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大帝》羽钟

12、回忆（6）

　　弗里德里希却再也睡不着了。
　　克里斯蒂娜提到了他们的初遇，弗里德里希十八岁的生日宴会。

　　生日宴会在柏林皇宫露天花园中举办。
　　树荫做成的园艺迎宾门，五彩气球轻舞装饰。绿茵草地做着天然的舞池，餐点酒品精致的摆放在一侧的长桌上，宫廷乐师们带着自己的乐器在另一侧坐定。
　　弗里德里希作为宴会的主角，换上了王子的礼服。他温文尔雅的手执香槟长脚酒杯，向前来的各国君主微笑致礼，胸前的金色穗子在微风中轻扬，何等年轻帅气。
　　“上一次见到的殿下，还是个奶娃娃，如今都如此高大英俊了。”
　　“殿下，生日快乐！”
　　“瑞典王室向殿下献生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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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里德里希却在人群后看到一个洒脱的身影。
　　白色的贴身礼服，领口袖口精致的花纹。他执着酒杯侧着身，身形瘦削而颀长。褐色的短发，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侧脸……他几乎占去了弗里德里希视野里所有的阳光。
　　卡特转过身，对上弗里德里希的视线。
　　他优雅的浅笑，自信的向弗里德里希走来。
　　“殿下，生日快乐！”
　　“你是——”弗里德里希愣愣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威廉大选帝侯之子，您的上尉，卡特。”

　　“你瘦了。”弗里德里希盯了他好久。
　　卡特一时接不上话。
　　就那样互望着。

　　良久。
　　“你……”
　　“你……”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卡特说：“还是你先说吧。”
　　“嗯。”弗里德里希抿了抿嘴唇，“我看了《教廷禁书目录》，很好看。”
　　“……我听了《海德堡之恋》，很好听。”
　　弗里德里希不禁会心一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我们——半年没见了吧？”
　　“都半年了。现在的海德堡，雏菊已经开了。”
　　“那一定很漂亮。”弗里德里希弯起眼角。凉风微拂，吹散弗里德里希的额发，卡特伸手轻轻梳理。
　　弗里德里希突然说：“你是除了我爸妈外，喊过我名字的第一个人。”
　　卡特立马抽回手，“我的荣幸，王子殿下。”
　　弗里德里希装作威胁的表情，“喊我弗里德里希！”

　　身后突然传来约瑟夫的声音：“殿下，该您跳舞了。”
　　弗里德里希没有搭理他，凝神望着卡特。
　　卡特自觉舞会刚刚开始，主角和自己待在一起而不去跳舞，有失体统，便向弗里德里希微一欠身，转身邀请一旁的奥地利公主玛利亚•特蕾西亚步入舞池。弗里德里希见状，悻悻抽回目光。他邀请了方才一直注视着他的美丽的不伦瑞克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公主。
　　旋转着舞步，弗里德里希的眼神却始终如一的盯着一个方向。
　　他的方向。
　　半年前那算不上辞别的辞别，他以为海德堡的一切就那么结束了。
　　半年后又在柏林的这里遇见了他，冥冥之中天注定的么？

　　一曲终了。
　　弗里德里希向宫廷乐师要了把长笛。
　　《海德堡之恋》的旋律在露天花园上空回响。
　　长笛的声线厚重了情感。
　　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的美妙中，停止走动停止思考，包括向来持“艺术无用论”的弗里德里希一世，包括早已芳心暗许的克里斯蒂娜公主。
　　只有卡特轻轻举起红酒酒杯，作势向弗里德里希敬酒。他做着口型喊他：“弗，里，德，里，希……”
　　于是相视而笑。

　　像是做了个很远很远的梦，睡得很沉很沉。
　　醒来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近旁约瑟夫惊喜道：“殿下，醒了？”
　　弗里德里希揉揉眼睛，闭上再睁开，再闭紧再睁大，发现床边站了几排人，自己跟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参观似的，“这是——”
　　弗里德里希刚想起身，却被约瑟夫一把按下去，“殿下呦，您还是歇着吧。您可吓死老臣了，后半夜一直发高烧。”约瑟夫把手背放弗里德里希额头上一试，“哟哟哟，怎么还这么烫！医生医生！”
　　两个长胡子白大褂的医生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射飞镖一般将温度计精准的插在弗里德里希舌下，一个捣鼓捣鼓药箱，翻出花花绿绿一堆药丸。
　　我病了？弗里德里希有点不大相信。仔细感觉一下，确实，双脚发寒，全身怕冷，兴许是昨晚写计划写睡着了……等等！计划！
　　弗里德里希忙说：“我放桌上的那张纸呢？尤里，约瑟夫，你们谁见了？拿过来！”
　　医生说：“量体温呢，别说话。”
　　弗里德里希凶神恶煞的瞪他一眼，医生乖乖的默了。
　　“殿下？什么纸？是不是上面写了字，还分了1，2，3的那张？”
　　“对！对!快拿来！”
　　“今天上午卡特上尉来，说那张纸是写给他的，把它拿走了。”
　　弗里德里希瞬时冒了一身汗，怎么会这样！
　　约瑟夫说：“卡特上尉看了那张纸后笑笑，说‘殿下真可爱’，但您还烧着，他就先走了，说下午再来。”
　　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笼罩着弗里德里希。
　　“哎呦，39°3，殿下，烧怎么还不退！”约瑟夫嚷嚷。
　　弗里德里希皱眉，“下去——”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堆药，医生撑起他的下颚一抬，药吃下肚去。
　　“你们听到没有！下去！都给我下去！”弗里德里希使出全身力气怒吼，胸腔被震得只得不停咳嗽。眼泪估计就是这样给震出来的。

　　人群战战兢兢的散去，却有一人逆着人流而来。
　　弗里德里希扭过头不看他。
　　“很难受？”
　　弗里德里希不说话。
　　“多喝点热水，冒身汗，伤风感冒就好了。”
　　“——你走！”
　　卡特静默，看着弗里德里希。
　　“我让你走！”
　　“……我为什么要走？”
　　弗里德里希愣了下，转过头倔强的看着他。
　　“喏，这个给你。”卡特拿着一张纸在弗里德里希面前甩甩。
　　弗里德里希接过“计划书”，“你都知道了，还还给我干什么？”
　　卡特不解的笑道：“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不是都跟约瑟夫说了——”
　　“傻瓜，那是在帮你开脱啊，怕这张纸被不该看的人看到。”
　　“真的？”弗里德里希疑惑的半仰起头。
　　“当然啦，我还骗你不成，”卡特揉揉弗里德里希的发，把他硬塞进被子里，“好好养病吧。我先走了。”
　　“喂，别走！”
　　卡特装作没听见，继续向门外走去。
　　“喂喂喂！你！你别走啊！”
　　卡特停下脚步，“殿下，你到底是让我走呢，还是不让我走？”
　　“总之……”弗里德里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卡特，帮我倒杯水。”
　　卡特带着得胜的表情回来，给弗里德里希倒了杯水。
　　“卡特，我饿了，给我拿烤肉薄饼过来。”
　　“卡特，开窗户，闷。”
　　“卡特，这水太烫了，给我凉些的。”
　　“卡特，风好像有点大啊，把窗户关小点吧。”
　　“卡特，烤肉薄饼吃完了，拿纸巾来给我擦擦。”
　　“卡特，风还是太大了，把窗户索性关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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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坐在床沿上，“你知道么，我觉得自己特伟大。”
　　“嗯？”嘴里被烤肉塞得鼓鼓囊囊的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发出一个音。
　　“能这么近距离的照顾王子殿下。”卡特不怀好意的凑近弗里德里希，故意把“照顾”两个字念得很重。
　　“对啊，你的福分。”弗里德里希上一秒还在沾沾自喜，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一个锅贴拍在卡特脑袋上，“你什么意思啊你！”
　　“喂，你好野蛮啊，生了病打人还这么疼。”卡特揉着脑袋，一脸郁闷。
　　弗里德里希瞬时心疼了，凑到卡特跟前，揉揉刚拍锅贴的地方，吹吹气，“疼吗？卡特……卡特……我错了……”声音温柔得能把糖化了。
　　卡特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顺手刮了下弗里德里希鼻子。
　　“好哇你！居然敢骗本王子！”弗里德里希瞬间来了精神，一个鲤鱼跳龙门从被窝里跳出来，跃到卡特身上，一手勾住他脖子，一手不停地捏着卡特脸蛋，顺带乱揉头发，乱刮鼻子。
　　也许是还发着烧，弗里德里希忍不住咳了几声。
　　卡特意识到什么，立马把弗里德里希从身上抱下，“你身子还没好，先睡下养病吧，乖。”边说着，边拉扯着被子给弗里德里希盖上。
　　弗里德里希从被子里露出张脸，亮晶晶的眼眸水灵剔透。他说：“卡特，以后留在宫里教我军事、政治、经济，好不好？”
　　卡特踌躇片刻，点点头。
　　弗里德里希立时笑开了花，小算盘打得“嘣嘣”的响，却突然想起不能让卡特看出端倪，嘴角恣意的笑一点点收敛下去，重又换了副病怏怏却乖巧可爱的表情。
　　“对了，弗里德里希，你听说过‘□□’么？”卡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