼎盛。到了张季澜这代,兄弟三人,天分最高的是他,可他偏不肯走仕途,就爱在银钱堆里打滚,倒把家业翻了又翻。官护钱长,钱助官高。三代人百年沉淀,才有今天的日子。一个张字,金尊玉贵,腾声飞实,他比谁都爱惜,哪里见得他人图谋?青叶毕竟太年轻,看不出厉害。
两人聊着天,张季澜露出倦色,白娘娘就说:“你上床睡,我去看看她。”
张季澜嗯了一声。
白娘娘没忍住,问了句:“你就不怕错了?”
张季澜回说:“错不了。即便错了,我张家人丁兴旺,还能断了香火不成。”
白娘娘点点头,一句话咽肚子里没说出来——青叶可是咬着牙咒张家断子绝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