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打翻醋坛子 ...
-
很是凑巧,恰好此时苑哥儿摇了摇王熊的手臂,他低下头去看,也就错过了严葵反常的表现。
眼看严葵磨蹭落在后面,他以为是人还有点困倦,就把小孩子肉乎乎的手交过去,说道,“要不你就在车边候着,我去帮忙,天也热,当心中暑。”
严葵的喉头发紧,不知道自己怎么挤出一个“好”来。
于是,毫无所知的热心百姓小王走上前去,招呼说,“是你们要帮忙推车吗?”
此时陈家主仆正心里焦急。
早上老爷陈达特意嘱咐婆子,陪同小姐去山上求愿,必须要算着时辰来,千万不能耽误。
随后,他又对女儿陈娇莺耳提面命,“你哥哥在元君祠里是留了名、许了愿身的,神女庇佑,自小到大的事无一不灵。此番遭厄,本该他亲自上山做法事驱邪,没奈何他现下时不时还疯癫,我这才寻你替了他。记住,你去后一定要心诚……哥哥的性命,全系在你一人手里!”
这么要紧的事,几人当然不敢轻慢,一早就出发往碧霞山赶。偏偏快到山脚下,车夫却不慎将车轮卡进了坑里,卡得死死,半个时辰过去都不见动弹。
眼看日上中天,陈娇莺攥紧帕子,心急如焚:过了午就没法进庙中,可不是要误了大事!
正当她心里慌张时,眼前忽然闯入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
那人如天降神将般,好个威风凛凛,非得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一时间让少女看呆了。
王熊问了话,眼看一老一少主仆没有回答,不觉有点奇怪,不得不再问了一遍。
那老妪有点耳背,费力听懂后,大喜过望说,“是是,多谢好汉帮助……小姐,你说句话呀?”
如梦初醒似的一回神,陈娇莺立刻低下头,嗓音如微风细雨般轻柔,“多谢……壮士。”
王熊压根就没有听清她说什么,随意活动了下肩臂,一面吩咐车夫上车,让他在自己推的时候驱马前进,一齐使劲儿。
走到马车后的辕木处,王熊大手扶住,先微微攥紧双手,随后小臂上肌肉鼓起,随着漂亮的肌肉线条凸起,一股大力猛地注入,瞬间让车轮腾空了几寸。
“动了动了!”车夫大喜,连忙高甩马鞭,口中疾呼,“驾!”
黑鬓大马长啼一声,甩着四蹄向前奔去,但是刚走了几步,又恢复了停滞不前。原来是剩下半边轮子仍卡在石缝中,使得马儿使不上劲儿,躁动得在原地直喘气。
不远处,严葵看得捏了一把汗,不自觉紧紧握着小弟的手。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而紧张,心里一直怦怦跳。
王熊看了看车轮的位置,默估了下位置,头也不抬地冲车夫指示,“再来!”
这次他不仅是小臂紧绷,整个大臂与后背的肌肉也在布衣之下紧实隆起,双脚踩实地面,接着随着一声“嗬”,双掌猛提,竟然直接把整个车子半边都提了起来!
伴随着一声“驾”,马儿挣脱束缚,自由地向外冲去。车夫接着用力一勒缰绳,黑马很通人性,立时停下,前蹄高高扬起,矫健轻快的身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管家婆子赞不绝口,好话说了一筐,王熊只是随手擦了擦汗,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回。要不是严葵张口,他是没好心来见义勇为,所以这夸赞本也不该送他。
走回严葵身边,他重新一把抱起苑哥儿,问道,“等热了没?去车上坐着去。”
严葵如梦初醒,呆呆摇了摇头,似小尾巴一样跟着上了车。
当严家的马车走远,陈娇莺还站在树下,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三小姐,你瞧什么呢?”
“……没什么,奶娘,咱们也走吧。”
*
颠簸一路,总算午时抵达了碧霞山脚下。
王熊下车,环视一圈,发觉这里还挺热闹。路边紧挨着停了不少马车不说,还有许多乘轿的人家正要上山,一些年轻男女打扮鲜嫩,提着香烛竹篮陆续上山。
他看了看,这山看着普通,也不是什么高山峻岭,更没种没什么奇花异草,唯独半山腰上伫立一座朱红色道观,九脊歇山式顶,东大殿,西香亭,其余院子错落有序,星罗棋布。
粗略看,香火倒没有省城的法华寺旺,来往的香客不多,玩乐者甚众。
金管家已经提前在路边候着,见到他们,随即迎上来,“少爷,老爷太太刚坐轿上了山,让我为你们也留了两顶。”
严葵拒绝了,“难得出来一趟,我也不是很累,走走上山吧。”
金定自然是依从,不过抱走了苑哥儿,小孩子坐马车太久,精神不振,而且中午天气也开始热起来,为免吃苦,还是随着轿子上山去找他娘了。
二人一前一后,跟在其他上山的路人后面走着。
此时时至六月,已经由春至夏,山上风貌焕然一新。之前黄绿色的嫩芽已然换了身翠绿,山坡上葱葱郁郁,风清日暖,着实惬意。
一边走,严葵一边和王熊解释今日进香的缘故。
此处山名碧霞山,源于山顶一座唤作“碧霞神女元君祠”的道观。据传这位神主是泰山山神之女,全称“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自汉时传下香火,据说求家宅平安最灵验。
现下这道观为前朝一诰命夫人所建,几经翻修,百年来香火未断。县里和周围村镇的妇女最爱来此请愿,求子的、求姻缘的,络绎不绝。即使像王氏这样信佛的教徒,也会三不五时来这里许一许,拜一拜,当作本地神来看待。因此信众甚繁,逐渐衍生出一年三香会的活动。
严葵笑眯眯说,“三月,六月,十二月的香会里,唯独六月最兴盛,你猜猜为什么?”
左右扫视了几眼,王熊瞅见几对暗送秋波的青年男女,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咯。”
严葵嘿嘿道,双手负在背后,俏皮地眨眨眼,“难得有个光明正大出游的机会,年轻男子都盼着这一天,一早就在山脚候着,想求神女给他们赐个好姻缘呢。”
小少爷一边投入地说着,脸上的小表情鲜活灵动,风吹过他束发的发带,随风扬起,整个人像一幅舒展开的山水画卷,看得王熊不舍得挪开眼睛。
慢了半拍,他才跟着上了石阶,半玩笑半真心地想着——如果真这么灵,那么他也去求一个好了。不必赐什么佳偶天成,只要眼前这一个就足够了。
刚过了山门,小道士已经认出了严葵,殷勤地前来引路。听他与严葵的话里,可知严家是观里的大善人,时常来捐钱修缮,来往频繁。
他们被安排在专门的客房中休息,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是屋内床榻洁净、窗台透亮,后头连着通往后山的小径,屋后又有松林茂密掩映,余荫清凉,不觉令人撇去俗世的喧闹。
小道士分别给二人开了两间屋锁,又指了指东边的几栋竹屋,“监生老爷与太太们住在东前院,刚刚去主庙上香,还得一会子回来。这几日住观里的人多,屋子安排不开,还请二位见谅。”
正说着话,一个火工头陀一脚深一脚浅跑来,与小道士耳语几句,依稀之间,蹦出什么“陈编修家”“小姐”的字眼。
小道士点点头,扭头对严葵道,“严少爷,你先自便,我再去安排一位客人落脚,稍后送些茶饭与你们吃。”
说完,只见他匆匆出去了。
严葵摸了摸后脖颈,莫名感觉有点毛毛的,扭脸一望,就见王熊斜靠在门边,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看得他警铃大作。
不会吧……
可惜苦难总是流向了更能吃苦的人,老天没听懂严葵的心声。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黑衣青年威压逼近,臭着张脸,装模作样说,“哦~原来路上碰见的,就是你那位未婚妻陈小姐——真让我大开眼界啊!”
哭丧一张脸,严葵如同被掐住后脖颈的奶猫,怂的耳朵尾巴全都垂下来,蔫儿巴巴努力辩解,“我真不知道她也来……”
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院门外响起一道不识趣的呼唤。
“哟,这不是我家三姑爷吗?你要来,怎么不与咱们家通声气?”
循声去看,那老妪欢天喜地的迈进门槛,见到严葵那真是一脸见到亲人的热络,“果然是天生缘分,你前脚到,三小姐后脚就来了,可不是前世修的福气么!”
当看到一身黄衣的陈娇莺从院门外缓缓出现,严葵顿时感觉自己的表情寸寸裂开,整个人的五官都不知道摆在哪里才对。
“好一句天生缘分呢!”别的不说,这几个字真是彻底踢翻了熊大王的醋坛子,一副小肚鸡肠全泡在酸水里。
该说不说,现在他俨然是一种抓到自己丈夫出轨的正室心态,头发丝儿都冒着火星。
这小呆子还真是翅膀硬了、反了天了,竟敢瞒着让他为情敌抬车,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忍着气,就听黑衣青年阴阳怪气,“说句话啊,好少爷?”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小倒霉蛋内心只想仰天长啸——
天地良心,这种修罗场的痛苦,为什么要他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