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长篇）》佳想听水星记

14、chapter14

　　　　“那就一起去那里。”

　　“历生政，19班，纪梨，619分。”
　　高二上册第一次段考，年级主任例行的每个分组第一名的广播表扬。
　　这是陈许阳第不知道几次在年级广播里听到她的名字。
　　她从来都是第一名，自从分了班以后。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像他这样的人——几乎很少为自己所拥有的什么东西而感到骄傲，就连自己考了满分也并没有什么感觉的人，竟也会为她感到骄傲。

　　其实到后来，假装凑巧到19班门口的时候就减少了，能见到她的时候就更少。
　　因为每次去，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教室里不知埋头写着什么。
　　陈许阳因此就减少了去的时候，一遍一遍，直到不知道哪天就再也没去过。

　　只记得有某天，大概是临近中秋的一个晚上，他很少见的，再次在走廊上遇到了纪梨。
　　只是她没发现。

　　女孩仰着头看着月亮，那天天气晴朗，圆月正悬。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陈许阳认真的看着，他的视线沿着光的轨迹，划出那一小片阴影部分的边缘。
　　纪梨盯着那月亮，很专注的样子，像在想着什么。
　　陈许阳停步，原本想叫她一声，但开口却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这样的时刻，其实于他而言，比面对面说话来的更熟悉。
　　好像回到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侧脸的时候。
　　纪梨一直以为在历史课上，陈许阳都睡得死死的，其实并不是。
　　有时候没睡着，他会偷偷拉起帽檐一角，在阴影下，看着她仰头看向老师，认真思考的样子。
　　——就像现在。
　　这对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在历史课上，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个时候却完全不知道她的心思。
　　宁一中的教学楼围成一圈，从前在二楼的时候，抬头看天空，就只能看见方方小小的一片天而已，但自从搬到五楼后，再抬头，视野却开阔了不少。

　　他猜测纪梨是在想家。
　　雾城，那个距宁州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城市，他曾经在搜索引擎里看过图片。
　　那里常年大雾弥漫，层峦叠嶂，滚滚长江穿流而过，流向远方。
　　那是个他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地方，对他来说，像她一样。
　　江水汹涌，虽然永远蒙着一层雾，令人感到茫然不知所从，但却本能为此驻足。

　　后来陈许阳到底也没叫她一声，就那样默默地来了，又去了。
　　不必对话，能和她共享这五分钟的月光也很好。
　　只是大概，那就是最后一次。

　　-

　　那一年的中秋，陈许月破天荒回了家，虽然她生在中秋，但自从上班以后总是加班，陈许阳就再少能在中秋见到她、给她庆祝生日了。
　　因此这次她回来，江女士很是重视，老早就把放假第一天的陈许阳残忍地从被窝里拉出来去买菜。
　　然后是一天的忙碌，忙到他都忘记出去喂猫——直到陈许阳在饭桌上吃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
　　“啪”的一声响，全家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的身上。
　　“我去喂猫。”
　　没留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时间，陈许阳匆匆带上了门。

　　长水巷离得并不远，巷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陈许阳一路小跑，却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纪梨——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她正低头，不知道在和猫咪说着什么。
　　陈许阳第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陈一一。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她，虽然早就期望着某天能遇到她，但陈许阳却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突然。

　　纪梨的侧脸映着光，冷白的路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了件白色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莹莹如玉，陈许阳离得虽然有些远，但却从她的脸上，模糊地看到了一些忧伤的神情。
　　陈许阳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并不想上前去叫她一声。
　　叫她一声，然后，是说这是我的猫，还是又假装路过，说声好巧？
　　陈许阳一个都没选择，只是又退了几步，走到了花坛边的阴影处。

　　又一次，她在月光下，而他站在阴影里。
　　一明一暗，像陈许阳从来不肯轻易承认袒露，拼命掩饰着的，不可言说的那份隐秘的心事。

　　可以确认的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小猫不用饿肚子了。
　　但是，她在和陈一一说什么呢？
　　中秋的傍晚，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不应该是在家里和家人吃团圆饭吗。

　　关于纪梨，他好像从来都有很多疑问，但陈许阳从来不问。
　　就算他天生胆小吧。
　　猫粮袋子放在花坛上，陈许阳靠在墙边，对着手机上的对话框，犹豫了片刻。

　　【陈许阳】：我昨天在走廊上看到你了。
　　这样的开场，一如他过去很多时候的生硬开场。

　　【小春】：什么时候？
　　【小春】：你怎么不叫我？
　　【陈许阳】：晚自习的时候，我看你在看着月亮想什么事情，太认真了，所以就没打扰你。
　　【陈许阳】：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不只是在问前一天的她在想什么，但是纪梨不会知道。
　　【小春】：我在想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这会儿再回头看一眼，纪梨已经把猫放了下来，很温柔地拍了拍陈一一的头，它喵喵叫了两声便跑进了巷子深处。
　　不知道怎么地，他竟开始有些嫉妒陈一一，但又觉得自己这种感觉太过可笑。

　　【陈许阳】：你现在这么爱学习吗？
　　他不知道回什么，只好用上玩笑般的语气。
　　余光里她站了起来，认真地盯着手机，之前的忧伤神情早已不再有了，像是陈许阳的错觉一般。
　　陈许阳这才放下心来。
　　不清楚这样躲藏的动机，也不清楚这样搭话的动机，他只是在她神色缓和的那一瞬间感到放心。
　　这样就足够。

　　【小春】：因为我想考庐州科技大学。

　　陈许阳有些惊讶，因为那是个理科类学校。
　　【陈许阳】：你不是喜欢历史吗。
　　【小春】：对呀。
　　【陈许阳】：那为什么要去理科类学校？是不是可能录不进去啊。
　　【小春】：不，我现在更喜欢生物了，想去庐州读生物科技。

　　【小春】：你呢，陈许阳？

　　看着这条消息紧跟着上一条弹出来，陈许阳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她，于是只好说，自己没有喜欢的学校。

　　那一排字在对话框里删了又改，重复几遍，最终被彻底删除。
　　当对话框又回归空白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发现她早已经走远了。
　　路灯下空空荡荡，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仿佛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样。

　　对话框的上方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陈许阳等了一会，却发现没有任何消息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时断时停。
　　她好像也正删删改改着某句话。
　　陈许阳微微吸了口气，这一次利落地打了一排字很干脆地发了出去——

　　【陈许阳】：那很巧，我也喜欢庐州科技大学。

　　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纪梨也没再发其他消息来。
　　陈许阳等了一会儿，直到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才最终站起来，将手机揣到兜里，还是打算去长水巷看看情况。

　　地上粉色的碟子里还留着残余的食物，证明了刚才他所猜并不假。
　　因为她在，所以小猫不会饿着肚子。

　　陈许阳回到家的时候，陈许月已经快把碗都洗完了。
　　陈许星说，有时候都怀疑他这样突然跑出去，不管用的什么理由，都有一种是想逃洗碗的可疑感。

　　“明天一定我洗。”陈许阳说。
　　随后就径直走进了房间，带上了门，阻绝了陈许星还在外说着“给你的那块蛋糕留在你桌上了”的声音。

　　室内一片黑暗，他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亮起。
　　陈许阳背靠着房间门，发现纪梨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语音。

　　——“那就一起去那里。”

　　他没有回复，只是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非常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台风来临时，狂风卷着暴雨拍打在他窗上的声音。
　　由小变大，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