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三闹猪肉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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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市，街上人已经少了许多。
胡家肉案在大街的拐角，面前挂了个油腻发黑的“胡”字招牌。
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好，胡屠户也当了老爷，雇起两个乡下人当长工干卖肉的活，自己享了清福，只需去进猪收账。
虽然已经六十有三，胡屠户仍旧是一张红黑脸、一身腱子肉，布衣松松垮垮穿着，露出黑乎乎的胸脯，杀起猪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只惨叫一声，登时就断了气。
眼下，胡屠户正津津有味吃着卤味火烧，就见到打面前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那个熟悉，是村里破落户王熊，身后却跟着两个生面孔。
王熊大摇大摆，走到肉案边，“胡大叔，今天生意好呀！”
“熊小子，你来作甚？”胡屠户狐疑。
“听说你这刚进了一栏好猪，我带个主顾来瞧瞧，要给下个月放生会准备上了。”
王熊可没有说假话，严葵这次确实是代表他老爹，来和张家谈办盂兰盆会的事。
广东一片的饮食祭祀习俗好杀生，于是老年间的名僧憨山大师便创办了法会，斋僧放生，一时间引起无数人追从。
流传到现在，结放生社、办素祭的活动已经在乡绅百姓间蔚然成风，花点小钱，不仅能博个好名声，还能在当地长官那里长脸。像严家、张家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错过，隔个一两年就合伙操办一回。
一听这么说，胡屠户表情大喜，以为是生意上门了，连忙说，“这位小老爷要买放生猪仔，我家里确实是最好的！”
王熊假装看向严葵，征求他的意见，实则是使了个眼色。
严葵其实不明就里，就记得刚刚王熊教他，要点三次头。
于是他抿着唇，板张白白小脸点了第一下。
王熊这才扭过脸，答复，“严公子同意了。不过这猪要去做功德，为表示诚意，要你亲自去挑。”
胡屠户看严葵和身后管家气度不凡，哪里有什么不愿意，连忙去后面的猪圈里抓猪。
小猪跑得快，把胡屠户追得气喘吁吁，一刻钟后抱出一头刚出生半月的粉嫩猪猡来。
王熊叉腿坐在长凳上，吊儿郎当摇头说，“不行，不行，猪太小！”
为了配合，严葵也故作失望，配合着又点点头。
胡屠户有些怄气，心里大骂这臭小子找死，不过为了银子还是忍了下来。
又一刻钟，他抓出一头五十斤的头胎猪，累得满头大汗，双腿上沾满了蹄印，泥巴点点。
哪料这吊梢眉、浓黑眉的小混混又摆摆手，指着猪，对严葵笑嘻嘻说，“不行，不行！这猪皮毛黑，看着就晦气！”
严葵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听话地随着王熊手指，点满了第三回。
胡屠户可不是好脾气的，连着被涮几回，登时火大，两只蒲扇的大手把只猪重重摔在地上，“哼哧”惨叫不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什么！”
王熊眯了眯不怀好意的眼，“老头子，谁让你着急，没把话听完。”
他扔出一张红纸，拍在案上，种种一响，“严公子是你老主顾张老爷请来的贵客，今年轮到张家做东，大房点名要从你这征一头成年的肥猪。
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放生到山上去，我们一定在猪耳朵上大大刺上胡屠两个字，算做你的头一份功德。”
这把严葵都听愣了——难怪刚刚这王熊非要自己先跑张家一趟，居然是为了使这个坏招。
不为别的，只因这红纸大名叫征票，另有名堂。
斋醮放生是大功德，有地主乡绅主动要操办，还把当地官员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县老爷自然乐意。于是便也行个方便，给组织的乡绅们发放一定量的红头票子，凭票让城里的商户们“乐捐”适量贡品。
一般来说，这票子都是去换些红绸、瓜果、鲜花，或者是活鱼活鳖。可此时肉案上的这张，上面竟然大大写着“肥猪一头”。
这下真把胡屠户气得七窍生烟，一旁干活的长工们也不住偷偷摸摸笑起来。
王熊的话简直是存心糟践人，哪有放生肉猪放到山上，还是成年的上好大肥猪？刚一放绳，准保扭头就被人哄抢回家；何况还在猪耳上烙名，到时候割来下酒，把“胡屠”吃进嘴里，嚼吧嚼吧，咯嘣咯嘣，还要说句“香噻”！
长工们平日常被胡屠户克扣打骂，这下一来，心里别提多解气，再看王熊这小子——嘿，别说，这干瘦脸上鼻梁直挺、剑眉星目，多俊呢！
任凭胡屠户如何气急败坏，却也不敢不给张家面子，这可是一年在他家用肉四五千斤的大老官，哪里得罪的起！
于是片刻后，县城大街上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高个的黑衣少年乐呵赶着头大肥猪，慢悠悠往城外走。那肥猪膘肥体壮，尾巴卷三卷，看得路人都忍不住直吞口水。
一出了城，王熊把猪赶去了一户酒楼。上称一称，这猪养的好，足足二百八十斤。
掌柜的痛快地按二十文一斤算价，给了王熊五两银子，另外六百多文就折算了酒水荤菜。王熊出来时，已经饱餐一顿，附带拎了两手满满当当，美美地往家去。
走到自家门前时，他却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到了范家门口，拍了拍屋门。
门被敲得邦邦响，里面传来胡氏的应声，“来了来了！”
一开门，看清来人是谁，胡氏连忙脸色一变。这混小子回回来不是借米就是偷柴，立刻想关门，却被王熊一手递进去一只烧鸡。
“我找范进，有事请他帮忙！”
看着荷叶包裹着、肥滋滋冒黄油的烧鸡，胡氏两眼根本挪不开，伸长脖子，用力吞了口响亮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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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间，范家罕见搬出了大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一家三口也不顾有外人在场，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菜。
范进吃得胡子上沾满饭粒，还筷子不停地往嘴里塞肥肉；胡氏两只红眼更加通红，尽挑炒菜里的肉丝往碗里堆；就连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也抓起个鸡头，嚼得骨头稀碎。
王熊早就吃饱喝足，这时也吃不下，就慢悠悠喝着水酒，一边打量范家的环境。
穷人家里一眼看得穿，比自己那茅屋好不到哪去，只多了几样破家具——一张木桌，供奉着先祖的牌匾；两张矮床，断了的床脚拿土砖垫着；一方小榻，倒是端正整齐堆满了书籍。
搔了搔因长肉而发痒的额头，王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有人说头痒是在长脑子，可恨来这之后，他这脑子就一天没歇过，诶。
明明可以靠武力吃饭，偏偏要用智力，真是悲哀。
终于等一家人吃饱，范老太太对这素日恶邻的态度也宽和了两分，让儿子带着王熊去院子里谈事。
可能是平时王熊不良少年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范进还有点警惕，问，“小弟来找我，有何贵干？”
王熊叼了个根草根，也不绕弯子，“我想发笔横财，要你给我指条明路。”
“自古横财生非命，读书人不可沾边，”老童生摆起架子，一股文人酸腐气，“我是要科考的人，可不能污了清白！”
“呸”一声吐出草，王熊斜看他，“这买卖做成了，我能让你当老丈的老板，你也不想干？”
这话把范进砸懵了，他可怜地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哆嗦嗦合不上。
“你，你……”
接着，在王熊掏出两锭新烧的雪白纹银后，范进猛地闭住了嘴巴。
咧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王熊蛊惑般压低声音，“只要你点头，这二两银子就是你的……只要你点头，胡屠子的肉铺，就是你的。”
要是范进知道遥远的西方有个叫“魔鬼”的东西，那么他一定能够感受到，什么叫做魔鬼的低吟。
他猜自己是酒肉吃晕了头，或者是被银子的光闪花了眼，平生最是软骨头、不敢说一句重话的懦弱老书生，鬼使神差间，居然点了点头。
看着范进浑浊的眼里微微闪烁着一点异光，王熊满意极了，轻轻把银子放到他手上，就像是轻轻捏住了这个可怜人物新故事扉页的一角。
人只要开了一点点邪心，就够了。
小小的院门开了又关，只留下王熊一句话回荡。
“范进，你不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闹猪肉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