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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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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留您自己在这真的可以么?”黎耀和黎光都有些无措,都城形势复杂,就这样把主子丢在巷子里,似乎有点不安。
“去街上那家一品斋等我,户部那个小郎中来了告诉我,注意点别被人盯上”,宋寅一身锦缎白袍,袍子上绣着飞天仙鹤,袖口滚着金边,一根淡白翠玉插于冠上,腰间佩戴一枚翠绿玉环,巷口风吹来,身上玉环荡出清脆的响声,宋寅眉眼舒张、嘴角自然弯起、长身玉立,远远看去真是温润有礼、皎皎君子,让人心向往之。
宋寅所在这个巷子的隔壁巷子,就是两朝太傅钱博渊的府邸。根据宋寅得到的消息,钱太傅侍奉了两朝皇帝,学识渊博,学生遍布四海,但却有一点小小的偏好,这位钱太傅内心里总认为相由心生,会对面貌端正之人偏爱一些。之前钱太傅听说远在北地的宋寅面如冠玉便有些好感,私下偷偷打听过宋寅行事作风,以为可用之。
钱太傅年纪大了,皇帝免了他的朝事,今日钱太傅要去国子监给学子们讲学,根据消息再有一刻钟左右就会出发。宋寅正是要利用钱太傅的好感,在太傅家门口来个偶遇,让钱太傅帮他打开云城的局面。
宋寅走到巷口处,打算装作与侍卫走散误入巷子。刚走到巷子口,一声慌张的叫声响起“快闪一下,马车失控了”,来不及了,宋寅听到叫声立刻闪身,但是马车还是紧紧的擦着他的身体过去,他还被马车往前带走了几步,那马车在几步外停下了,但是他的衣服和鞋子蹭到车身。
“对不起,公子,您没事吧?”季长宁白着一张脸紧张的看着宋寅,眼前的公子看着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衣服上蹭到褐色污痕,鞋子灰扑扑的,已经不复刚才的翩翩公子,偏那公子看了下自己的情况,竟未生气,笑容都未减一分,抬头温和的看着他。
“你是前面府里的车夫吧”宋寅又温和的笑了一下,“我没事,不过下次,你可一定得多加小心了,你没事吧?”宋寅刚一瞬间低头检查自己的时候眼里闪现了杀机,但他一抬头就恢复了温柔可亲的样子,现在这样子可不能再见钱太傅了,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竟然就被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破坏了,他不经意的记住了季长宁的样子。
巷子里只有钱太傅一家,既然今天错失了机会,在这个小厮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也可以,下次说不定就能用上。
“我没事,真的对不住”,季长宁想起刚刚仍然心有余悸,他怀着惊惧和歉意的向宋寅鞠个躬,赶紧走了。自从上次他被府里因为不识字的事为难,他就下定决定学几个字。
最近三个月季夫人带着季长瑛频繁出府赴宴,没空管他,倒让他找到机会出府,他之前打听到,这个巷子里住着朝廷的一品大员钱太傅,钱太傅每年都会资助几个学子,他没什么机会接触太傅,在这个巷子周围转悠了几天,没能进到钱府,就只是知道了赶车的那个车夫。
今日早些时候季长宁看到那个车夫赶车出去办事,他在那车夫的必经之路上涂了点油,本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法那车夫真的摔倒了,腰当时就动不了了,他赶紧冲上去帮忙,把车夫送去了医馆。车夫说府里的大人着急用车,要赶紧回去,季长宁又说他会赶车,今天是出来找活的,可以帮忙送回去,那车夫看他人小,长得白净,想是好人家的,想给他个机会,便让他帮忙送回去。
季长宁把车夫抬上车,赶着马车往钱府走,其实他哪里会赶马车,只是这马听话还识路,自己就往钱府走,但是到巷子口转弯那里,马急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更没想到巷子口竟然有人,就发生了刚刚惊险的那一幕。
“行了,今天谢谢你,赶紧走吧。”刚到钱府后门,车夫还没叫人来给他抬下车,就着急的赶季长宁离开,刚刚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车里也吓坏了,没敢出声,他赶了这么多年车从未出过一次事,钱太傅一直喜欢用他赶的车,刚刚马车蹭到的那个人,他从车帘缝隙看出去,真是个端方公子,虽未见过,看那行头,也是贵重无比,哪是他小小车夫能得罪的,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这赶车的小子哪里会赶车,他这是叫人给诳了,赶紧打发了。
“行,那我走了。”季长宁揪着一张脸,还有些惊魂未定,发生了这种事,想要进钱府见钱太傅是不可能了,他得从长计议了。
季长宁哪里知道,人家钱太傅资助的是各地来云城赶考的学子,像他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根本不可能搭理,更何况季长宁是季府的人,身份又不在明处,钱太傅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资助这样的一个人的。
季长宁的内心对于刚才被蹭到的人还是有些歉意的,那人想来也是去拜访钱太傅的,被他弄脏了外衫,还能那么淡定、语气温柔的说话,还关心他有没有事,真是好教养,想来一定是被家中父母宠着爱着,没有一丝烦恼的长大,大概是从未遇到过不顺心的事,可能像刚刚那样的事就算大事了。
不过这样的公子,身边竟然没有仆从,难不成和他一样,也是去偶遇钱太傅的,找太傅资助的?没想到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倒是有点心机在身上的。
一品斋
“主子,您怎么换衣服了?”黎耀诧异的看着宋寅身上这件浅灰色长衫。
“主子,二楼玉竹阁,他已经在等您了”,黎光引着宋寅上楼,“房内都检查过了,附近也都查探了,没有问题”,说着开了玉竹阁的门。
“外面候着”,屋内人站起来行礼,宋寅示意黎光关上房门。
“不是,主子怎么换了衣服,你怎么也不说话?”黎耀不满黎光对他视若无睹。
“在外面稳定点,主子肯定是觉得早上衣服颜色太扎眼,再说主子做的决定不用你在这质疑,下次再有话憋回去,站好,别东张西望的。”黎光真不明白他这弟弟怎么会这么蠢。
宋寅噙着一抹笑“不必多礼,坐吧,上次我们这样坐在一起,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下官不敢,承蒙世子爷扶持,下官才能有今天”,户部郎中孙新朗再次起身一拜。
“孙郎中大可不必这样客气,你能有今天,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本世子就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哪里能让你这样一拜再拜的”。宋寅隔着桌子虚扶了一下孙新朗。
“世子爷的大恩大德,下官铭记于心,五年前若是没有世子爷给下官打点,下官未必能活着出幕城,更何况能回云城,有如今这样的际遇,真是下官想也不敢想的,世子爷但凡有吩咐,下官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孙郎中提起酒杯,敬向世子。
“不用这么紧张,现在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事,本世子这次来云城,也是圣上的吩咐,等赐婚结束,也许就回幕城了,你也不用太过在意。”宋寅放下酒杯,示意孙郎中吃菜。
“下官明白”孙郎中殷勤的伺候世子用餐。
又吃了几口菜,宋寅放下筷子,“这次找你过来,确实没什么大事,有点事简单问问你。”
“世子爷,下官定知无不言”孙郎中赶紧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这几年你在云城怎么样?户部现如今怎么样?朝廷如今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是我需要注意的。”宋寅直视孙郎中的眼睛。
不知道怎么回事,宋寅虽是笑着,但孙新朗看着他的眼睛,感觉那里面很幽深,不太敢直视,甚至有点热后背出了一层汗,衣服好像黏在了身上。
孙郎中努力组织语言,感觉面见皇上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虽然上次百官朝圣时,他远远的坠在后面,但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回想起了五年前,他和安庆王世子见面情景。
当时孙郎中刚做官没几年,又是去的民风彪悍的北地,不懂得人情世故,还有些刚直,他的上峰涉嫌贪污税银,还干过强抢有夫之妇的事,他在背后偷偷调查,确定这些事都属实后,他越级向上峰的领导报告,并把所有罪状都提给了上峰的领导。
那之后,孙郎中记得,是在一个冬天晚上,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他到现在也还没忘记那个晚上,那些血撒在雪白雪白的白雪上,然后又渗透了白雪,月光照着,那么渗人,那些血还是雪的还冒着热气,让他再没敢忘记。
那个晚上,他被带去了上峰领导的宅邸,到了之后,他看到他们部的人都到了,包括他的上峰,他呈上去的罪证就摆在上峰的桌子上,大家都在高兴的吃酒,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被强抢的民妇,在服侍上峰的领导,他大为吃惊,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必死无疑。
他被拖拽到上峰的桌前,跪趴在地,上峰狠狠的打了他两拳,接着,所有人取乐般的打他,还有人用木板打折了他的一条腿,他疼得要命,但更不想屈服,后来他被打的视线有些迷糊,感觉好像又有些人进来了,那些宴会上的人被新进来的黑衣人像割白菜一样切倒了,后来外面府里的人好像也倒在了雪里,然后他看到了血,很多血和雪,再然后他看到了宋寅的眼睛,很深很黑。
他听到这个年轻的小公子说“罗府今日设宴,岂料竟会遇到大火,这些官员和家眷小厮竟都被活活烧死了,这位…想活么?”,“下官生是足下的人,死是足下的鬼”也许是生死关头,竟激得孙新朗喊出了这一句。
后来,他在自己府里醒来,有专人来给他看腿,听说他自己这腿是为了救火场中的人被木梁砸伤的,听说安庆王的一个得宠妾室的儿子也葬身在了火场,朝廷也知道他舍己救人的事,他因为救人有功升迁回云城,最后他知道了那个救他的人,就是安庆王世子宋寅。所以,其实五年前,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过,只是去过同一场宴会,见过一面,有的是救命之恩。
这几年他在云城生活安逸,几乎都快忘记当年的那个场面了,看着宋寅的眼睛,他就全想起来了,他回过神,极为认真的回答宋寅想知道的东西。
“世子殿下,回云城的这几年,下官一直都在认真收集云城的所有消息,下官把一些整理了出来,一会儿您可以带回去看。下官这几年一直在户部,从给事做到郎中,虽未有大的升迁,但对于户部的实情多少有所了解。户部早就让那些蛀虫掏空了,去年皇上要建避暑行宫,户部到现在都没能拨出银子。
每年的税收各省部官员层层克扣,各地世家总有那么些关系可以免除大部分的税银,像是盐税、铁税等,都只能收回很小的一部分,最近几年风调雨顺的看不出来什么,再加上大玥三面临海,只有北疆需要重点防御,北疆又从未向朝廷要过银子,所以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
现在各大世家族中的人都有在朝廷任重臣的情况,关系也错综复杂,他们互相依托,都在忙着往自己手里网罗钱财,一时也看不出谁能一家独大,相比之下,皇族确实有些式微了,但是这种微妙的平衡从本朝第一位皇帝就有了,现在倒也不明显。您只要不与云城的各位大臣们碰硬,就可以了。”
“看来这几年你成长的很快,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之后先不要见面了,如果有需要,我会让人找你。”宋寅拿过孙郎中递给他的册子,翻阅起来。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孙新朗深深一拜,而后退出房门。
孙新朗走后,宋寅并未急着出门,他又翻阅了一会孙新朗提供的册子,才有些意兴阑珊的起身,看来云城也并没有什么新故事,孙新朗说的那些包括这个册子里的内容,他都已知悉,不知该说云城是十年如一日的无趣,还是说他探入的太深,知道的太多了。
“走吧”,宋寅走出玉竹阁,往楼梯口走去。
“啊!”只见楼梯口松雪阁房门大开,一个店小二手上端着一盆冷掉的红油汤被绊倒在门口,一盆红油汤直奔宋寅而来,“小心”待小二的声音传来,红油汤已经几乎全部泼在了宋寅的腰和大腿上。就连黎光和黎耀扑着挡过来时,都只溅到几滴红油点点。
今天第二次了,宋寅的眉毛终于有要皱起来的倾向,脑子还有些懵,以他的身手,竟然没躲开,两次。然后,他看向店小二,眼见对方正拿着一个黑黢黢、有点酸不拉几的抹布在他身上猛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