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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门女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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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荤素不忌的话,听得严监生咬紧牙根,心里痛骂——好利的一张嘴,好厚的一张脸皮!当着自己的面,竟然就开始信口颠浪起来!
王熊似无察觉,只是调笑,搭配上散漫态度,简直是踩在严监生的脸上蹚行,还顺便把鞋底的泥都糊了上去,真乃嚣张至极。
最可怜的还是严葵,他先是被唬得倒吸口凉气,再看老爹面如猪肝色,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他垮下脸,故意瞪眼一凶,骂道,“王熊,你又开始没个正形!玩笑也不能乱开!”
这时候王熊倒是知错就改,积极地装起一脸无辜,“诶呀,怪我!我这人确实是个下流胚子,光棍二十年,一肚子邪火,可不就把你爹的话给想歪了吗?”
二人一唱一和,反倒把严监生堵得没话说。
他呕着一口气,再打量儿子那含羞带怯、处处护短的小表情,真是又气恼又悲愤。
他心里一片凄风苦雨,绝望想:自己真是老了,居然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让对方盯上了还没十八的水灵灵大儿子!
碍于受人恩情,严大育不能当面发作,只得硬邦邦胡诌了两句,定好明日一早上山,接着甩袖离去。
严葵长吁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里喃喃,“好险,差点就被爹发现了。”
要是爹娘知道王熊的鬼心思,准不会放过他。
看小书呆写在脸上的庆幸,王熊摇摇头,有些无奈。
这小傻瓜,还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呢,却看不出他爹忿恚至极、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样子,明显是东窗事发了。
但是王熊心里挺美,被护犊子的感觉确实挺不赖。
他伸出指背,碰了碰药碗的温度,“还好,还没凉,赶紧过来把药喝了。”
“我不想喝,”严葵还在气头上,愤懑地别过脸,“你拿走,以后少吓唬我害我短命!”
“真不喝?”王熊端着碗,看人家不肯松口,开始唉声叹气地故意卖惨,“枉我天不亮就上山挖草药,守在炉子前面,把三碗水熬成一碗,结果人家一点也不领情,也不知道是嫌药苦还是嫌我烦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喝还不行吗?”
受不了念叨,心软的严少爷接过药碗,心一横,眼一闭,仰头灌了下去。喝到一半,脸上五官皱成一团,放下碗,已经是苦得像小狗直吐舌头。
王熊看他这可爱的小模样,心里真是欢喜的不得了,递上一颗糖豆,毫不吝啬地夸奖,“真棒!”
之前的自己真是睁眼瞎,这么个可人疼的好宝贝放在身边,都没放在心上。瞧这鼻子眼睛,看得人心都化了。
压下口中的酸苦,严葵心里还是记挂着拜神的事情,有些摸不着头脑,“说来奇怪,不知道爹为什么要多事弄这一遭,没头没尾的。你要是不想答应就算了,我和爹说回绝了。”
一边收拾好药碗,王熊一边随口说,“去,为什么不去?反正不拘于什么身份,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变不了什么。”
严葵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兀自思索之际,他忽然感觉鼻尖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倒是你,下次护着我的时候收敛点,可别一眼就被看穿了。”
严葵习惯性地想嘴硬,但是王熊已经转身出门而去。
两眼目送着那青年离去的高大背影,他盯着桌上留下的一小碟糖豆,没来由地长叹一声,心绪沉闷。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时日不长,但却跌宕起伏,什么喜乐苦悲都一同吃过。他早已经把王熊视为人生中很重要的人。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能成为什么,就越是向往什么。他和王熊就像是黑白的极端,永远也不能变成对方那样,却又渴望着那番洒脱无拘的恣意快活。
本以为他们俩会一直保持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做一对知己好友也不错,却不料戳破了他的心思,一下子走向了另一处极端。
不止一次,严葵问过自己,他喜欢王熊吗?
他其实也不清楚,毕竟从小拘在家宅里,还没有来得及尝过红尘里的情爱,不知道怎么样算作是情有独钟,就被仓皇推到了选择前。
自己不是铁石心肠,王熊的粗中有细、尽心用意,没人不会动容。就好像是每碗苦药旁,都会备好一颗糖豆,尽管无声无息,可那人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做着。
严葵心里微微发苦,轻轻合上了糖盒,“咔哒”一声,仿佛也关上了别的什么。
看穿又怎么样?中意又怎么样?他与王熊是不可能的。
他是严家的长子,是爹娘的希望,是一只可怜的、只能围着灯火乱飞的蜉蝣,不会有勇气飞出灯罩,去追寻高飞的鸿鹄。
他只能这样装傻,贪心地藏起两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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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王熊并不知道严葵心中的想法,他正在房中收拾行李。
离开南海县多时,范进偶尔会来信报告铺子里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最近来信里,他说不久的七月初十,省里会有学政大人们亲临录遗,再进行一次贡生补录的考试。范进也想争取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搏个名次。
他提到,这次张静斋并几个举人被选做了看文的相公,到时候还会陪同学政官员一同复审朱批文章,不禁令他焦虑起来,就怕到时候会被公报私仇。为此,范老先生决定准备闭门一段时间,直到开考日为止,便希望王熊早点回来管理铺子。
王熊啧啧两声,感慨这老书生心态还是不够好,风吹草动都容易一惊一乍,上了考场不是更会大失水准?
当读到最下方一行字,王熊定睛凝眸,逐字逐句念着,“愚兄打听到,主学政周进大人前日抵达高要县督学,烦请贤弟打听一二……”
周进?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他想到了什么,摇出了寂静多时的系统确认,“字灵,这个人是不是就是看中范进的考卷,把他定了第一名的那个考官?”
字灵言简意赅地概括,“你可以理解为范进的伯乐。”
王熊点点头,“这两个人倒是有些相像,都取名叫进,难怪都能进学中举。但是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他和范进相遇是在十二月考秀才的院试考场,但是现在却提前了好几个月,场合也不同,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
“宿主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变数,现在何必多此一问?”字灵反问。
这让王熊有点意外,他以为字灵就是没有意识和思考的程序而已,这几次居然诡异地流露出了丰富的情绪变化,甚至还会用反问句来以问代答,该不会是也成精了吧?
字灵并没有给他多少验证的机会,再度下线,怎么喊也没有再出现。
将范进的书信收好,王熊盖上衣箱,就听到门外金管家敲门,说王氏有请。
他到的时候,王氏身着海青,正在佛堂里插贡花。
她出生于闽南佛城,自小家里拜信密宗,刚会说话就会念经。嫁到广东来之后,也一直保留着日日烧香参拜的功课。
见到王熊进来,王氏没有开口,先朝他摆摆手,示意在外面坐下,自己则是去净手,换掉了戒服,重新整装后款款走出。
佛堂外有一个小的茶桌,下人已经摆好了两个相对的茶具。王氏亲自围炉烹茶,很快袅袅茶香在空气中散开。
她不说话时也自带着笑,样子与严葵有五分像,只是多了几分娟好静秀,“王小友,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不要紧,也没一会儿,”王熊打量了一番佛堂,问,“你拜的是什么佛?我没见过。”
茶水“呜呜”开了,王氏端起茶壶,向杯中倾倒下澄澈清香的茶水,“这是五方佛里的东方不动佛,戒嗔心的。毕竟三毒之中,此嗔恚为最恶,多拜多得益。”
递过茶杯,王氏抬眼看着他,“先喝茶,我们再慢慢聊。”
王熊没有接水杯,只是望着她。
虽然这妇人说话仍旧文文静静,但是看眉眼却很有些锐意,和外表看上去截然不同,反倒是整个严家最有心眼的。
见他没有动作,王氏也并不多反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边啜饮边悠然说,“看上了我的儿子,却没有胆量对上他娘,可不是好汉作为。”
王熊撇撇嘴,猜到她敌意的原因果然如此,倒也不需要再隐瞒,也端起杯长饮下肚。
眼看着黑衣青年一番潇洒动作,王氏凝眸片刻,张口。
“我听说老爷找了你,要你做我葵儿的义兄。”
“是。”
“你怎么想?”
一擦嘴角,王熊大大方方说,“我不想,没兴趣。”
听这话,王氏顿了顿,缓缓捏紧了手腕的佛串。她心里两难,但想起和尚赠与自己的偈子,不得不开口,便宛如平地一声雷。
“不作义兄,做个入赘的女婿,怎么样?”
“咳咳咳!”一口气没喘上来,王熊呛得不停咳嗽,抬起眼,一双吊梢眼瞪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大,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王氏念了个佛号,“我有万贯家产,佳郎一位,招你做上门女婿,你还不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