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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金牌红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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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个人终于在深坡下停下。
严葵只感觉浑身都疼,脸上、脖子上、后背,都是火辣辣的感觉。不用摸,都知道肯定多了很多口子。幸好这低洼处软软长了一层草,能够帮助做个缓冲,如果是嶙峋怪石,他们两个非死也残。
黑夜里的雨下了没停,砸得好不留情,打得他睁不开眼睛。
“嘶……”身旁的少女传来痛楚的呼吸声。
严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循声慢慢摸索过去,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他即便把眼睛睁到最大,也看不清。他只能一直低声喊着“陈小姐”,一边听着对方虚弱的回应声调整方向,不知道多久后,终于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你还好吗?”一边说,严葵伸手去摸索,似乎是碰到了她的腿,立刻得到一声压抑在喉咙中的痛呼。
“严,严葵……我的腿,好像断了……”
陈娇莺满头冷汗地捂着右腿,疼得几乎要死过去。光是用手也能摸出膝盖不正常的凸出,肯定是小腿摔折了。
两人耽误的时间,头顶上又响起了绑匪追踪叫骂的声音。几人站在坡上,试探着喊他们的名字,还有同伙担心地问是不是摔死了。
“先去弄个火把来,下去看看再说!”
这个坡不高,现在是因为视线受限歹人们才犹豫着没跟来,下来寻人是早晚的事。
此地不宜久留,严葵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立刻为两人找一个躲避的地方。
摸黑站起身,他抓住陈娇莺的双臂,让她上自己的后背,轻声却坚定地说,“不要怕,我背你出去。”
一番窸窣动作后,小书生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人背起,努力调整好位置。犹不放心,他又解开腰带,把两个人牢牢绑在一起。
其实十六岁的严葵还很瘦弱,双肩并不足以像王熊一样、又稳又牢地背着另一个人。但他的神情已经非常坚毅勇敢,完全褪去了稚嫩的颜色。即使在毫无方向的野谷中,仍旧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一心只想在漆黑中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紧紧搂着严葵的脖子,陈娇莺又难受,又感激,五味杂陈。
她忍不住在少年耳边愧疚低语,“其实他们只打算绑我,你本可以不追出来的……”
当时绑匪闯进来,没等她反应就直接被捂住了嘴巴。慌乱中她踢翻了凳子,吸引了隔壁念书的严葵的注意,结果也连累他一齐遭罪。
咬着牙,他把身上的少女努力向上背了背,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一张口他肯定就会松劲儿。
其实如果严葵可以回答的话,他一定会说,这没什么。
他早就想像王熊一样仗剑行侠一回了。尽管偶尔还会有些胆怯,但是想起那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仿佛黑暗中也有了指引的火光。
雨水钻进少年的脖子里,他开始又冷又热,反复炙烤中,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稳每一步,避开那些布满青苔的石头,往林深处走去。
*
碧霞元君祠里,同样也是不眠之夜。
客房里的大床上,躺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童,白天发生的意外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甚至睡得直打小呼噜。
赵氏却始终没有睡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细细的柳叶眉皱得紧紧,表情犯愁。
她忐忑不安,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这么胡来,不是说好了只是绑在一起做个戏吗?”
赵姨娘心里直打鼓,想起不久前自己去绸缎庄买料子,“偶遇”了陈家人。一番安排,她见到了陈达夫妇。两方各怀鬼胎,一拍即合,共同筹划了这次意外。
可是当初说好,只要派人把两个孩子绑在一张床上,做出私相授受的模样,到时候被大家撞破,就能借机成了姻缘。
为什么现在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观里的道士已经下山报官,指不定就要捅出她来!
她正在纠结着,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咚咚,咚咚。
赵氏脸色大变,屏息不敢出声。她脑子里很乱——这个点了,谁会来找她?会不会是东窗事发了?
在她胡思乱想间,敲门人停下了动作。一道黑影映照在门上,如同门神一样伫立不动,既不出声,也不离开。
赵姨娘两股战战,心如擂鼓,却见门栓忽然发出一道清脆的断裂声,接着房门无风自动,徐徐打开。
王熊像山一样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显现在雨幕中,那样可怖。
他嗓音沙哑,冷冷说,“抓住你了。”
半刻钟后,人被抓到了柴房中。
赵氏跪在地上,哭天抹泪地解释,“我真的没有撒谎……陈编修说了,他不是要谋财害命,只是想找个机会让女儿和严葵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儿子完了,至少能认葵哥儿做个螟蛉子,还能传承个香火……”
吴龙几人也连夜赶上山,齐聚在此处,听到这姨娘辩白,登时劈头盖脸大骂,“你还扯谎?陈家子侄那么多,还需要从严家过继义子?你晓不晓得,陈老狗已经连夜递状给衙门,现告严小哥拐骗她女儿,这可是要杀头的!”
赵氏最后的希望破灭,呆呆跌坐地上,“怎么会这样……”
她是有小心思,希望严葵能够离开严家,认了陈达当干爹之后,自然就没了继承家业的资格。她没想过要严葵死,而且诱拐人口的罪名不轻,整个严家都要为此遭难,三代不能入仕为官。
王熊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甚至开始为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解释,“你被骗了。陈达把儿子的意外归咎给了严家,所以他才会联系你,让你出卖了严葵。”
其实王熊当初的手脚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陈家即使猜测与严二房有关,也抓不住把柄。
但是他低估了陈达心眼之狭隘,也低估了权势之力量。这次陈达好好给他上了一课,哪怕只是个六品小官,都能翻手为云覆手雨,碾死严家这种光有钱没有背景的人家,压根不在话下。
瞳孔震颤,赵氏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她这次真正惧怕地哭起来,不停向王熊等人求饶,鬓发散乱,“好汉,求你千万要救救葵哥!”
见王熊没有反应,她仓皇地又去哀求吴龙等混混。她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彻底害怕,怕最后自己会被抓去算账。
青眼鬼一脚踢开她的手,“哭有什么用!快把你们接头的方式,还有那伙人的身份从实说来!”
赵氏连连点头,将所有知道的内容一股脑全都吐露了干净。
听到对方的落脚点是在山中一处破屋时,王熊毫不迟疑,旋风般快步离去。
吴龙与几个兄弟也收拾好家伙,准备去助老大一臂之力,同时他安排一个弟兄候在下山的必经之路,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要第一时间发信号。
临走前,他看到赵氏失魂落魄的模样,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陈家这鬼话你也信。要是葵公子真得到了陈家支持,到时候扭脸再吃下严家,你能有什么办法?”
木愣愣地转动着眼珠子,赵姨娘没明白他的话。她只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眼界窄,从来只会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直接点说,蠢坏蠢坏的,坏的一点都不高明。
翻了个白眼,青眼鬼为了自己老大日后能顺利抱得美人归,干脆蹲下身,苦口婆心地为她洗脑,“我要是你,就第一个支持葵公子和我家老大在一块儿。你想想,以我老大那霸道性格肯定是不会让女人插足的,他们感情越好,就越不可能有后了。而且他也挺喜欢你的儿子,到时候再稍微来点事,白捡俩哥哥,你儿子简直赚发了!”
从没有人这么给赵姨娘梳理过思路,她忽然感觉脑中一片清明。
是啊,严葵心思善良,王熊又有勇有谋,这样两个人为儿子保驾护航,不比外人强多了?
枉她还想着给严大育告黑状,殊不知换个思路就能豁然开朗。打不过,她干脆就加入嘛!
此时,一个金牌红娘的理想钻入了这位年轻姨娘的心中。她不仅不想再拆散王熊与严葵,反而觉得他们二人越看越般配——一文一武,一俊一帅,可不就是天作之合?
她暗暗在下了决心:从今天起,她就是两人最坚实的后盾,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他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多年后,当儿孙绕膝的赵氏再回忆此时,不得不表示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是时,王熊当然不知道柴房里的后话,想不到小弟成功策反了一个内部人员。
他一心只想快点救出严葵,步履如风在山间穿梭。他的两只瞳孔在黑夜中泛着不正常的光芒,视野如在白昼般清晰,很快就找到那处废弃的小屋。
眼下,屋内酒尚热、灯未灭,却不见人踪影。
王熊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在相邻的房间中发现了捆人的麻绳,随意散落在地上。
捡起绳子,他发现上面有清晰的割裂痕迹,似乎是被绑着的人挣脱开的。
往好了的想,难道葵哥儿他们自己逃走了?
兀自沉思之际,外面蓦然传来了人语声,似乎有人回来了。
王熊立刻闪身,三两步跃上了房梁,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后,冷眼静观。却不料这伙人接下来的话,听得他心头一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