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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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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织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砰”清响,打断了旖旎氛围。
严葵一把将人推开,豁然站起身。
他结结巴巴,“你,你出去洗澡吧……一身汗……”
王熊清了清嗓子,“行,你看会书,但是不许太费神,半个时辰后我来检查。”
走出门外,王熊捡起地上被撞倒的扫把,挑挑眉。
不用说,偷窥的人早已慌慌张张跑远了。
*
此时,严监生的书房里也正叫骂不绝,闹得难看。
早饭后,严贡生气势汹汹上门来吵闹,此时指着兄弟的鼻子叫骂,手指尖差点戳到严大育的鼻梁。
“好歹毒的心肠,好一个冷血的严二官!你派那王熊去祸害了陈家少爷,存心是让我夹在中间遭难!你家中短命鬼没有死成,却害得陈家对我喊打喊杀,怕不是要我替你儿子去阎罗殿里报道!”
严大育一开始本打算任由数落,让大哥泄泄火气,哪料如今整整骂了一刻钟,连带着二房一家老小都没放过,真是泥人也被骂出火气来。
他沉着嗓子反驳,“大哥,你不要污人清白!谁说这事是王小友做的?定是血口喷人!再有,你我手足一场,我何必要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严贡生势利眼乜斜,刻薄尖酸说,“这我如何知道?心肝揣在你肚子里,指不定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存心要大房家破人亡,好占了我的功名家业去!”
越是想,严贡生越觉得有理。自从上次在赌场结识了贵人之后,他那叫一个赌运亨通,不管是斗蟋蟀、推牌九,还是掷钱、投壶、猜枚,无往不利。指定是这贼老二听到了风声,眼红后故意引了陈家来害他。
但现在还不能撕破脸皮,还须忍下气来,好声好气地和二弟周旋一番,搜刮点银子出来。
想到了什么,严贡生两眼放光,心上如同涂了蜜,无数蚂蚁在乱爬——今天几人还约好,各自再出五百两来,准备与闽南来的客商玩一场大的,定能赢得盆满钵满。他虽然不够本钱,但也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眼珠子一转,他换了张兄友弟恭的嘴脸,口口声声劝说,“如今不管咱们认不认下这事,陈大人都认定是咱们严家干的。那可是六品官,之前还在知府手下当过红人,咱们两个小小秀才相公,如何胳膊拗得过大腿?”
这几句话一下子说到了严监生的心坎里。
他惯来就是胆小怕事的性格,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常说“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最不希望招惹是非。如今这陈达管着史馆和县学,又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望,得罪了他,日后多的小鞋给你穿。
严监生刚硬起来的骨气逐渐没了,他动摇着说,“以兄的意思,怎么办?”
摸摸两撇胡子,严大位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老神在在说,“你拿五百两出来,我替你出去找找学里长官,牵个线求个饶,也就摆平了这事。”
这一张口,把严监生听得心里滴血,瞪大眼睛,“五百两?”
兄弟二人一顿拉扯,最后严监生捏着鼻子出了三百两银票,送走了“讨债鬼”。
他瘫坐在椅子上,发呆出神,既是为银子心疼,又深深无奈。
无论什么时候,他面对兄长的时候,只有被计算的份。
正当严监生兀自消沉时,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阴影。
他抬眼一看,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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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几日,吃完一只山参,严葵身子肉眼可见地恢复起来,甚至比之前脸色还红润几分。
王熊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严家,时不时帮严葵用灵气疏理经脉,同时哄着他练了一套功法,表面上是说驱散病气,其实是吐故纳新的呼吸法。在一阳之来复时打坐运功,可以自行吸纳精气,从而催动蛰伏的妖丹运转,无声无息中滋养体魄。
开始严葵还不知道其中的好,但是自己也能感受到脑袋里的阵阵清明,后来不用王熊催促,也会主动早起练习,逐渐体会到其中奥妙。
只是有时候一睁开眼,看到王熊与自己面对面打坐,双眸紧闭,薄唇抿紧,他心里总是有点磨不开,时不时就能回想起王熊直白的话。
但是那之后,这人又再不提起,只是一门心思为他着想,惹得心烦意乱的葵公子好没意思,揣了一肚子话没处说。
他甚至暗暗变扭——怎么自己不仅不反感王熊,反而比之前看他更顺眼了?
严葵的身体逐日康健,王熊也没有落下其他的安排,棋盘上的棋子早已在有条不紊地布好了局。
先说陈家,自打陈之邙被阉之后,老父陈达气晕过去几次,老太太更是浑身一软、病倒在床上。
陈达下了重令,让全家三缄其口,不允许任何人在陈之邙面前乱说,同时各处寻找名医,幻想着要给儿子“续上”。
偏偏王熊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是个最爱落井下石的人,时常三更半夜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陈家的房梁上,将陈之邙吓得半死,痛哭流涕地嚷着有鬼。
不消三次,陈之邙肝胆俱裂,整个人失张失智,一会儿暴怒无常,一会儿疯疯癫癫,又哭又笑。甚至白天也会光着下半身冲出家门,逢人就抓住,问“有没有见过我的根儿”。
陈家一片愁云惨淡,郎中大夫左脚近,道士法师右脚出,络绎不绝。有人在背后传谣,说是陈之邙之前杀孽太重,现在那些冤死的少年来找他报复来了。
再说严贡生严大位那里,已经整夜泡在赌坊里,赌瘾上头。以前严大位虽然也爱赌,但还有节制,口袋里银子输光也就完了。可现下尝过了发财的甜头,他哪里还知道克制两个字怎么写,恨不得死在赌桌上。
昨夜青眼鬼来汇报时,就绘声绘色形容,“那严大一双眼里只看得见红码子、黑骰子、黄金子、白银子,连自己家门哪里开都不知道哩!”
王熊嗯了一声,“他家里没察觉什么异常吧?”
“没呢,严大位家儿子们也是一个个豺狼鬣狗,只认钱不认人,听说他爹在赚大钱,也都削尖脑袋想分一杯羹,现在玩的玩、嫖的嫖,热闹着呢!”小弟们哄笑一团。
吴龙从怀里掏出一沓借约,递给王熊查看,“三爷,我们按照你的吩咐,与钱庄做了账单,您请看。”
自从众人入了武行后,拳脚功夫见长,脑子也灵活许多,结识了不少钱庄管事,做了讨债打手,专门负责去讨欠的本息。
他们这次为严贡生设的圈套也简单,就是诱骗他沉迷赌钱,扩大手头上的金钱缺口,好来个钱吃人。
看官要知道,此朝并不限制私人放贷,只要手头有钱,不论官员生员富户,都可以对外借钱。只是为了避免平头百姓与小商户被盘剥太狠,规定年利不得超过三分,违者不仅要没收本金利息,还要判罪坐牢。
如严贡生与严监生,都会私下里向贫户放贷,严监生的业务更加宽泛,会向拮据的赶考书生和待赴任官员放钱,不光能赚个零花,还能结识个人脉,算是一种变相投资。
说回严贡生这里,为什么青眼等人费尽心思,要哄他签下这等借约呢?其实这不是指严贡生本人向钱庄借了多少钱,恰恰相反,反而是严贡生替钱庄向外放贷。
由于三分利的成文规定,贷款的利息并不够丰厚,而想借钱的人更倾向于找有脸面有地位的人家去借,使得一些地下钱庄的贷款放不出去,生意难做。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便私下里想出办法,主动向乡绅地主们回收借约。当有人上门借钱时,会主动写好借约,双方确定好数目和还款日期后,签好双方名字,就算作是约成。此时钱庄再与乡绅们约定好,他们来出本钱,乡绅只需要做个中人,最后收的利息双方各拿一半。
看上去乡绅最讨好,不用出钱就能躺着收银子,但世上可没有白吃的饭——地下钱庄往往一拿到借约,就会狮子大开口,肆意朝欠债者添利,少则一分,多则加倍,扯着大旗乱张口。如果做个比喻,钱庄是恶虎,乡绅则是伥鬼,压迫的都是可怜的穷人。
这种私下里勾当,爱惜羽毛的秀才举人是不肯干的,他们很不屑于和下九流的人同流合污;但是话说回头,能够想到这种生财之道的,又有几个谦谦君子?
这几天严贡生输输赢赢,手里的窟窿越来越大,在吴龙等人牵线搭桥下,便陆陆续续为钱庄筹措来几十张数额不等的借约,甚至连空白约书都敢签,只为了提前支取利息银,再去赌博上扭转乾坤。
他不会想到,自己满心以为稳赚不赔的买卖,会在之后迎来多么惨痛的反噬。
收下借约,王熊翘起嘴角,毫不吝啬地表扬起来,“做得好,这几天你们辛苦了。明天开始,准备收网。”
小弟们个个美滋滋时,忽然又听到一句冷不丁的“把作业交上来”,顿时转喜为悲。
王熊铁面无情,照例一一检查完他们的学习成果,接着毫不手软地挨个把偷懒的家伙痛揍了一顿。
一切有条不紊进行,却忽然横生枝节。
这日,王熊正在房间里押着严葵喝苦药,二人正在一个躲一个喂,就见到严监生叩门进来。
“王小友,明日你要是有空,我想邀你同去元君祠里进香一趟,”说着,严监生又清咳一声,倒出醉翁之意,“如果方便,还请念在你救了我儿份上,与他认个兄弟干亲,好借你福泽压压葵儿的寿。”
严葵一愣,“爹?”平白无故,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法子?
而王熊剑眉一挑,吊梢眼一眯,“干亲?”
他盯着严监生,直到把对方看得微微躲闪,不觉邪气一笑。
“好啊,你说说,怎么干,怎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