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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了个干儿 暑天日头毒 ...


  •   暑天日头毒,车马市里人比牲口蔫吧。牲口不能闲,闲着就拉,不吃也拉,一拉一地。人疲沓,地上的污物懒得清理,遍地黑黄物,太阳晒着冒白汽,气味热烘烘。

      张季澜在车马市里走一遭,马车,牛车,驴车挨次相看,牲口有些高大美俊,有些瘦弱丑陋,却都难见精气神。他便有了主意,走到一辆驴车前问:“去济宁不?”

      车夫是个刚成人的大小子,戴着顶破草帽坐车帮上打盹,抬头看了张季澜一眼,见他布衣粗鞋,反问道:“拉啥东西?”

      “拉我。”张季澜又问:“去不去?”

      车夫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头面光洁,慢吞吞说:“我这车拉过碳,拉过油,拉过猪下水,不干净。”

      张季澜说:“我看中这头驴了。满市的牲口,就它没低头怂眼,就它身下没排泄物,我一过来,还瞪着愣大驴眼冲我驴叫,可知是头硬驴、讲究驴。为这头驴,价钱你定,我不还价。”

      车夫再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正经,就跳下车,抽出脖子上半新不旧的毛巾,用力擦一遍车上的榆木小墩子,说:“您老雇个车都要挑讲究驴,真是个讲究人。讲究人配讲究驴,您请上吧。”

      一驴一车两人就上了路。上路往东走。车夫问:“咱走哪条路?走北路还是走南路?”

      张季澜说:“走北路。”

      车夫就驾车上了麒麟街。此地原名武城,春秋时期鲁哀公西取狩猎,于此地获一异兽,非虎非豹,非牛非马,非驴非鹿,以为不祥。孔夫子一看,道:此兽名麟,仁兽也,麟现真身主明吉,能人贤士辈出。鲁哀公于是厚葬麒麟。公元1147年此地重新置县,县名嘉祥,又曰祥城,便是取其祥瑞之意。现时祥城繁荣,麒麟街直贯东西,街道两旁酒馆、银楼、茶坊、货铺人流不息,县衙倒显得冷清,衙门口站两个兵勇,身姿懈怠。

      出麒麟街往北拐,走一里半地向东。嘉祥去济宁有南北两条官路,北路过疃里镇,南路过新挑河镇。两个古镇人烟旺,房舍稠密。平原辽阔,以旱地耕作为主,水田为辅,周围村庄散落。刚过疃里镇,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一头扎进路边的高粱地。高粱已抽穗,努着劲长,车夫进去就不见影了。张季澜便知车夫内急,然而眨眼功夫,车夫又出来了,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上车闷喝一声,驾着毛驴急急往前赶。

      张季澜问:“你进高粱地干嘛?”

      车夫答:“啥也不干,就拉屎。”

      张季澜又问:“那怎么就出来了?”

      车夫答:“我一想不能拉,先憋着。”

      张季澜再问:“拉屎也能憋?”

      车夫答:“咋不能憋?人连拉屎都管不住,想拉就拉,不该拉的到处拉,旺为个人。”

      张季澜笑问:“你打算憋到哪时候再拉?”

      车夫哼哼道:“等着瞧吧。”

      又走了大概十里路,车夫吁一声停住车,三两步窜进高粱地。半炷香的功夫出来,已然神清气爽的模样,驾车哼起小调。

      张季澜道:“你也是个奇人,拉屎还挑地。”

      车夫说:“我宁可憋死,也不给疃里张家的庄稼上肥料。”

      张季澜咦道:“哪个张家?”

      车夫说:“万亩田的张家,百家铺的张家,出京官的张家。”

      张季澜道:“你憋着就为不在张家田里拉?

      车夫说:“我娘说,人分表里,皮松皮紧不打紧,肉瘦肉肥不打紧,但骨头得硬,不能软。一辈子总有摔倒的时候,但只要骨头硬,就还能站起来。”

      “你娘说的对。”张季澜道,说完笑笑 ,“可这还是张家的田,你憋半天,依然给张家的庄嫁上肥料了。”

      车夫后背一僵,长出一口气:“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出,到了济宁地界还是张家的田。娘啊,儿子不孝!”

      张季澜笑道:“张家咋得罪你了?”

      车夫说:“张家老二张季澜,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他害死了我娘,”车夫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还有我大。”

      张季澜问:“你是哪里人,你大是谁?”

      车夫说:“我是杨家村的,我大叫杨从喜。”

      张季澜看这车夫粗眉大眼厚嘴唇,不像杨从喜,问道:“你是杨从喜的儿子?老大还是老二?”
      车夫说:“我是老二,叫杨本来。我哥叫杨本源。我还有个妹妹,叫杨本秀。你认识我大?”

      张季澜道:“你大豪赌,卖了你家的十五亩肥田,气死你娘,谁人不知?这事怨你大,不怨张季澜。”

      杨本来一急,说话更慢,一句一顿说:“我大卖田,我娘当不得我大的家。我娘求张季澜,不要买我家的田。张季澜见死不救,张季澜是我家的仇人。"

      张季澜道:“张季澜杀的你娘?张季澜不买你家田,你大就不赌了?张季澜是你家的恩人!张季澜不买你家的田,你大个赌鬼就卖儿卖女了!”

      杨本来不哼气。

      张季澜又道:“你大咋也死了?”

      杨本来说:“输光了卖田的钱,上吊了。”

      张季澜道:“你今年几岁,你哥呢?”

      杨本来说:“我哥参军去了,哥说我家没钱没田,当兵才能翻身。我哥说出息了就回家。我原本也想去参军,可我哥说家里不可断香火,还得养妹妹呢。我哥就把驴车留给我,让我赶车养妹妹。”

      张季澜道:“我看你也是头倔驴,就为你的憋功,我收你做个干儿,你跟着我,受不了屈。”

      杨本来呸了一声:“我娘说,树有树种,人有人种,天下万物有根有源;鸡蛋鸭蛋都是蛋,鸭蛋搁鸡窝里,孵出来的还是扁嘴鸭子。我爹再不是个东西,也是我爹,没他就没我。清明坟上烧纸,不能过他的坟头。你是哪条河沟子里吃死人肉的鲇鱼,要来当我大!瞎了你的泥弹子眼!”

      张季澜道:“我叫张季澜。”

      杨本来登时恼了,觉得这人可真下作,差点转身甩一鞭子。这会后面车上传出了轻笑声,杨本来忽然疲累了。这个半大小子抬头看看天,太阳光毒辣,刺眼的白亮,照得他眼前晦暗。灵魂与□□在晦暗中麻木。他愣头愣脑说了一句:“你要是张季澜,我就是张季澜他大。”

      张季澜道:“这么着吧,我不是张季澜,我认你当干大,孝敬你双倍车钱。我是张季澜,你认我当干大,车钱算你的孝敬。”

      杨本来做样抽了毛驴一鞭子,说:“就这么着,谁反悔谁王八。那咋证实?”打死他也不信,车上人是张季澜,张季澜去车马市雇驴车?

      张季澜道:“到济宁就证实。”

      两人歇了声,继续向东走。过了高粱地,还是高粱地。沿途村庄,活在地头,活在高粱地里。大路朝前不往后,高粱比村庄多,比路多,比人多。初红的高粱穗子风一吹,一波一波红浪,连绵不尽。沙沙的细声起起伏伏,忽近忽远,漫天遍野的埋伏,无处可逃的孤独。驴蹄响在重重声浪中突围,像鸟惊林,像船惊浪,咔,咔,咔。天际有烟霞浮游,上下笼统一色,竟是高粱映红了天。

      杨本来眼前模糊,以为眼里进了汗珠子,手一抹,一手水,方知是泪。手上有汗,汗混进眼,杀得眼刺疼。心口也闷疼,直要大声嚎才舒服。他平日拉货,路上无聊,好唱个快书自解。他说话慢,但说唱不慢,一副沙里藏金的好嗓子。这时就怀里掏出四叶竹板,敲打着嚎起来:

      太阳一出照正东
      萝卜发芽长了根葱
      天上无云下大雨
      树梢不动刮大风
      刮得河水往上流
      刮得屋子腾了空
      只刮得孤儿满街滚
      妖魔鬼怪随便吞
      西边来了个杨家将
      手拿一杆杨家枪
      杨家枪三丈长
      先杀昼行鬼
      再杀不义人
      杀尽天下不平事
      只杀得乌云难遮日
      。。。。。。
      张季澜听着他唱,也不接茬,只是笑。

      经过通济闸,眼见前边就到了大运河。当朝的万岁爷寿辰将至,时有官船、贡船行走匆忙。河巡船、盐巡船严查巡回。民船排靠码头,报关登记。桥上桥下,皆是挑担的、推车的、卖酒的、卖熟肉的、卖果子的、卖杂货的,小商贩赚营生,又行众船方便。

      过了主河道,就进了市区。张季澜指路,杨来来驾车,车就到了坝口街。乾隆皇帝坐江山时,济宁的商业街巷已有百条,一街一业。坝口街以粮草为主。驴车停在一家粮栈门口。粮栈大,占了小半条街,门脸新刷了大漆,乌油亮。

      杨本来跟着张季澜进粮栈。紫漆柜台后面坐了个方脸男子,打眼一看,赶忙站起:东家來了。
      杨本来脸色大变,先想这趟活白跑了,又想高粱地里埋个死人,利天利地利庄稼呀。这么想着,人就开始发懵。

      张季澜笑笑,对掌柜说:“季淑,拿五十块银元来。”

      掌柜的叫张季淑,张季澜的同宗族弟,一个太爷爷的分支。张季澜的爷爷上京赶考,张季淑的爷爷远足行商。张季澜的父亲中了进士,张季淑的父亲还是远足行商。连着三辈人,张季澜这支代代出京官。张季淑这支文不成官商不成业,就势依附同宗过活。一扇土坡埋一家人,可也各有各的造化。

      张季澜对杨本来说:“一句话填一个坑。我既然认了你这个干儿,就得担起干大的挑子。你回家把外欠的债还上,你娘生病吃药,公母俩的身后事,也是欠了几个钱的。还上债,你明天一早领妹妹来找我,我自有安排。”
      杨
      本来阴沉沉望着张季澜,心里的气恨就上了头,狠狠蹦出两句话:“你当我是半杆子呢!五十块银元买俩奴才,嘴臭心黑的活阎王!”

      张季澜神色一正:“憋屎憋尿的犟驴!我买奴才瞎划拉,也不要你这样的。我又不缺杠头。我张家缺奴才,不用花钱,白送上门的尽着挑。”

      杨本来在家里排行老二,头生稀罕,老生娇,苦就苦个半了腰。上有稀罕的哥,下有受宠的妹,他学会了等候。等候被关注,也等候被忽视。家里有好事,没人想起他。家里有坏事,他先挨打骂。善于等候的人,最有耐性。但杨本来今天几次按捺不住性子,恶毒的念头一出接一出,嘴就把不住门了,口拙之人嘴毒起来,自有一种狠绝:“你们张家绝户了?要寻外姓人当祖宗?”

      话刚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张季淑黑着脸,指着他骂道:“没教养的小畜生。”右手一扬,又要再打。

      杨本来不回骂,闷不做声一脚踹过去。张季淑蹬蹬后退,几步方站稳。几个伙计抄着家伙就围上来。

      张季澜挥手,示意伙计退下,看着杨本来说:“这是要反悔?好一个杨家将。好一杆杨家枪。”
      杨本来不由得脸红耳赤,怔怔许久方道:“我认,我说的我认。”说完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五脏六腑火烧火燎。

      张季澜就说:“起来吧。原本是句玩笑,可话赶话到这份上,咱就得按正话办。虽为父子,可也不能白吃饭。我替你还债,你替我干活。再往后,你干活挣回你家的田。至于你妹妹,小小年纪一人在家,你倒能放心!”

      杨本来思前想后,闷不过这个理。打杀人再给个甜枣吃,古来就有的事,但张季澜不应该。说破天去,爹死娘亡赖张季澜,可又不赖张季澜,打官司只怕也落个诬告。张季澜做这买卖,图啥?想得脑壳疼还是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张季澜家大业大金贵命,不怕他杨本来在脊梁后面敲闷棍,他一个挣一顿吃一顿的人又有何顾虑?站起来便说:“我写借据。”

      张季澜就笑了:“写啥借据,都是认理的人。你给我磕了头,你就是借据。季淑,银元拿来。”

      张季淑从柜台包了五十块银元,走过去说:“二哥,要不你再想想?”不叫东家,叫了声二哥。

      张季澜接过钱,只对杨本来说:“明天你带着妹妹去古槐路。古槐东边,铁塔西边,有一座三进的白墙青砖红瓦院子,你去那里找我,门房问起就提我名字。知道古槐路吗?”

      杨本来稚气未脱的脸瞬息老成,拿钱嗯了一声,竟就荡荡而去。

      张季淑问道: “二哥,此子何人,这是何故?”

      张季澜答说:“杨从喜之子。”

      张季淑一愣,便就沉默了。

      张季澜叹口气,说:“酒厂就盖好了,这一季的粮食挑拣上好的,得备着用。”张季淑只顾发愣,等反应过来,张季澜已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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