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留荷听雨

3、03 “完了，我

　　开学第二周，军训结束。
　　一高也回归了正常的学习进程，白天上课，晚上小测。

　　三班的班主任姓刘，性格豪爽，雷厉风行，大家都叫她大刘。
　　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有一个大课间，大刘穿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跑过来，拿了一沓准考证，叫班长发下去。

　　班长是一个小个子女生，头发尽数梳到后面，带一个粉框眼镜。说话声音轻轻的。
　　她走到周一帆那里：“诺，你的准考证。”

　　周一帆是时月的前桌，平日里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嗓门很大，连中午吃什么这种事都能口若悬河地说上一个课间。
　　他接过准考证，看自己的照片，愣是把自己看乐了。
　　“这拍的啥啊？？”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教室里，犹如石子入水，掀起一片水花。
　　大家纷纷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自己的准考证照片，一些没分寸的还要去看别人的，争来抢去，吵吵嚷嚷。
　　眼保健操的音乐还在广播里响着，显得班里一片混乱。

　　在在一片混乱中，时月也拿到了自己的准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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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是黑历史的程度。

　　摄影师指导她做表情时一副很有技术的样子，拍出来的成品却抓拍到了她眼睛半闭不闭的瞬间，表情十分诡异。
　　再加上她有些凌乱的短发……
　　这张照片已经突破了次元，从一张普通的准考证照片，变成了一张不知名卡通女鬼。
　　会在你耳边吹凉风的那种。

　　好丑。
　　时月只看了一眼，便想着赶紧收起来。

　　但她的地理位置有些邪门。
　　那群正在兴头上的男生刚好就在她前面。
　　方不凡看她拿到了准考证，长臂一伸：“我看看你的。”

　　时月一时不备，准考证被从手中抽走了。
　　“诶……”

　　她眼睁睁地看着方不凡的表情从好奇转为震惊最后转为狂笑。
　　“噗！！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夸张，整个人都在抖。
　　其余的几个男生看方不凡笑成这样，也纷纷凑过去看，一时间笑成一团。

　　时月：“……”
　　有这么好笑吗？

　　林星也早就在打铃的那一刻溜出去上厕所了，这时候才回来，远远就看到这帮人围在自己座位旁边。
　　他以为又在说什么笑话，想上去凑凑热闹。

　　走到近处，却发现。
　　这场闹剧的中心，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蹙着眉，仿佛想要说什么，却紧紧地抿着唇。

　　方不凡见他来了，扭头看他：“你知道吗？时月的准考证照片，拍得太奇葩了哈哈哈哈哈。”
　　“给我看看。”林星也语气淡淡。

　　时月愕然抬头。
　　她的性子温吞，像一泓细细流的泉水，激不起多大的水花，那些石头如果不是砸到泉眼上，她就默默地忍了。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传阅，她也有些压不住火。

　　时月：“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林星也压根没看她。
　　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照片。
　　他只是手腕一翻，就将准考证倒扣在桌子上，慢慢向自己推了过来。

　　阳光倾泻，照在他骨节修长的手上。
　　林星也对她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转过头去，开始和方不凡说笑，没再看向这边。

　　_

　　时月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林星也的。

　　她之前一心扑在课堂上，不是很注意周围人的动向，身边这些同学对她来说和NPC似的。
　　往往只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根本不知道是谁说的。

　　如今她用心观察了一会儿，仅仅用了不到一个下午。
　　就发现。

　　整个高一三班最活泼的几个人，就是她的同桌林星也，她的前桌周一帆，和她同桌的前桌方不凡。
　　简而言之，她被包围了。

　　这三个人都是老师又爱又恨的那种学生，擅长插科打诨，用莫名其妙的答案回答老师，引发一场哄堂大笑。
　　更擅长给老师做捧哏，让课堂气氛活跃起来。
　　比如现在。

　　大刘忍无可忍地将粉笔掰断，丢到方不凡的脸上：“第二节课就睡觉！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方不凡连忙坐好，伸手抹了一把脸，“没干什么老师。”

　　他的同桌周一帆，一个胡子总刮不干净的男生，火上浇油道：“那肯定是熬夜打游戏了呀老师。”
　　“凡哥，几点起来去Q-Q农场偷的菜？”林星也像是嫌火烧得不够大，又往里面填了把柴。

　　全班寂静，继而爆发出哄堂的笑声。
　　时月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上课都是一件比较枯燥的事情。
　　能坐在这群活宝身边，时月觉得还挺幸运的。

　　林星也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靠近了点，轻声问：“打扰你上课了？”
　　“没有。”时月笑着说，“我也不是多正经的人。”
　　林星也挑了挑眉，懒洋洋地说：“是吗？”

　　是吗？
　　无心的两个字，却把时月的叛逆心理给激起来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周围人说是乖乖女，但就是很讨厌别人说她乖巧听话，林星也这种不信任的态度一出，时月就想：
　　他肯定是把我当书呆子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书呆子，时月开始时不时地接林星也的话。

　　林星也：“巴山楚水凄凉地，9:3:3:1。”
　　时月摇头：“不不不，下联明明是responsibility。”

　　林星也：“方不凡其人，简直是氨基酸脱水缩合，肽键了。”
　　时月说：“我觉得是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经济，滞胀了。”
　　方不凡：“……”

　　林星也歪头看她，挑着眉梢，“这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时月摸摸鼻子，“那天闲着没事，往后翻了翻教科书。”
　　林星也竖起大拇指。

　　他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有人理他，他就能一直说个没完。
　　见时月愿意和他说话，十分自来熟地和她攀上了朋友。

　　时月就这样被拖进了林星也的小团体里。
　　回过神来，已经成为了老师口中的“个别爱说话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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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发展就有点脱离控制。

　　方不凡也觉得有些新奇：“我还以为你们那些学习好的，都是那种不爱说话，很高冷，上课认真听课，下课认真学习的呢，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

　　时月因为准考证那件事，原本对方不凡有些意见。
　　但她的性格和别人不太一样，她对普通朋友的包容度很高。
　　方不凡是有点没分寸，没心没肺，但时月没打算和他深交，就只把他当上课时解闷的乐子。

　　方不凡说，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
　　这话听着，有些像好话，又不太像。
　　时月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在夸她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

　　历史课。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上了讲台。
　　她带了一副金边眼镜，头发微卷，身姿笔直，气质沉静，一上来就宣布：“我要先选个历史课代表。”

　　方不凡踊跃举手：“老师我！”
　　周一帆一把将他的手打掉：“你历史及格了吗，你个屁。”
　　这两个哼哈二将虽说成绩不算太好，但每次都给足了老师面子，至少选课代表时不会冷场。

　　老师没理会他们，拿出手机，一字字念道：“时月——在吗？”
　　时月茫然地站了起来。

　　“班上的历史成绩第一，是你吧？”
　　时月点点头。
　　“当了别的课代表吗？”
　　时月摇摇头。

　　“那你当我的课代表吧，我再找一个男生……李斯年，在吗？”她摆摆手，示意时月坐下。
　　她选课代表的方式倒是直接，时月有些惊讶，但也没拒绝。

　　顺着老师的视线看过去，站起来一个瘦削的少年，肤色有些黑，眼睛大大的，头发留得有些长。还挺帅的。
　　想必就是李斯年了。

　　方不凡啧啧称奇：“这老师是懂得先下手为强的，小小一个历史，竟然一下子把我们班最厉害的学霸选走了。”
　　说完，转过头八卦：“学霸，你历史这么好，学文学理？”
　　“应该不会学文的。”时月想了想，没怎么犹豫，给的答案很果断，“我就是比较喜欢历史。”

　　“我也喜欢历史，”林星也不甘寂寞地插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可喜欢看《三国演义》了，千里走单骑我倒背如流。”
　　时月无情戳穿：“《三国演义》不算历史。”
　　“……”

　　林星也丝毫没受打击，继续道：“刘关张结义我也很喜欢，你知道刘关张结义吗？”
　　时月很配合地捧场：“不知道呢。”
　　“就是大刘、张校长和关主任在校长室结义的故事。”

　　他一本正经讲冷笑话的功力十分深厚，表情无辜，有一种“我说正经的你别笑”的感觉。
　　时月最受不了这一套，差点笑倒在椅子上。

　　时月不是那种第一眼美女的类型，但是她，笑起来十分漂亮生动。
　　眼睛亮亮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眼角眉梢的笑意久久不散，透出冬日初雪般的清丽。

　　林星也本来游刃有余地逗着她。
　　看见这个笑容，却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时月看他愣住，有些紧张地问：“大刘来了？”
　　林星也摆手，“不，不，没有。”

　　_

　　青沅一高很注重绿化，斥巨资在教学楼的后门到超市之间建了个小花园，种满了树木。
　　花草因为资金不够，还没到位。

　　按照一高的规定，高一的学生不用上晚自习，本来应该放了学就回家的。
　　但第一周的晚自习要小测，就只能测完了再回去。

　　吃过晚饭，林星也和方不凡走过稍显荒芜的林中小径，去超市买水。

　　林星也忽然开口问：
　　“你觉得我同桌怎么样？”

　　方不凡正对自己昨日的游戏战绩侃侃而谈，听到林星也莫名其妙的这句话，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挺好看的。”

　　林星也“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个了？”
　　方不凡挠挠头：“那你想问什么？我和她也不熟，你不是和她很熟吗，干嘛来问我？”
　　“随便问问，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方不凡：“……”
　　好气，为什么他问问题就理直气壮的。

　　方不凡不甘示弱：“那你觉得我同桌怎么样？”
　　“……”林星也脑海里跳出周一帆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样子：“你问出这个问题你心虚吗？”

　　他掀开超市外面的门帘，径直走到冷柜前面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珠顺着下颌线滑到喉结，最后没入衣领里。
　　这瓶水在冷柜里放了很久，凉得他牙神经都有些疼。

　　喝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学校的小超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些零食饮料文具，花里胡哨的小东西也进了不少。
　　林星也走过去，看着那一沓小熊贴纸，问：“多少钱？”

　　老板娘头也不抬：“三块。”
　　林星也点了点头，付了钱，拿着贴纸走了。

　　方不凡胆战心惊地看着。
　　想了想，还是问：“也哥？咱这品味越来越猛男了啊。”
　　林星也挥挥手，“道上的事少打听。”

　　今天是周三，开学小测轮到英语。
　　学校不是很注重这次开学小测，没分考场，也没拉单桌，只占用了每天的最后两节自习课。
　　和随堂测验一样。

　　林星也在讲台上，远远就看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个人。
　　他走过去，站在过道上，做作地咳了两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向小园。
　　“是不是有人该给我让座了？”

　　他这两天也发现了，向小园和时月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下课时候，向小园要么来找她上厕所，要么找她去超市，或者就趁他不在，坐在他这和时月聊天。
　　整一个鸠占鹊巢。

　　“知道了知道了。”
　　向鸠鸠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林星也就接替她的位置坐下来。

　　时月和向小园说话时面朝着她，双腿放在凳子之间，如今换成了林星也，她就转了个身，将腿收了回来。

　　林星也看着心里有点变扭，拍了拍时月，让她看着自己。

　　时月看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知道他肯定说不出什么正经事，语气轻松：“怎么啦？”
　　林星也故作玄虚地将手背到后面去：“猜猜我买了什么？”
　　“矿泉水？”
　　摇头，“不对。”

　　握成拳头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慢慢展开，显出里面一张圆圆的、很可爱的——小熊贴纸。
　　他递给时月：“这个，可以贴在准考证的照片上。”

　　为了方便老师检查，时月的准考证就放在桌角。
　　她的心理素质倒是良好，那张女鬼照片就大大方方的亮在那里。
　　林星也伸手拿过来，撕下一张贴纸，视若无睹地贴了上去，将那张照片盖住。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遮住了一半眉毛，显得眼睛更加清亮，如此儿戏的时刻，却把表情绷得很严肃。
　　语气庄重，像是授勋：
　　“现在你就是我们比奇堡的人了。”

　　时月很配合：“那我也太荣幸了吧。”
　　又说，“谢谢。”

　　林星也讲话很有一番技巧，总是在欠揍与讨喜之间游走，在胡说八道和真心实意之间徘徊。
　　比如现在，时月就分不清，他到底是把这当一个小小的乐子。
　　还是想要用一个好玩的借口，替她把那张照片遮住。

　　无论是哪种情况。
　　她都很喜欢这张贴纸。

　　_

　　小测的卷子不打乱，科任老师都是批自己班的。
　　大刘坐在讲台上看自习，右手拿着红笔，眉头紧皱，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林星也仔细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下结论：“这次我们班的数学应该是完了。”
　　时月深表同意。

　　他们两个声音压得很低，大刘却好像听见了似的，忽然抬起头，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发现有的同学，还没怎么样呢，对待考试的态度就出了问题。”
　　“昨天监考的时候，有的同学啊，就非得把自己那照片盖上，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很显然，是在批评他们这一对同桌。

　　一个人被批评了可能会觉得羞赧，两个人一起被批评，还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就莫名有一种很搞笑的感觉。
　　时月抖着肩膀，笑得停不下来，用气声说：“你看吧，都怪你。”
　　罪魁祸首低垂着眼睛，笑得有些无奈，还不忘贫嘴：“完了，我们两个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
　　本来还没觉得，让他这么一说，好像多见不得人似的。

　　大刘听到他们低低的笑声，柳眉倒竖：“笑笑笑，还笑。”
　　林星也看她要发飙，很有眼力见地坐正了，目不转睛地看向黑板，做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可惜马屁拍到驴腿上。
　　时月戳了戳他，“现在是自习，你应该看题。”

　　林星也：“……”
　　没忍住，又捂着脸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