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酒伊柒

1、发生在故事之前

　　游子握紧项链上的护身符，略带迷惘的双目望向漆黑一片的穹顶。
　　深秋枯树上停着几只老鸦，发出凄厉的叫声。
　　身后是他的亲人，满怀忧虑地叮咛着；再远处，隐隐有送行的父老乡亲们在说着祝福的漂亮话。
　　这是余冕人生第一次远行，事实上；这样的远行，对于这个小小的村落，也是前所未有的一桩大事。
　　“真的会如老汉所说的那样吗。”
　　余冕不太信服地喃喃低语，继而又坚定起来。
　　“是的，一切绝不会如此。”
　　想到这里，他松开了护身符；紧了紧肩包的背带，冲身后人挥了挥手，开始了他的远行。

　　“冕冕啊，此间本是一片荒芜之地，天地昏暗，四海无光，恶兽横行；初萌灵智的人类根本难以生存。在人类艰难度日之际，神的恩赐降临大地；普罗米修斯赐人类以火，洞开智慧之扉，此后，人类凭借火的伟力，战胜恶兽，烹饪食物。在漫长的纪元里，各路神灵纷纷向人类施以援手，为回应神明的仁慈，人类向神明献上信仰。”外婆拍着孩子的背，轻轻讲述。
　　初时余冕只会懵懵懂懂地应和点头，不知其意。
　　等到年岁稍长，便心生疑虑。
　　“神真的爱世人吗？”
　　余冕扬起圆圆的小脸，不解地问妈妈。
　　妈妈含着笑捏捏他的脸。
　　“傻孩子，神是宽仁的。”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外婆要...”
　　妈妈忙用手堵住孩子的嘴。“嘘，小孩子休要瞎说，外婆是去侍奉神灵大人了，因为我们进退失衡，神灵才会降下惩罚；你外婆是替我们赎罪去了。”
　　那年，天大旱，农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村民为息神怒，举行活祭。

　　余冕十二岁那年，村头来了个癞头老汉；没人知道这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老汉嘴里满口胡话，村里大人都躲着他；但他意外地很受小孩子欢迎，因为，他的肚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闻所未闻的瑰丽故事——能够满足每一个孩子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余冕也在他那里听了不少故事，不过那些故事就像餐前饭后的小零嘴不足挂齿，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倒是那些胡话他记得深刻。
　　“孩子啊，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老头用粗粝的手轻轻的捏着他的小手。
　　“那村里长老做的祭祀岂不是无用功？”
　　“非也，老朽的意是神灵与常人无异。”
　　“那故事里神灵展现的伟力并不存在喽。”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老头笑笑，不说话了。塞给他一张破破烂烂的羊皮纸，上面线条歪歪斜斜，只能勉强看出是张地图。

　　余冕收下这张纸，藏了起来。
　　他本来应该忘了这件事。
　　如果不是不久之后，神灵降下神谕，将那满口胡言的异教徒处死。

　　走出村子，就不再能看到苍穹上的光球了。
　　沿着山路走了有一阵了，四周是一片昏黑；野兽的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恐惧油然而生。山间树比较密，叶子还没落光，莎莎的在风中响，这种情况尤其让人胆寒，因为这样的声音足可以掩盖野兽悄悄移动产生的轻响。无怪村里人从未想过走出这个小小的聚落。仅仅是从山脚爬到山顶，余冕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就快支撑不住了。没有了苍穹上光球的挪移做参照，他对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感知，黑暗未知和迷惘裹挟着这个刚成年的人，要他疯狂。
　　在折磨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翻过这座山；爬上第二座山丘，走到一半，山路消失在一片枯树林里一个颓坐着的骷髅架子旁，骷髅的头颅已不知所踪。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让他汗毛直立，灵魂深处在呐喊着，及时停手还来得及，就从这卷铺盖回家去吧。他后退一步，不料踩到一块石子，踉跄几步。只差一点，他就要扯开嗓子尖叫着往回跑，但是奇迹般的，他忍住了这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不行，不能在这里止步，他无法忍受回村后被人嘲笑的结局，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软弱。
　　这个世界太过诡谲，他的生活像蒙着一层窗户纸一般雾里看花，而他，势必要找到真相。脚步一顿，旋即大踏步向那枯树林深处奔去。
　　翻过第三座山后，他算是精疲力竭；而山势也终于平缓，树林渐渐变得稠密。
　　野兽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层层叠叠的树干背后，隐隐透出一座庙观的影。
　　就在那里歇息一下吧，他这样想到。
　　庙观是早就荒废了的，岩缝长满了青苔，即便如此，在这人迹罕至的深林出现这样一座庙观也是一桩奇事；不过此时，余冕也没有功夫多想。在人造的建筑里休憩，总好过在深山老林里。
　　带着释然的心情一脚踏进门廊，他却发现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在神像旁翘脚坐着。
　　本该寂寂无人的庙观，却出现了除他以外的人。
　　一下子，他的心如坠冰窖。
　　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如何呢？
　　余冕此刻知道了，他的四肢与大脑失联，意识在空洞地盘旋警示着危机的到来，却无法控制颤栗的双腿。
　　那道身影注意到他的动静，转身向他走来。
　　“完蛋了。”
　　余冕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