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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起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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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给盛婳买了一双新鞋。
这本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盛婳却开心不起来。
感受到大脚趾被顶在紧紧鞋头,摩擦出来的疼痛,她道:“奶奶,这鞋子穿得不舒服,太挤了。”
王桂花瞪她一眼,随手在她鞋头上摸了摸:“什么挤,这不是刚刚好?”
盛婳嗫嚅:“真的挤。”
“挤就把鞋带松一松!你这孩子真是磨人,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给你买个鞋也不识好,真是个白眼狼……”
王桂花骂骂咧咧,冲到厨房去了,独留盛婳穿着脚上的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挤脚的鞋子依旧还是穿在了她脚上,她穿着去了学校又穿回来,脚趾头就多了一个好大的气泡,泡破了流出脓水,疼得她走路都走不了。
走不了路,但还是要放羊。
盛婳一瘸一拐走进山里,就被胡月徊发现了。他皱着眉毛:“你的脚怎么了?”
“长泡了。”盛婳把鞋脱下来。
胡月徊凑近一看,伸手摸摸她的大脚趾:“鞋子小了?”
盛婳点点头。
胡月徊把鞋子从她脚上脱下,捡起来揣进袖子里:“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袖子一抬,风一样飞走了。
盛婳坐在田埂上,看山羊埋头在草丛里,细细咀嚼不停。山里的草丛有很多小虫,一只蟋蟀跳出来,被她伸手捉住。
蟋蟀挣扎不停,她一松手,biu一下跳走。
太阳慢慢沉下,不知多久,胡月徊终于重新出现,他从树梢上落下来,站在盛婳旁边,从袖里掏出鞋子:“来,试试看。”
盛婳奇怪接过,发现鞋子似乎新了一点,底上的泥巴都不见了。
她把脚套进去,系上带子,踩在地上,发现大脚趾一点儿也没有挤的感觉了。
“啊,怎么回事?你用法力把鞋子变大了吗?”
胡月徊眼睛眯起来,伸手摸摸她的鞋头,道:“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法力不能随便变东西。这是我去街上买的。”
盛婳嘿嘿笑,兴奋跳两下,感觉破掉的水泡都不那么疼了:“是用你那一百块钱吗?”
胡月徊点头。
盛婳:“那双鞋呢?”
胡月徊:“扔掉了,都小了那么多,留下来干嘛?”
盛婳朝他扑过去:“谢谢你,胡月徊,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胡月徊伸手接住她,眼睛又眯成两条线,笑完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从明天开始,不能来找你了。”
“欸,”盛婳从他怀里抬头,惊讶,“为什么?”
胡月徊:“我要闭关一些日子,应该要半个月,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盛婳明白过来,点头:“放心吧,我都是大人了!”
胡月徊将她翘起的额发捋平,笑道:“好的,大人。”
换了新鞋,盛婳的脚慢慢变好,泡结了痂,脱落长好。腿不疼了,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
夏末秋初,天气转凉。
这天放学时下了一场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得操场边上的植物抬不起头来。
盛婳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同学一个个被接走,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雨一直下,直至半个多小时后,才慢慢偃旗息鼓。盛婳伸手出去,没感受到什么雨点,才顶着书包冲出去。
走到半路,天又阴沉下来。
盛婳一路小跑,紧赶慢赶,却还是在离家还有三分之一路程时,被雨浇了个透。
她落汤鸡似的回了家,王桂花已经不在,其他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烧水给自己洗了个热水澡,坐在灶膛烘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凉了,她坐在火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盛婳没当一回事,等第二天起来,却感觉喉咙肿痛,脑袋沉甸甸的。她跟王桂花说:“奶奶,我好像有点发烧。”
王桂花冷着脸在她额头上摸了下,一脸不耐烦:“什么发烧?没有发烧,你是不是不想去上学?”
盛婳只好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一天课上得昏昏沉沉,直到放学,盛婳觉得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摇摇晃晃回到家,她饭都没吃,窝在客厅竹床上闭着眼。
意识模模糊糊,她被人拍了一巴掌在背上。
火辣辣的痛感里,盛婳睁开眼,就看见王桂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睡呢,快起来放羊去!”
盛婳实在坚持不住了:“奶奶,我不舒服,你让小哥去吧。”
王桂花尖声道:“你小哥要放牛,哪里还有手去放羊?你当他有八只手呢?”
“那你叫姐姐去吧。”
“动不动就‘姐姐’,你姐姐要写作业,你能跟她一样?”说着,又一巴掌拍下来,“叫你放个羊就不舒服了,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我倒了八辈子霉了,有你这样的孙女……”
盛婳还是牵着羊绳出了门。
她脑子摇摇晃晃,低头时感觉地在旋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座水库坝上。
这水库是村人用来蓄水浇灌的地方,占地数亩,水很深,一阵风吹过,涟漪层层荡开。
这坝上人不多,坝很长,一面是水,一面是田,坝坡上长满了草,算是个放羊的好地方。
但不远处就是人家的农田,盛婳怕羊一个不注意就去吃禾苗,就把绳子攥在手里,然后躺在坝上,望着头顶太阳,看阳光光晕一层层晕开后又慢慢变成两个。
她脑袋痛,眼皮沉,胸口一阵阵恶心,人也爬不起来。
手上羊绳慢慢从松变紧,告诉盛婳,这片草地已经被羊吃过,它要往前去了。
盛婳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扭扭歪歪往前走了几步,又一屁股坐下。
她浑身虚汗,意识昏沉,躺在坝顶,望着湛蓝的天上白云朵朵,有一瞬间想:自己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就好了……
“婳婳,婳婳……”旁边有人叫她。
盛婳转头。
盛田平举着一只风车走过来:“婳婳,你怎么在地上睡觉,我们来玩风车车吧。”
盛婳虚弱睁开眼,摇摇头:“平叔,我不舒服,你自己玩吧。”
“不舒服?”盛田平皱着眉头,蹲下来看她,“不舒服要吃糖,我回家拿糖给你吃吧~”
盛婳摇摇头,闭上眼。
黑暗中,有脚步声慢慢远去,而盛婳,也彻底陷入黑暗。
阳光煌煌,照在坝顶。
长角的山羊咩咩叫着,在草丛里衔取自己喜欢的草茎。
脖颈上的绳子越来越紧,直至再也不能前进,山羊轻车熟路,换了个方向走到临水的坝坡上继续吃草。
绳子连着它,另一头卷着坝顶上的人。绳子又慢慢绷紧,羊吃得正欢,顶着绳子往前一冲。
绳子用力,被卷在另一头的人被这股大力一扯,从坡上滚下来,‘噗通’一声滚进了水里。
红黄色的短袖慢慢下沉,挣扎,然后冒出几个泡泡。
盛田平手捧着糖果蹦跳着走过来,大声:“婳婳,我拿糖过来了。快来吃啊……”
声音响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落在水里的绳子,和水里微微挣扎的那道影子。
“婳婳!”他大叫,“婳婳掉水里啦!”
盛田平扔掉糖果,冲到水边:“婳婳,婳婳,我来救你——”
然而这是水库,除了坝坡略陡,下面就是水。他拉起浮在水上羊绳,扯上来却只拉上一团水草。
“婳婳,婳婳……”
他想冲进水里,裤子湿到腰上又退了回去。他鞋子都不要了,冲上坝往家里方向跑:“爸,妈,救命,婳婳掉进水里了,婳婳掉进水里了——”
脚步声又远去。
羊继续低头吃草。
而盛婳掉下去的地方,水波轻轻翻动两下之后鼓起两个气泡,就彻底平静下来。
太阳依旧高高在上,照亮世间一切,风依旧缓缓吹过,湖面上的涟漪荡漾开来。
银杏树下的平房里,王桂花手里拿着一个冰棒,朝屋子里喊:“妘妘,出来吃冰棒了来。”
穿白衬衣的女孩从屋子里走出来,拆开冰棒塞进嘴里。
“好甜啊。”她甜甜笑。
王桂花立刻便笑,眼角皱纹乍开,像盛开的菊花。她摸摸女孩的头发,爱怜道:“喜欢吃啊?奶奶明天再给你买。”
“嗯,奶奶你对我真好。”
“……”
突然。
‘轰隆隆隆——’
晴空万里,惊雷忽起。
一片乌云从去灵山方向翻滚而来,带着阵阵狂风,掀得周围高树起伏不定。
天也忽然暗下来。
“哎呦,”王桂花一拍巴掌,“要下雨了,我得收东西去了。”
又匆匆忙忙冲出屋子。
而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雪白人影从去灵山方向飞来,划过天空擦过村里水库的塘坝,直直落进水里,连水花也没溅起。
紧接着,无数飞鸟从山里飞出来,在水库上方盘旋。
水库周边的草丛里,狐狸、松鼠、黄鼠狼……无数小小的动物探头探脑,淅淅索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水库里的水慢慢翻滚起来,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不停旋转。
湖心慢慢滚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走出一个苍白的人影,她浑身湿漉漉的,一步一步踩在水面慢慢朝岸上走去。
盛田平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气喘吁吁从小路上走过来。
还没走近,他就看到一个僵硬的人影一步步从水里走出来,雪白的脸,身上还挂着水草。
“啊——”他惊叫一声,扔掉棍子,转头就跑,“死人啦,鬼啊,鬼啊,鬼啊,救命啊——”
从水里出来的那道人影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踩着坝坡上了岸,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躺在坝顶。
她眼睛涣散,望着天空。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此劫不是她命中该有,是你影响了她。”
另一个年轻声音说:“那我该怎么办?”
“救她,然后远离她。”
“这样就行了吗?”
“消除她的记忆,让她忘了你,这样你们就不再会有交集。”
“我不甘心。”
“那就等她长大。她现在太小,承受不了你加给她的因果。”
“……好。”
轰隆隆——
惊雷阵阵,乌云迅速在这片无人水库的上方聚集翻滚,黑压压的,仿佛要将孕育了数千万年的暴雨一股脑倾斜下来。
坝坡上草木疯长,将盛婳的身体层层覆盖,绿色的草叶迅速泛黄枯萎,后面的草又长起来覆盖上。
一层层生长,一层层死去。
不知多久,夕阳落下,水库上盘旋的鸟雀归巢。
最后一层草叶枯萎之后,盛婳的身体突地一抖,直挺挺坐起,然后再直挺挺站起。
她眼睛依旧涣散着,没有焦距看向前方。
胡月徊拾起地上羊绳,一圈圈绕起来,然后打开她的手,将羊绳放上去。
月亮已经升起,光落在他头发上,莹莹一层光晕。他伸手,摸摸盛婳翘起的额发,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婳婳,再见了。”
盛婳充耳不闻,低着头,一步一步僵硬地带着羊往前走。
月光光,照地堂。
一路水渍淋漓,她牵着羊回了家,王桂花正在厨房烧水。
看见盛婳,她张嘴就骂:“夜不收你的,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快活了?!”
盛婳不动,衣服不住往下滴水。
王桂花脸色铁青,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羊绳扯出来,又看一眼羊肚子:“你这遭天杀的瘟婆,叫你放羊你阉鸡,这么久了羊都没吃饱,天天干什么吃的?”
看她依旧低头不动,王桂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过去。
“死丫头,还会使脾气了!”
噗通。
盛婳被这股力道掀倒在地,望着满是星星的天空,眨了眨眼。
王桂花凑过来,踢了踢她的腿:“起来,起来,别装病……”
轰隆隆,一阵惊雷滚过,风卷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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