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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你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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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闹腾,等到终于消停下来,已经又是一个时辰后。
穿着旧布衣,严葵散着还滴水的乌发,整个人倦倦的。却不肯睡,只是眼巴巴望着王熊。
即使口中不说,但其实王熊知道对方心里还是有点阴影,就像是丢过一次的幼崽,总是格外需要安全感。
叹了口气,王熊放弃了打坐,躺到了他身边。
果然,身边人立刻贴近了一寸,自以为小心地揪住了他的衣袖,攥紧在手心里。
王熊故作嫌弃,“多大人了,还怕自己睡?”
严葵不服气回嘴,“我开年才十五,没有成年呢!”
古代十六就及丁,十五也称得上半个大人,不过对自己这二百多岁的老熊精来说,属实还是个豆丁。
一旁的严葵不知他心底想法,只是小声犟嘴,“难道你十五岁就已经这样大胆吗?遇到事情,说不定比我哭的还惨……”
一句话,触及到王熊回忆深处。
他眼前闪现过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他未启灵智的父母兄弟,有的四肢被砍,串在枝上火烤,血流一地;有的扒了皮,缝在一起,做了那人肩上一件熊皮大氅……
十五岁、还稚嫩的小熊精,痛苦得支撑不住人形,化作原形在大山中狂奔……
许久之后,他吐出一口浊气,自嘲一声,“谁说不是呢?”
这回答严葵是没有听见的。不知道何时,身边人的呼吸已沉,歪头靠着自己沉沉睡去了。
待到严葵彻底睡熟,王熊悄悄起身。
屋外,问询而来的金管家已经眼巴巴等候多时。
王熊冲屋里一指,“瞧瞧去吧。”
等候的工夫,他干脆席地而坐,两条长腿随意曲起,仰头看着皎洁的月亮,渐渐出神。光看背影,居然还有些落拓不羁的气质。
此时,一阵碎步响起。小弟跑进来,凑到王熊身边,说刚撬开了那起子绑匪的嘴,得了不少内情。
“原来是一群流窜的逃犯,专门做绑架敲诈的勾当,在杭州南京那边犯过不少大案。那为首的交代,这回是张家老大请了他们来,合伙敲诈一笔严家,预备张口五千两对分呢!”
王熊琢磨,“那不就是张静斋设了套?严家也是大户,他也敢下黑手?”
“大哥,你有所不知。这个姓张的是出名的豪强无赖,见钱打洞,见人吸血。老百姓又恨又怕,背地里唤他‘摘脊骨’,就是骂他没个正形、一点好事不做!”
小弟说得愤愤,又继续倒豆子似的补充,“再说他找这些绑匪,说好只谋财不害命,要到钱就逃之夭夭,所以干过好几次都没露馅。没想到今天走背字,撞到大哥你手里了,也是命该绝!”
王熊思忖了片刻,当听到房内传来动静,便吩咐道,“你先回去,再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明天找个聪明的,去张家门前转转,把咱们救下严葵的事抖出去。”
小弟迷惑了,“咱们不该保密吗?”
王熊龇龇牙,把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整的痞里痞气,“饿死胆小撑死胆大,送上门发财的机会没有错过的道理……好了,快走吧,人家要出来了。”
小弟去了没一会儿,管家擦擦泪水出来。
接着,他直接朝王熊跪地磕了个头。
“王兄弟,你救了葵哥,就是救了老爷太太的命根子,也救了我金定一条命!今后你只管吩咐,我必定结草衔环报答你!”
王熊不喜欢这些虚的,压根也不客气,“既然你求我办事,我当然也是要收报酬的。”
在金定等待的眼神里,他把手指伸出来一根。
金定疑惑,“一百两?”
王熊否认,“我要一个人。那个绑匪头子,你留给我。”
这倒也没什么,即便金定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点点头,但又随即提议,说要把严葵放在这里几天,自己先回去报告主人,准备好诉状递到官府。
这回换王熊吃了苍蝇一样无语,他仿佛活见鬼,表情古怪,“你没搞错吧?你看我这屋子,能容得下你那身娇肉贵的少爷?”
金定凄凄哀哀,继续卖惨,“王兄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葵哥儿现在脑袋后的淤肿未消,心神恍惚,路上颠簸肯定逃不了一场大病……”
一边说,他又抽抽噎噎,“可怜我的少爷,自小体弱多病,又被吓唬了一回,要是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王熊挂着一张晚娘脸,愤愤认下,“只给你三天!”
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严,这家人就是专门克他的!
临走之前,金定千恩万谢,接着匆匆去办事了,只留王熊独自郁闷,浑然不知即将循环“三天又三天”的未来。
此时,他回头看看自家的破烂草屋,以及仍旧像老太太掉了半边门牙似的半扇大门,无可奈何,脚尖转了转。但想了想,又迟疑停下了。
深夜正有好月光,一缕钻入了屋内,隐隐照亮了床边。
床上的人睡得不太安稳,蜷缩着身子,眉头一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小声埋怨,“这是看在你第一天来,才把床让给你的……”
找到屋檐下的角落,王熊四仰八叉一坐,背靠着闭眼,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纷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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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严葵睡眼惺忪醒来,先看到头顶稀疏漏光的屋顶,本能一唬。直到想起自己已经被王熊救下,才舒了口气。
穿好衣服,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便起身去看。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桑树、一口浅井;井在树下,人在井边,正在专心不移地练功。
却见那王熊赤着上身,阔肩蜂腰,后背肌肉线条流畅鲜明,汗珠顺着脊梁线条缓缓滚落。
他出掌,干脆利落似刀劈;他闪身,身形轻快如白练;拳拳有声,招招通达,明明无风,叶亦自动。
这一幕让严葵看呆了,直到王熊侧过脸,露出俊挺如山丘的半张脸,结果一张口全煞了风景,“瞅什么瞅,失忆了?”
一下子唤回了精神,严葵眨眨眼,很坦率,“我看你好看。”
其实他想说王熊练武的姿势好看,很像是演义里写的威武将军,但是他不会说话,听上去反而像是调戏一样。
好在另一个也不解风情,压根没放在心上,随手披上了上衣。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走了!”
早饭是从范家蹭来的,一大碗稀粥,外带两个烙饼。
家里没桌子,王熊就蹲在门口,也不顾刚出锅的热气,一碗粥喝得唏哩呼噜。咽下去的间歇,才顺便把严葵被寄养的事告诉了当事人。
严葵有样学样,蹲在一旁,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吹着。听到这么说,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无意识挠了挠脸,“哦”了一声。
王熊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回去,晚点我找个船送你。”
严葵摇摇头,“我不想回去,爹给我安排的差事搞砸了,回去又要被大伯打骂。”
一口咬下半张饼,王熊觉得这话说得没道理,“你家是你家,你大伯又是哪根葱,还来指手画脚?”
严葵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又抬手用力抓了抓,脖子上都抓出了血痕。
他没睡过稻草铺,昨天总感觉有虫子咬人,结果早上起来,一身上都是红疙瘩,肿得老高。
王熊哼了一声,也不再追问,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饼,接着朝隔壁大喊,“老范,出门看铺子去!”
因为滕和尚催得紧,胡家忍气吞声,加快动作,没多久已经把肉铺空了出来。按照约定,胡家除了几把杀猪刀和那块油腻腻的招牌外,其他的东西都不得带走,留在原处。
王熊与范进检查一番,很是满意。难怪这里能够让胡屠户财源滚滚,还真是有点窍门。
这间铺子实际不大,就一间刚足够两人打转的砖木制瓦房,但是地理位置实在得天独厚,不仅毗邻富户众多的东区,而且正对着川流不息的大路,在这里支两排肉案,何愁没有生意。
此外,店里打了个柜台,空地处还架了一口铜锅。之前每天午后,有长工在这里卤煮猪下水、猪头、猪蹄,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少收入。
王熊大致扫了一圈,又去隔壁的猪圈里瞧了瞧,猪槽和圈舍都井然有序。
因为卖肉量大,每天早起去赶猪不现实,胡屠户想要提前备点肥猪和猪仔喂养,年初才花大价钱返修过猪圈,没想到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严葵和小尾巴一样,在王熊后面跟进跟出,一身不合身的长衣好几次要绊倒双脚,显得很滑稽。
他看王熊边看边点头,自己也把头昂昂,假意也点点,表示赞同。
回到前店,范进正站在那里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摸摸,连高兴都不敢太张扬。
好是好,没一会儿他又担忧了起来,“贤弟,你当初说要做肉铺,是真是假?”
王熊笃定,“当然,这可是现成的下蛋金鸡。”
现在人重视口腹之欲,有点钱就会上肉铺里转转,真是个来钱快的行当。
没有肉猪,可以先从村里买;打杂么,有吴龙癞子们顶上;账房有范进来当,后勤有胡氏和范老太太来帮忙。
唯一说美中不足,就是少了个杀猪的师傅。
但王熊表示,这还真不算什么,野猪他不知道吃过多少头,还怕区区一个杀猪?
不过光是自己还不够,一般杀猪还需要配个烧水徒弟。这里人家讲究点迷信,非得要挑个年纪小的来浇开水开刀,说这样猪死得快,毛退的干净。
年纪小的……王熊眼珠子一转。
一旁百无聊赖的严葵忽然被直勾勾盯住,对上那两眼放光,本能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