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蚁多咬死象 ...

  •   翌日清早,城郊的武馆正在早训,忽然闯进一伙官兵。

      不顾前来拦阻的老师傅,他们满脸凶神恶煞,劈头打砸一番,和蝗虫过境一样放肆。

      “谁是吴龙、喇虎、猴子?”他们问。

      “是我们,怎么了?”

      官兵们怪哼,“给我围起来,狠狠打!”

      一番拳脚从天落下,打得三人抱头乱窜,开始还能还手,后面对方仗着人多,专往阴私地方下手,不多时三人就被打趴在地。

      幸好不久后,师兄弟闻讯从外赶来,人手握着扁担气势汹汹,“谁打我兄弟?”

      官兵们见势不妙,也不多废话,一窝蜂跑为上策。

      满院狼藉中,吴龙几人被大家扶起,个个疼得气若游丝,肋巴骨感觉断了几根,喘气都疼。

      师傅眉头吊起,“咋回事,你们惹什么大祸了?”

      “嘶……谁知道?”捂着伤处,猴子嘴角抽搐,表情委屈,“娘的,这几天挨了两顿打了,软柿子也不是这么捏的!”

      喇虎忍疼说,“指定又是那伙官贼动歪脑筋。”

      吐出口血沫子,吴龙比他们冷静许多。他立刻想到昨天夜里王熊忽然来访,提醒他们出去躲躲风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哥,咱们咋办?”

      心头一颤,青眼鬼猛然起身,“不好,三爷恐怕也遭难了!快进城打听!”

      三人匆匆拜别武馆众人,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赶到城内,却撞见县衙门口吵吵闹闹。

      定睛一看,几人惊得脸白——

      几个皂隶挎刀在前,中间一个肩上扛枷的嫌犯,不是王熊又是谁?

      五十斤重枷缚在肩头,小儿臂粗铁链拴在腿间,王熊却泰然自若,仿若无物,淡定地跟在衙役后面走着。

      直到看见人群中呆滞的小弟们,他的眼神微微变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进了大牢,王熊被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牢房,狭窄得只有两人宽,一翻身鼻尖都能撞上墙壁。更别说房内潮湿阴冷,地上的稻草里时不时有虫子爬来爬去,一股霉味挥散不去。

      这时候,獐头鼠目的牢头走来,用梆子狠狠敲了敲铁栏杆,“小子,东张西望些什么!少拿你那双贼眉眼乱看,当心赏你几百水火棍吃!”

      牢头满口腌臜地喷了一会儿,见王熊始终不搭理,顿时火起。正要教训,不料同伴来喊,他只得狠狠剜了王熊一眼,愤愤走了。

      待到牢子们离开,隔壁牢房的犯人出声同王熊搭话,“第一次进来吧?在这里还是有点眼色,不然半夜有你苦头吃!他们阴损的招数可多着呢!”

      并不理会对方的“善意”,王熊背靠着墙壁,透过墙上的窗户发呆。

      他心里叹气,却不是为了身陷囹圄,而是远在他乡的小书呆。

      过两天就是葵哥儿生日了,自己走得匆忙,也不知道癞子能不能糊弄过去……

      夜里三更,整个牢里寂静一片,犯人们沉沉睡去,只有墙上蜡烛燃烧时“吡啵”的声音。

      摇晃的烛光中,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落在墙壁上,逐渐逼近……正是那白日吃瘪的牢子。

      他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个黑布袋,屏息朝牢中打量一番。但看那新犯人靠墙阖眸,睡得很沉,什么都没有察觉。

      牢子奸笑着,漏出一口黄牙。下一秒,他竟然从布袋中捏出一条两筷粗细、黑底白纹的毒蛇。

      他小声自言自语,“小子,死了也不要怨我,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同时,牢子的手穿过栅栏缝隙处,便一松手,看着毒蛇无声地游了进去。

      正当他以为奸计得逞,转身欲走时,忽然感觉脖子上有种冰凉凉的感觉。

      耸耸肩,他不以为意扭头一看,却正对上一双冰冷蛇眼。

      牢子霎时间被钉在原地,浑身所有寒毛炸开。

      随即,只听牢中传来似笑非笑的话语,“我这人谁都敢惹,就不知道你有几条命咯?”

      似是呼应王熊的话,那毒蛇在对方颈间又缠了一圈,狞然一张口,露出两颗毒齿,吓得牢子肝胆欲摧,眼皮乱颤,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昏了过去。

      见人没了气息,贪玩的小蛇失去了目标,游回了牢中,亲昵地缠上了王熊的指尖,看上去乖顺不已。

      王熊以指腹轻抚它的脑袋,低声道,“有你在,倒是省了我很多事。”

      第二天清晨,等囚犯们渐渐醒来,却发现那个新来的家伙出了牢门,正坐在桌旁大爷一样吃着早饭。而作威作福的牢子却狗腿地候在身后,殷勤伺候着。

      可怜众人瞪大了眼睛,甚至又揉了揉睡眼,生怕是自己在做梦。

      王熊吃着饼,啃了两口,忽然停了下来。

      牢子挤出一脸笑,“王兄弟,咋,缺口咸菜吗?”

      一边说,他一边悄悄离桌上的蓝花碗远了半步——那里面正盘着条假寐的毒蛇,尾巴尖搭在碗沿晃来晃去,看得他心颤。

      牢子内心苦不堪言,谁知这人什么鬼名堂,连蛇都能驯得住!

      王熊瞟了他一眼,“搞套纸笔来,我要给我伙计送封信。”

      不多时,伴随着牢中呜呼哀哉的受刑背景音,王熊提起大笔,苦大仇深地开始写信。

      嗯,第一句就写“葵哥,展信佳”好了……

      毛笔吸满墨水,却迟迟不见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王熊满脸郁卒。

      ……大意了,“葵”不会写。

      正当他抓耳挠腮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一个师爷打扮的人出现,眼看王熊这般“作威作福”,气得狠狠踹了牢子一脚。

      “没出息的东西,让锅巴爬到饭头上去!快,把人枷上拉出来!”

      牢子如芒在背,又不敢不依,对王熊苦哈哈道了句“得罪”,硬着头皮拷上人、带出了大牢。

      等拉到官府门口,王熊一眼就看到了张静斋和严大位杵在台阶前。二人眼神里满是得意,一脸幸灾乐祸。

      小吏敲锣,举起百姓,师爷昂声宣布,“刁民王熊私自买卖耕牛,林知县为表惩戒,从今日起罚他枷肉五十斤,跪在这处三日,以作警示!”①

      说话间,已有小吏担着肉筐来,里面满满堆着红白相间的生牛肉。

      “王熊,还不跪下受罚!”

      瞟了一眼呵斥的师爷,王熊仿佛看个臭虫一样,置若罔闻。

      后面几个官仆来推搡施压,谁料王熊两腿就像是柱子生根一样,动都不动,反倒一身铜臂铁骨震得他们龇牙咧嘴。

      师爷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气得脸皮呼呼鼓气,“你这刁民,竟敢顶撞老爷!”

      这时候,张静斋伪善道,“这人力大无穷,咱们也不必硬碰硬。不跪就不跪,干脆给他肩上再堆五十斤肉,一天下来,看他还怎么犟?”

      溜溜眼珠一转,师爷觉得此话不错,笑嘻嘻道,“张老爷真是主意多,难怪会为林大人想出枷肉这么好的法子……来啊,加码!”

      不一会儿,王熊肩上的大枷上已经堆满了生肉,小山一样满满,只露出了他的双眼。一百斤的生猪肉堆在一个人身上,远远看去,简直像是把人活埋了。

      有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死热的天气,肉晒半时辰就能发臭,晒一天肯定要生蛆,这不是逼着人活活去死吗!”

      “‘摘脊梁’实在阴损,变着花样折腾人!”

      严大位狠狠瞪了那几个路人,“这可是县老爷的意思,你也敢多嘴,找打!”

      “感谢诸位好意,我在此谢过了,”扭了扭脖子,王熊调整好姿势,居然堂而皇之地扛着肉席地而坐,嗓音沉如铜钟,“三天就三天,我没问题。”

      张静斋眯眼看了一会儿王熊,没有等到求饶,忍不住有些牙痒痒,“好骨气,王老板,咱们走着瞧!”

      不多时,朝阳烤干了早晨的清凉,暑气四射,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大街上热气熏腾。此时的天气简直是天上老君打翻的炼丹炉,铄石流金,不愧是“七月流火”。

      以往人们路过时,总是急急匆匆,今日却一反往常,忍不住向一处侧目。

      王熊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顶着太阳暴晒,没有一丝遮蔽的阴凉。那些牛肉很快散发出阵阵恶臭,他却仿佛没有闻到,纹丝不动。

      路过的小贩看着于心不忍,想要悄悄送点水,却被看守的衙差一通叱骂撵走。

      小贩跺脚,“造了孽了!”

      一直到太阳西斜,才有牢子来把王熊枷上的臭肉搬走,重新带回了牢中。

      这么狠心辣手的惩罚,自然一阵风般吹遍了整个南海。甚至有好事的赌徒开盘,猜测明天王熊能不能活着出现。

      休论这些,此时的范家同样被一石激起千层浪。

      草屋内,众人聚首,一派愁云惨雾。

      肉铺封了,王熊被抓,大家伤得伤瘸得瘸,凡此种种坎坷,都抵不过白天远远瞧见的王熊那一眼。

      想到高大青年于烈日曝晒的画面,几人都绞心般痛楚,捏紧拳头,几乎和王熊遭的罪感同身受。

      胡氏坐在角落里,抽泣不停,两只眼睛红得要滴血。她宛如千古罪人一样抬不起头来,对逃走的亲爹又恨又气。

      范进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苦楚,他喃喃道,“抓人就应该来抓我,就该让我去坐牢的……”

      “你这么说,就是辜负了老大的心意。明天就要考核补贡,你要是能够当上贡生,不比蹲大牢更有帮助?”癞子冷静说。

      范进打起精神,“对,你说得对。只要当上贡生,我在林知县面前好歹能说上几句话,一定要求他饶了王兄弟!”

      青眼鬼吊着胳膊讲,“求人?老大就不是求人的脾气!他不低头,咱们也别做那没出息的瘪三样!”

      熊熊的怒火和勇气在这个曾经圆滑的小流氓腹中燃烧。

      以前他是个软骨头,趋利避害刻在本能里,对一切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嗤之以鼻。

      但当今天,他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被如此糟践折磨,那种强烈的不甘驱使他不肯再窝囊下去。这回说什么,他也要为王熊扛一回大旗,当一回好汉!

      “说得对!蚁多还能咬死象,我们一定能把三爷救出来!”喇虎附和。

      “别着急,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癞子出声劝阻,“我们不怕事,但也不能鲁莽。事情要一件件做,那些黑心货一个也跑不了!”

      几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分配好了任务。

      这时候,胡氏默默站起身,小声说,“我也想出份力。我待会就去大哥家打听爹的下落,他冤枉了好人,跑不了。”

      吴龙与癞子对视一眼,说,“好,就拜托嫂子你了。”

      几人不浪费时间,东西南北四下散去,铆足劲要将王熊救出来。

      从没有被人正视过的泼皮们,却在此时出奇地团结一致。他们以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永远不要低估一群流氓的报复心。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一场酣畅的复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蚁多咬死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