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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偏见 受害者直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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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区,叶桔洗去身上沾染的血迹,换了一身肃穆的黑色套装。一身素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沉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怒意。
她拿出手机预约好快车,静静站在楼下等候。
车辆缓缓驶入小区,接上她后平稳驶出城区。
高楼大厦渐渐被身后的繁华褪去,沿途景致不断变换,平整的柏油马路延伸向远方,一路朝着偏远的乡村行进。
城市的热闹喧嚣彻底远去,路边的建筑从整齐崭新的楼房,慢慢变成低矮老旧的砖瓦平房,越往村落深处走,环境愈发破败荒凉。
村里很多房子已经没人住了。有些大门紧锁,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角落。没了人气的屋子,好一点的是墙壁布满裂痕,差一些的整面墙都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
村里的住户零散分布,东三两户、西四五家,稀稀拉拉不成格局。放眼望去,村落里几乎见不到年轻面孔,留守的全是垂垂老矣的长辈。
老人们或是三两扎堆坐在村口墙根下,晒着暖阳、嗑着瓜子闲聊度日。或是独自佝偻着脊背,在田间辛苦劳作,背着竹篓步履蹒跚地行走在蜿蜒田埂上,岁月与生计压弯了他们的身姿。
女孩的家坐落在村子最最深处。车子驶过村里仅有的主干道,路面从平整的沥青渐渐换成松软泛黄的土路,狭窄局促,最宽处也不过两米,坑洼不平,车辆行驶起来微微颠簸。
司机看着四周荒芜偏僻的景象,心底难免发怵,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里面路又窄又烂,真的还要往里开吗?前面怕是不好掉头。”
叶桔收回目光,“师傅,按导航走就行。”
乘客执意前行,司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开。
前行百余米,一片突兀的白色大棚映入眼帘,白布围挡、简易钢架,是农村办丧事特有的灵棚。
“到了,就停这里吧。”叶桔轻声开口。
车辆停稳,她付完车费推门下车,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肃穆的灵棚,一步步朝着那户人家走去。
来到女孩家门前,一位身着黑色大褂、留着花白长须、戴着老旧老花镜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八仙桌旁,是村里主持白事的记账先生。
叶桔走上前,郑重随了礼金,老人为她系上一根洁白素带,素白的带子缠在颈间,添了几分沉重肃穆。
往里走,家中所有桌凳、木柜都被搬到了屋外的灵棚下,腾出大堂用做灵堂。狭小的院子被简单隔成两区,最深处用整块白布遮挡,灵床就安放在布后,静静躺着早逝的女孩。
进门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台上香炉插满燃尽的香梗与新燃的香,两根白烛静静伫立,火苗摇曳,燃烧时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青烟袅袅,萦绕不散。
香台下方,摆着一张裹着素布的矮长凳。叶桔取出三支清香点燃,屈膝跪在长凳上,双手合十,静静对着灵位躬身祭拜。
将三炷香插进香灰里时,身后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女孩的母亲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到她面前,妇人抬手胡乱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底红肿不堪,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麻木,“叶记者,你怎么特地跑来了?这里路远又偏。”
“我来送她最后一程。”叶桔缓缓起身。
妇人望着遮挡灵床的白布,眼眶泛红,嗓音发颤,却不见半分真切的恸哭,“谢谢你……迎娣要是知道你肯来送她,肯定会开心的。”
“节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此刻的叶桔,再也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
妇人紧紧咬着嘴唇,眼底情绪翻涌,但那些悲痛被年复一年的顺从和压迫死死压着,怎么也翻不上来。眼角渗出温热的液体,她也只是别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亲人离世,是人生中必定要经历的一课。
叶桔不再看她,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眼底所见,尽是荒唐刺眼。
灵堂内外、灶台前后,忙前忙后打理丧事、烧水做饭、招待宾客的,全是邻里帮忙的妇人,手脚不停、忙得脚不沾地。而整片院子里,看不见一个主家男人的身影。
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喧闹。而一众声响里,一道粗粝的吆喝格外刺耳,格格不入。
“八筒!”
声音从侧边搭建的休闲小棚里传来,散漫又轻浮。
叶桔循声迈步走去,只见小棚内摆着一张破旧木桌,四个中年男人围坐四方,正专注地搓着麻将,方才那声吆喝,正是其中一人出牌时随口喊出。
而迎娣的父亲,便赫然坐在其中,指尖捻着麻将,神色松弛淡然,看不出半分丧女的悲戚。
她的闯入短暂吸引了棚内几人的目光,众人抬眼随意打量了她一番,见只是个陌生的外地姑娘,便懒得多顾,迅速收回视线,继续摸牌说笑。
尤其是迎娣的父亲,指尖摩挲着麻将牌,神色松弛漠然,完全没有半点丧女的慌乱与悲痛,仿佛身后灵堂里躺着的,从来不是他养育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女人们忙前忙后、劳心劳力,她们的丈夫却躲在棚下悠然打牌、谈笑风生,嘴里絮絮叨叨,句句都是功利刻薄的歪理。
“我早就说,女儿终究不如儿子靠谱。儿子是根,能传宗接代、撑得起家门,老了还能给我们养老送终。”迎娣父亲摸着牌,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懊恼,“养女就是亏本,我养她二十年,供她读书吃饭,本想着等她毕业嫁人,彩礼钱刚好给我儿子攒婚房首付。现在清白也没了,人没了,钱没捞着,功夫全白费。”
“可不是嘛!养女儿纯粹是亏本买卖。读再多书、费再多心力都没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早晚要嫁出去,半点回报都落不下。”对面的男人接话,语气满是算计,“我家那个丫头,嫁出去就很少回娘家,更别说补贴家里了,根本指望不上。”
靠在棚门框上的,是迎娣那体态肥胖的弟弟。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吊儿郎当,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叶桔身上游走,从脸颊滑到腰肢,再落到脚踝,打量得直白又轻浮。
片刻后,他轻轻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语气戏谑。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汉见状,纷纷咧着嘴起哄发笑,满眼油腻低俗。
叶桔眸光一冷,微微转动手腕,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警告,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一旁蹲在墙角嗑瓜子的老太们,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凑在一起嚼起了舌根,话语刻薄刺骨,“要说啊,这姑娘也是自己不自爱。好好的学不上,偏偏自己跑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
“可不是!被人欺负了也是活该,最后还被人家一脚甩掉,连清白都没了,这辈子都毁了。”
“女孩子最金贵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别说外人了,就连村头那个五十岁的光棍都嫌她不干净、不吉利,不愿意娶她。”
“换做是我,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早就没脸活在世上了,哪里还有脸面闹得人尽皆知。”
一句句粗言秽语,不堪入耳,字字句句都在往逝者身上泼脏水。
叶桔胸腔怒火翻涌,死死攥紧了手中靠墙立着的拖把,指尖泛白。
忍无可忍。
她手腕骤然发力,猛地将拖把甩了出去,拖布上残留的黄泥污水尽数溅在那群闲谈嚼舌的老人与打牌男人脸上、身上。
一片慌乱的尖叫声骤然炸开,打破了棚内的轻浮喧闹。
“你这人干什么!莫名其妙!”
“哪里来的姑娘,这么没规矩!”
叶桔只觉得胸腔的怒意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她抬手将拖把重重顿在泥地上,沉闷的“咚”声落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的怒骂。
她没有立刻开口,清冷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肆无忌惮打牌的男人、搬弄是非的老太、轻浮无礼的弟弟、躲在人群后方、全程沉默佯装无事的迎娣父母。
也正是这一刻,叶桔彻底看清了这家人骨子里的凉薄与功利。
在这片贫瘠的山村,家家户户都揣着同样的心思。
女儿生来就是外人、是陪衬,是家里最稳妥的一笔进项。
夫妻俩从迎娣幼时便盘算得清清楚楚,好好把她养大,等年岁到了,凭着一份彩礼,就能给家里添积蓄、给儿子盖房攒家底。他们供她吃喝、让她读书,算不上疼爱,只是一场长线投资,只等日后兑现回报。
如今迎娣骤然离世,旁人只当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可对夫妻俩而言,更像是辛苦耕耘多年的田地,临到丰收时节颗粒无收。十几年的口粮、心血全都白费,盼了多年的彩礼彻底落空,原本稳稳当当的规划尽数泡汤。
这份落空的算计和不甘,沉沉压在心头,彻底盖过了那点稀薄的、本该有的丧女之痛。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面色麻木的迎娣父母身上,声音清冷有力,掷地有声。
“她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你们真的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要偷偷出去兼职吗?”
她的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穿透混乱的空气,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她临走前跟家里说得清清楚楚,她说她出去赚钱,只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让你们不用再辛苦供她读书,所有积蓄都可以用来供养弟弟、补贴家用。”
人群里有人不说话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穷人家孩子,长到二十岁,连县城都很少踏出去。她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以为是普通的前台兼职,以为是自己能抓住的、唯一能帮家里分忧的机会。”
“她不是傻,她是太懂事、太体谅家里的难处,是没得选。”
叶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凌厉,“你们在座谁家孩子,有条件安心读书、不用早早打工补贴家用?有的话,现在举手让我看看。”
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抬手。
“既然都没有,就别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污蔑她不自爱。”
“她不是不自爱,她是太爱这个家、太想替你们分担。她揣着满心的善意和孝心出去谋生,最后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身后骂名。”
叶桔的目光骤然变冷,直直锁定一旁的迎娣弟弟。
被点名注视,年轻男人顿时沉不住气,往前站了一步,瘪着嘴不服气地嘟囔,“她要是自己多留个心眼,怎么会被人骗?说到底就是她自己蠢、自己活该!事情变成这样,她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再说了,我们也就随口说她几句,又没逼她去死!”
叶桔微微偏头,清冷的眼眸像冬日冰封的湖水,凌厉又冰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随后一步一步沉稳地朝他逼近。
压迫感随之而来,层层笼罩在少年身上。
“她被骗进窝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那是陷阱,她满心以为是正当工作。她被施暴、被侵犯的每一刻,都在拼命反抗、拼命挣扎,从头到尾,她没有半分自愿。”
“你告诉我,她到底错在哪里?”
“错的从来不是受害者,是那些蓄意诱骗、恶意施暴的罪犯!”
“可你们所有人,都习惯性追责受害者。你们对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认知,你们固化地认为女孩子遭遇伤害,一定是自己不够安分、不够谨慎,活该被欺负。你们用这套扭曲的逻辑,替所有施暴者开脱罪责,把所有过错、所有污名,全都压在一个无辜女孩身上。”
“贩卖是一件可怕的事,但更让人寒心的是你们。你们觉得错的是她,可真正错的不是她,是施暴者。”
“她被骗是事实,但她确实是受害人。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们不应该因为受害者不完美,就加深对她的批评和谴责。造成伤害的是加害者的选择,受害者只是刚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我从你身上看到的是,你姐姐只要有一丁点儿错,你就把它无限放大。你没有去责备施暴者,而是把一切都归咎于你姐这个受害者。你这是在替施暴者开脱。你姐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受害者,这从来都不是你们抓住她的错误往死里骂的理由。”
“当她向你们求助的时候,你们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做,没有选择相信她。”
“一个人受过重伤之后,如果连至亲之人都不肯站在她这边,她眼里的世界,就彻底是灰色的。”
“换成是你,遭遇这种灭顶的伤害,被全世界唾弃,被家人嫌弃,你能扛几天?你会不会也走上和她一样的路?”
“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疼。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的是你姐姐,不是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旁观者!”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替施暴者开脱。”
少年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窘迫又恼怒。
半晌,他才涨红着脸,梗着脖子反驳,“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她自己安分守己,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叶桔静静看着他拙劣的狡辩,眼底只剩彻底的漠然。
果然,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根深蒂固的偏见,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无需再留情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院内的喧闹。
少年的脸被狠狠打偏向一侧,清晰鲜红的掌印瞬间烙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骤然蔓延开来。
“第一个巴掌。”
叶桔语调平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步步逼近,“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那我这一巴掌拍在你脸上,响不响?”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我问你。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走在路上,被人拖进车里,拉到陌生的地方关起来,她怎么‘响’?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巴掌’不拍在她身上?她能反抗吗?她反抗得过吗?你能吗?”
“把你关在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四周全是身强力壮的恶人,你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你逃无可逃、反抗无力,你告诉我,你要怎么避免这所谓的‘巴掌’?”
少年瞳孔震颤,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
第二声巴掌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响。
少年被逼得踉跄后退一步,脸颊两侧双双泛红,痛感刺骨。
“你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挑剔、任人诋毁的鸡蛋。施暴者是蓄意作恶的罪犯,不是无辜乱飞的苍蝇。”
“你轻飘飘一句比喻,就把罪犯的滔天罪行,转嫁成了受害者的自身缺陷。谁教你的这套歪理?”
“啪——”
第三声巴掌落下,彻底打碎了少年所有的嚣张气焰。
叶桔停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姐被骗进去的时候,她不知道那是陷阱。她以为她只是去做一份正当的兼职。她被侵犯的时候,她没有同意过。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她到底错在哪里?错在太善良?错在太懂事?”
“你们一句句轻飘飘的指责,都是在替罪犯开脱,把所有罪责,全都压在一个死去的女孩身上,让她独自背负所有污名与痛苦!”
少年捂着火辣辣刺痛的双颊,整个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脸的慌乱与羞愤。反应过来后,他恼羞成怒,攥紧拳头带着劲风狠狠朝叶桔挥去,眼底满是戾气,“你凭什么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叶桔身形极快,侧身灵巧避开攻击,同时抬手精准箍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紧接着抬腿狠狠抵住他的膝弯,少年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泥泞的黄土地上。
察觉到他还想挣扎,叶桔手臂微微发力,迫使他弯腰低头,语气冷硬威严,“跪好。”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满心怨愤,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的长辈求助。
可无论是打牌的伯伯、闲谈的老太,还是不远处的亲生父母,但凡眼神交汇,所有人都迅速移开视线,个个装作视而不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所有的气焰,瞬间彻底熄灭。
见他彻底安分下来,不再挣扎反抗,叶桔才缓缓松开手。
她敢孤身一人来这偏远村落,自然有护住自己、替逝者讨公道的底气。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少年垂着头,不敢再有半分嚣张,连忙慌乱点头,“能,我能。”
叶桔眸光微凉,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告诫,“你该庆幸,你不是我的弟弟。若是我身边有人这般善恶不分、肆意诋毁女性、偏袒施暴者,早就不止三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转过身,直面在场所有冷漠旁观、搬弄是非的村民,声音沉如落石,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你们知道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不是被禁锢、被伤害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而是她被解救、满心欢喜回到家,以为重获新生的那一刻。”
“她被警方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心惶恐,却依旧抱着一丝希望,觉得终于回家了,终于安全了。”
“可她的父母,迎接她的不是拥抱、不是安慰、不是心疼的询问。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扒光她的衣服,反复检查她的身体,只为确认她是不是‘干净’的。”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几个妇人下意识捂住嘴,眼底满是震惊与愧疚,再也不敢多言。
叶桔的声音愈发沉重,带着压抑的悲愤,“你们张口闭口说她丢人、没脸活着、连光棍都嫌弃,你们这些做法、这些说辞,和那些伤害她的施暴者,又有什么区别?”
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们此刻听着觉得心惊、觉得不忍,可当初你们对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姑娘,肆意嘲讽、恶意诋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痛、会绝望?”
“她回到家。家,应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她的家人告诉她:你不干净了,你丢人了,你让我们抬不起头了。”
“父母嫌弃她不干净、丢了家里的脸面;弟弟觉得她丢人现眼、拖累家门。全村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用恶毒的言语刺伤她。”
“她被罪犯侵/犯了一次,那是身体上的重伤。可回到家之后,被至亲嫌弃、被全村诋毁、被世俗凌迟,是彻彻底底的精神灭杀!”
“第一次伤害,来自穷凶极恶的罪犯。第二次、最致命的一次,来自你们,来自她最亲的家人和邻里乡亲!”
“罪犯把她关进了黑暗的牢笼,可你们,让她觉得偌大人间,再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
叶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你们的言论有多恶毒吗?你们一直在给她灌输一个扭曲的认知。被伤害是你的错,不完美是你的罪,你应该藏起来、烂掉、消失,你不配好好活着。”
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可我想问你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偷过东西吗?抢过钱财吗?伤害过任何人吗?都没有。她只是不幸沦为受害者,只是太过善良、太过孝顺。”
“在你们眼里,女孩的清白名声,比一条鲜活的人命还要重要。别人随口一句闲话,比一个孩子的生死对错还要贵重。”
“你们用世俗偏见的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宣判了她的死刑,彻底碾碎了她活下去的所有念想。”
她微微停顿,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与裂痕,“你们想听听,她临死前在天台上对我说的话吗?”
全场死寂,无人应声,所有人都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畏惧真相,畏惧愧疚,畏惧自己亲手作恶的事实被彻底拆穿。
可叶桔不能让迎娣枉死,不能让她离世后,依旧背负一身污名。
叶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复刻着女孩临终前破碎绝望的哭诉,“她说——‘我以为他们是来接我回家的。’”
“‘可我刚进门,他们就把我按在床上,扒光我的衣服,一遍遍检查我……’”
“‘他们看着我,骂我不要脸,骂我不自爱,骂我小小年纪就胡乱鬼混,丢尽家里的脸面。’”
“‘可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赚钱帮家里分担,我只是被骗了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怪我?’”
复述完逝者的遗言,叶桔的声音彻底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悲凉,“她哭着问我,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她错在太穷?错在太孝顺?错在太过信任这个世界的善意?”
“你们说,她错在哪里?”
“她错在太穷?错在太想孝顺父母?错在太相信这个世界?”叶桔摇摇头,“她没有错。她唯一的不幸,是生在了这样一片畸形的土壤里。”
“在这里,受害者永远有罪,偏见永远凌驾于真相之上,就连血脉至亲,都只会算计利益,不会真心疼爱孩子。”
她抬眼,看向神色麻木却在眼底藏着隐晦懊恼的迎娣父母,字字戳破他们根深蒂固的狭隘与算计,“你们从来没有真心疼过这个女儿。在你们的认知里,儿子才是家里的根,是值得倾尽所有去供养的后人。而女儿,只是长大换彩礼、为家里牺牲的工具。”
“你们日复一日养着她,不是盼她平安顺遂、前程坦荡,只是笃定她长大后能换一笔像样的彩礼,帮家里减负,帮弟弟铺路。她懂事打工补贴家用,在你们眼里不是孝顺,是本该如此、是她唯一的价值。”
“如今她走了,你们夜里辗转难眠的,不是可惜一条人命,是可惜十几年的养育打了水漂,可惜那笔没到手的彩礼,可惜再也没人替你们的儿子兜底、替这个家付出了。”
一番话,彻底戳穿了夫妻俩心底最阴暗的算计。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不敢辩驳半句。
叶桔深吸一口气,指向肃穆的灵堂,声音沉得发哑,“她死了,死了——”
“你们今天在这里摆席办丧、烧香祭拜,转头就会对外人说,这孩子心思脆弱、抗压能力差、太想不开。”
“你们永远不会承认,是你们的偏见、你们的冷漠、你们的功利、你们的恶毒言语,一步步逼死了她。”
话音落定,余音沉沉,压得全场之人喘不过气。
叶桔压下胸腔翻涌的所有怒意与悲凉,缓缓蹲下身子,与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年平视,语气褪去凌厉,只剩沉稳的告诫,“你记住今天的话。”
“你需要学习如何尊重女性,尊重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身旁所有的女性。”
“第一,彻底改掉你身上所有轻浮无礼的言行,根除你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两性关系一直都是作为社会的两大基本构成,在两性关系中,男女是构成社会的两大平等主体,彼此互补、彼此共生,从来不存在依附与从属。男性与女性生来享有同等的权利与机会,女性从来不是男性的附属品,更不是为男性让步、牺牲、铺路的工具。”
“第二,一个人的清白、尊严与人格,从来不由身体、不由世俗流言、不由他人定义。真正的洁净,是本心纯善、行事坦荡,而非被世俗桎梏的身体标签。”
“第三,去灵前,给你姐姐上三炷香,认认真真给她道歉。为你的刻薄无知、你的偏见冷漠、你的肆意揣测,为你从未体谅过她半分苦难的自私,好好赎罪。”
少年垂首跪地,脊背紧绷,全程不敢抬头辩驳,只剩满心的羞愧与慌乱。
不远处,迎娣父母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躲闪,死死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半句辩驳都无从出口。
妇人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愧疚、压抑的痛苦,还有一辈子刻入骨髓的麻木。她也痛,也会难过,也并非全然没有人性,可几十年的人生早已被世俗规矩、生存重压、父系体系层层捆死。
从小到大,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没人教她自尊自爱、争取自我,没人给过她选择人生、活出自我的权利。
她学到的唯一生存法则,就是忍让、妥协、奉献与牺牲。
做女儿时,要为家里、为弟弟让步。
做妻子时,要为家庭、为丈夫操劳。
做母亲时,要为儿子、为宗族牺牲。
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早已弄丢了自己,也习惯了压抑所有情绪、消解所有委屈。
眼角滑落的细碎泪水,是她仅剩的、最微弱的人性动容。
可她下意识偏头、飞快擦干,硬生生压下所有失态,这是刻在她们这代底层女性骨子里的本能。
哪怕痛彻心扉,也不敢当众落泪。哪怕满身疮痍,也只能咬牙隐忍。
叶桔静静看着她这副虚伪又可怜、麻木又可悲的模样,心底一片寒凉。
这从来不是某一个母亲的愚昧,也不是某一个女人的凉薄,是无数底层女性逃不开的宿命困局。
她们本身也是这套畸形世俗规则的受害者,一生被驯化、被捆绑、被裹挟,从无退路,也从无选择。
她们自懵懂记事起,就被灌输固化的认知:儿子是家底、是传承、是未来,女儿是外人、是附属、是工具。
她们被要求懂事、被要求奉献、被要求自我牺牲,一辈子困在家庭、家务、人情、生计的方寸牢笼里,没人在意她们的喜怒哀乐,没人尊重她们的个人意愿,没人成全她们的人生追求。
久而久之,她们习惯了压抑痛苦、默认不公、接纳宿命。
她们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消耗、被磨灭,却无力挣脱、无处逃离。
最终活成了被世俗驯化的模样,麻木隐忍、逆来顺受,甚至下意识用这套伤人的规则,去评判、去裹挟、去伤害和自己一样的女性,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们无辜,却也被动成为了偏见的传递者。
她们受尽苦难,却无从知晓苦难的根源。
这是她们的悲哀,也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底层女性,无解又心酸的闭环。
女性啊,竟被驯化到这个程度了。
良久,叶桔收回纷乱的思绪,缓缓起身,准备转身离去。
在光下,她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叶到源正站在车旁,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所有的愤怒与辩驳、所有的惋惜与悲悯、所有该讨的公道、该澄清的真相,已然尽数落幕。
她送了女孩最后一程,也为她撕开了死后的污名,哪怕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也算不负相遇。
叶桔抬步,一步步朝他走去,声音褪去方才的沉冷,轻得有些疲惫,“到源,你怎么来了?”
叶到源立刻上前半步,在她侧身准备弯腰上车时,抬手细致护住车顶,生怕她磕碰到头。他眉眼弯弯,温柔又踏实,稳稳接住她所有的疲惫,“来接姐姐回家。”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压抑的村落,朝着城外的大路行进。
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风声簌簌,掠过车窗。叶桔望着窗外飞速更迭的景致,目光澄澈空茫,看不出太多情绪,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怅然。
她终究,还是没能真正救下迎娣。
女孩死于罪犯的施暴,更死于至亲的功利偏见、死于全村人的口舌刀枪、死于这片贫瘠土地滋生的狭隘与无知。
而这份根深蒂固的偏见,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恶,是贫穷、愚昧、资源匮乏、认知局限,层层叠加造就的无解困局。
她看着田间劳作的村民,看着麻木度日的老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真的是纯粹的恶人吗?
也不尽然。
老一辈的人,生存资源都很少,认知又低,亲兄弟姐妹从小都是竞争关系。活着都是难事,哪还有余力去拓宽眼界?
他们想的是怎么让那几亩地多结几颗果子,怎么多攒几张肉票,怎么给家里多添一个劳动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样一边庆幸又活过了一天,一边麻木计算怎样才能活过明天。活下去已然拼尽全力,没人有余力拓宽眼界、共情他人、习得温柔。
生存的问题就这样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很多人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一辈子没走出过山村。
生于斯,长于斯,守着老宅和几分薄田,一守就是一辈子。
他们缺少与外面的接触,没有接触过外界的新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自己固化的认知里固步自封,代代相传着扭曲的观念与功利的活法。
这是一盘无解的局。
施暴者给予的是肉/体的致命伤害,可真正碾碎受害者生机、把她们彻底逼入绝境的,永远是至亲的冷漠、世俗的流言、旁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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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一片安静,只剩低沉的车行声。
叶桔看向远方,清澈的目光中,空空荡荡,没有情绪,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叶到源透过后视镜,瞥见姐姐落寞沉静的侧脸,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姐?”
温柔的唤声将叶桔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道:“我没事。”
话音刚落,手机叮咚一声轻响,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叶桔解锁屏幕,一条工作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亦老师:叶桔,你的休假结束,即刻回台报到上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