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休假 “是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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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彻底击碎了苏母最后的侥幸。
她紧绷了整夜的脊背骤然一松，双手无力垂落。积压多年的泪水冲破桎梏，如决堤洪水般汹涌滚落。心底积攒的绝望、委屈、不甘与偏执，化作呼啸海啸将她彻底吞没。
所有强撑的体面、所有自欺的付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最终炸开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
她浑身脱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面滑坠，死死扑进苏父怀中。身体随着极致的无助剧烈颤抖，她像是想要将脑海里那句残酷的定论狠狠挤出去，失控地用额头磕碰着冰凉的地面，破碎呢喃反复回荡，“不是我……我没有……”
苏父于心不忍，连忙收紧手臂，将崩溃失态的妻子紧紧拥在怀里，死死护住，不让她再自我伤害。
苏母埋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执拗与委屈，“我是爱他的……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我拼命工作、日夜奔波，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这么努力赚钱，就是想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啊……”
她哽咽着细数自己的付出，字字泣血，“他说家离学校远，我就咬牙租下学区房。那片小区房价贵、租金高，我半点不心疼，只想着能替他省下通勤的时间，让他多看书、多刷题、多攒一分考上好大学的底气……我到底哪里错了？”
“是，你是爱他的，但你的爱太沉重了，或者是你的爱不够纯粹，你换了住处为他减少了通勤时间，但是你却想的是让他能够多看一些书，多刷一些题。这里面你没有半分是在想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你们给他的爱只是刚刚好。”
“刚好够他温饱御寒，免于饥寒窘迫，却从来没有富足到，能让他拥有‘我可以失败’的底气。就是没有好到让他感受到你们能包容他失败的爱意，又没有差到让他对你们狠心，所有他只能对自己狠下心来。”
简洁直白的几句话，精准剖开所有伪装。
没有激烈的指责，却直直戳进人心，狠狠击穿苏母坚守多年的认知。
芮还微微抿唇，问道。
“在你眼里，高分是一切吗？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就是光明未来了吗？”
苏母猛地挣开苏父的怀抱，泪眼模糊，狼狈却倔强。
她胡乱甩开所有安抚，踉跄着一步步走到芮还面前，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他，带着受尽生活磋磨的尖锐与不甘，厉声诘问，“不是吗？如果你不是有这些高等的教育经历和学历，你觉得你能在这个医院做你的主治医生？”
她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委屈与偏执，“你只是站在你的角度看待着这个世界，你见惯了坦荡顺遂，所以看不见底层的黑暗与残酷。你不知道，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学历低一分，人就矮别人一头，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抬手直指自己，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因为我是一个二本学历的，哪怕我资历更深、能力更强、做事更勤恳，最后升职店长的位置，还是被一个不如我的新人顶替！”
“苦我吃够了，委屈我受够了！我逼着他学习、推着他往前走，哪怕逼他冲刺清北又如何？我只是不想让他重走我的老路，不想让他再受一遍我受过的磋磨！我有错吗？！”
尖锐嘶哑的质问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医院一楼，震得周遭死寂沉沉。
芮还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着无数话语，却在这一刻尽数哽住。
他忽然无话可说。
苏母的偏执源于半生苦难，她的逼迫是底层父母最笨拙的期许，可悲，却也可怜。
就在这凝滞的僵局里，一道严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够了，芮还。”
神经外科主任闻讯匆匆赶来，眉眼满是严肃，厉声呵斥，“回科室。”
芮还垂眸，额前细碎的长发垂落，牢牢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掩去里面的愧疚、自嘲与无力。
他没有辩解，沉默转身，一步步走回科室。
茶水间寂静无人。他拿起水杯，弯腰接满冷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沉堵。
他抬手拧开水阀，掬起冷水反复扑在脸上。
冰冷的触觉让他发烫的头脑渐渐冷静，他抬眼望向镜面，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洗手台面上，细碎无声。
他在镜中凝视着自己，心底满是自嘲。
今天的他，太激进、太失态了。
医者最忌情绪外露、主观评判，更忌与病患家属争执对峙。
这是职业大忌，更是他从业多年从未有过的失职。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主任缓步走入，语气带着几分沉敛的严厉，“芮还，你今天失态了。”
芮还抬手擦去脸上水渍，缓缓转身，脊背挺直，态度坦然认错，“抱歉主任，是我的错。”
“你知道错在哪？”
“我不该情绪失控，更不该和病患家属正面争执。”芮还敛着眸，声音低沉平静，“逾越了医生的本分。”
主任见他清醒自知，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无奈轻叹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的对话都很现实，站在谁的角度都不能说对方是错的。但是作为医生，与病人以及家属争执这是医院大忌，你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会不会医闹，这些你都无法预料也无法保证。”
“哎~”主任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这两天你就不要值班了，回家休息几天吧，好好调整几天，写一封检讨书。”
说完，主任就离开了休息室。
芮还换好便服走出医院，立在路口远远伫立。晨风微凉，他静静看着苏父搀扶着失魂落魄的苏母，陪着他们送走苏末的遗体，一步步消失在视野尽头。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打破沉滞的安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傅斯钰发来的消息。
【傅斯钰：芮还，你还好吧？我听说你出事了。】
芮还指尖微顿，片刻后平稳敲击屏幕，输入下一行字后就发送了。
【芮还：我没事，不用担心。】
对面消息秒回。
【傅斯钰：没事就好。既然主任让你休息，就好好放空几天，别多想。】
【芮还：嗯。】
傅斯钰手头还有病患待诊，简单叮嘱两句便离线了。
芮还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落座，全程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
回到独居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冷水花洒。
冰凉刺骨的水流从头浇落，浸透他的发丝、肌肤，将满身疲惫与心绪裹挟。他静静站在冷水之中，任由寒意侵蚀四肢百骸，足足淋了半个小时，才抬手关掉水阀。
宽大的浴袍将整个人裹得严实密闭，隔绝了所有凉意，却隔不开心底的沉堵。
他走到厨房，磨了一杯醇厚的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起，微苦的气息漫开，终于让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
此刻的他，褪去了先前的激进失态，将所有愧疚、怯懦、怅然尽数深藏心底，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芮还。
他端着咖啡立在落地窗前，抬眸望向窗外的城市。
尘世喧嚣，车水马龙，人人行色匆匆，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奔波劳碌。世人只顾着追逐前路，从不会低头留意暗处被遗忘的人与遗憾。可太阳从不偏心，它平等洒落每一寸光芒，照亮繁华盛景，也温柔拥抱所有阴暗角落。
老旧玻璃窗滤过暖融融的日光，细碎光斑落进屋内，稍稍冲淡了一室潮湿压抑。
温暖明媚的晨光铺满整间画室，清风穿堂而过，带走室内沉闷凝滞的气息。
叶桔推开所有门窗，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温柔轻缓，“现在呢？还闷吗？”
望平安侧过头，望向窗外景致。
窗外成片六月雪肆意盛放，素白花瓣层层叠叠，其间点缀着几株热烈红玫瑰。
清晨的薄雾散尽，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清新花香涌入室内，混着露水与草木的干净气息，治愈又松弛。
少年清浅的笑意终于攀上唇角，眉眼柔和了几分，“不闷了。”
“叮——”
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校园清晨的宁静。
叶桔闻声浅笑，“下课了，快去吃早饭吧。”
“嗯。”望平安乖巧点头，细心收好手中的调色板与画笔，在叶桔温柔的注视下，缓步走出画室。
叶桔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回到同伴身边。
路周快步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贴好创可贴的指尖，关切询问，“伤口处理好了吗？”
“嗯，没事了。”叶桔轻轻点头，转而问道，“今天的数据和视频记录还顺利吗？”
路周低头翻看手中的记录册，微微蹙眉，“还有部分细节数据缺失，晚点我去找校长对接补充。”
叶桔点头，表示知道。
正值早餐休息时段，校园松弛安静，暂无调研工作需要推进。
叶桔便让路周和顾垚接下来可以安排自己的时间，她们可以自主地逛一下校园，晚点集合通过信息联系。
两人听叶桔这般安排，也没有异议，带着自己的设备在校园里小逛着。
目送走两人的身影，叶桔找了一处坐了下来，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点开王祯发来的南城一中资料文件，文件记录着学校沿革、师资力量与历届优生榜单，内容详尽规整。
她指尖轻轻滑动页面，目光随意扫过，直到视线落在24届高二年级榜首的页面上，指尖骤然停顿。
南城一中24届高二统考第一：望平安。
语文139、数学150、英语150、物理99、化学100、生物100，根据选择性考试科目赋分计算总分738。
叶桔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此人妥妥的全科学霸，满分遍地，成绩耀眼得惊人。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方才画室里的少年，身形清瘦、沉默寡言，绘画天赋极高，笔触自由潇洒，拥有旁人难及的天赋与实力。
可偏偏，他眼底盛满了不属于少年的沉寂与压抑，浑身不见半分鲜活生气。
翻阅完所有资料，叶桔退出文档页面。
顶部消息栏弹出数条未读消息，皆是家人发来的日常问候。
第一个是妈妈。
【妈妈：阿桔，你在南城还习惯吗？有没有水土不服，身体有没有不适啊？】
叶桔眉眼柔和弯起，温柔回复。
【叶桔：妈，妈妈，我很好，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我一切都好，请放心。】
下一个是哥哥。
【哥哥：阿桔，记得按时吃早饭。】
叶桔从相册翻出今早的早餐照片，发送报备。
【叶桔：哥，吃过啦。】
下一个是弟弟。
【叶到源：姐！你看，我养的兰花开了！等你出差回来，你带一盆放你租的卧室里，花香安神，还能净化空气助眠。】
叶桔轻笑，指尖轻点屏幕。
【叶桔：好，等我回去。】
逐一回复完家人消息，她下意识滑动消息列表，视线落在一个置顶对话框上。
头顶静静跳动着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叶桔微微疑惑，对方头像是一只慵懒小猫，她一时没对上是谁。
谁用的是小猫头像？
她点开小图，跳转到另一个页面。
上面备注的是芮还。
她微微蹙眉，视线落回聊天界面，静静等待消息，可半晌都没有内容弹出，输入状态却一直没有消失。
按捺不住好奇，她主动发了条消息。
【叶桔：？】
屏幕那头，正在窗前静坐的芮还看着弹出的问号，微微一怔。
几秒后，新的消息再次弹出。
【叶桔：怎么了，是想给我发什么吗？】
芮还坐直身体，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斟酌再三，才缓缓敲下文字。
【芮还：本来昨天该问你，是否平安落地。看你现在能发消息，应该已经顺利到南城一中了。】
【叶桔：嗯。】
屏幕上就平淡的一个字，芮还抿唇，从这一个字里他看不出叶桔的情绪是怎样的，自己有没有打扰到她。
很快，叶桔下一条信息就发来了。
【叶桔：今天我看到一个很有天赋的人，他和你很像，学习超级好，都是学神，他作的画也很好看。】
叶桔、芮还、叶到源和须言酌从小就相识，初中和高中都是同一所，就是年纪不同。
叶桔要长三人一两岁，所以高一级，但是也不妨她注意三个弟弟的成绩。
三个弟弟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但芮还要更加突出一点，他是当年临城的理科状元，入读了中央医学院，大学期间评鉴优异的成绩和专业能力进入Forensic。
是一个实打实的学神。
叶桔回想起那个少年的画，画很好看，但很压抑。
【叶桔：但我总觉得他很压抑，身上一点少年的生气都没有。明明该热烈鲜活，却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芮还眉心骤然一蹙。
【芮还：你还好吗？】
【叶桔：我很好，就是有点感慨。】
芮还想到了苏末，这几天他也休息。
他大学辅修心理学的记忆清晰浮现，再加上这几日停休空闲，恰好能兜底。
他斟酌谨慎地发出一行字。
【芮还：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我这几天刚好停休有空，如果需要疏导、或者你觉得那个孩子状态不对，随时和我说，我可以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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