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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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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常东给宋序知找了一个地下室当住所，只有一个空间，要是想要洗澡或上厕所，就只能出去找。好在这个老小区有公共洗手池，宋序知就在这里洗漱，虽然洗手池上面全是污垢，地上长满青苔。
住所定下来后，张常东暂时没有用的上他的地方，他就准备回学校继续上学了。
考试已经结束，但学校还需要再上三天课，说是考后复□□结归纳这一学期的内容。
宋序知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心神不宁，连公交车早下了一个站都没及时发现。看着远去的公交车，他啧嘴皱眉，只能迈着大步跑去学校。
但他还是迟到了，他的胸腔因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着，单手扶住教室的门框，额头上滴落汗水。
进门后，数学老师并没有责问宋序知，用眼神示意他回到座位上。
他的座位在后门的旁边，十分不起眼的位置。他穿过过道，感受到了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他低垂着眼，在书包里胡乱翻找着课本。同学们在窃窃私语，他的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无法再恢复平整。
课间，宋序知趴在桌子上休息，他太累了，仅仅几天时间，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只作为一个学生在学校生活，除了考试成绩，什么都不必考虑。
“听说是他爸妈自杀了。”说话的人是一个女生，名叫徐意慧，她正在与同班同学林舒怡和陈子凌谈论着宋序知。
“他好可怜啊，明明挺帅的一个男生，学习也好，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这下子，我看他更要得抑郁症了吧。”
“你算算，他从开学到现在，一共跟班里的同学说过几次话？现在搞得我们都不敢去安慰他，又不熟，尴尬死了。”
“嘁，”徐意慧想到了什么，“还记得不，刚开学那会儿，隔壁班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直接装看不见，从那个女生身边走过去了，让人家尴尬死了……”
宋序知把头埋在臂弯里，紧闭着双眼。他不是故意无视那个女生，他只是怕自己说错了话会更伤人，而且，面对这种既没有相识，更没有过程的喜欢，他觉得十分麻烦，索性逃跑。
直到晚自习，宋序知才从座位上离开，打算去卫生间。走廊上吹来微凉的风，昏暗的走廊，窗外照进月光，他习惯性地站在走廊上回头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简锦淮？”宋序知试探的叫了一声，背对着他的人果然停止了脚步，简锦淮转过身，看见是宋序知，她显得有些拘谨，停在原地不敢过去。
两人各自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时间过了十几秒，简锦淮竟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宋序知察觉到了她的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他摸了摸头，有些不自然地问：“吓到你了？”
“啊……不！没有……”简锦淮连连摇头，她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一叠资料，条件反射摆手，资料从她手里散落，铺了一地。此时此刻，简锦淮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蠢。
宋序知想都没想，大步走过去，他定在简锦淮面前，又是笑，笑声里带着不明的意味，捉摸不透。他弯腰去捡资料，纸张辗转于他的指尖，在简锦淮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整理好，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前几天我还送过你回家，”宋序知往前凑了凑脑袋，弯腰与她对视，声音平缓，“难不成你把我忘了？”
“我没有！”简锦淮急着否认，声音都大了一倍。宋序知的神情从平静到不解，他说：“你今天很奇怪。”
简锦淮在黑暗中注视着宋序知的眼睛，不知怎的，简锦淮总觉得他的眼里藏着不知名的悲伤，从不明亮，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是薄暗的天，又或是静静流淌的清水。
她不敢再去看那双令人心悸的眼，只能低下头，声若蚊蝇，“对不起。”
宋序知一愣，又挺直身板，挑了下眉，“道歉做什么？”
“那天我不该让你送我回家，不然你还可以早点回去，你，你的爸爸妈妈可能还有希望……”她鼓起勇气抬眼，对上宋序知的视线，但宋序知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就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一样。
“你都知道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两只小虎牙，故作轻松，“这不关你的事，为什么和我道歉？就算不送你回去，我也还是要走同样的路。是我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简锦淮感觉有一把刀在轻划她的皮肤，不痛不痒，却令她止不住的害怕。她似乎是出于可怜，又或是其他说不清的感情，让她十分心疼眼前这个男生的经历，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离开的妈妈。
简锦淮又看到宋序知笑了，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结果，宋序知说话了：“这位同学，我的手都举酸了。”
“啊！对不起！”简锦淮这才发现宋序知一直举着那些资料，她十分愧疚，双手接了过去。
“嗯，”宋序知向后撤了一步，“下次见？”
“去哪？”简锦淮想也没想就问。
宋序知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卫生间。干嘛，你要跟着来？”
简锦淮听到他的回答，脸就红了，她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还好走廊没有灯，以至于没那么尴尬。“你去吧……我走了。”她刚转身，又回过头，补充道：“下次见。”
少年点点头，往反方向走去。
第二天，宋序知又请假了，他去选了墓地，父母总要入土才算安稳。
失去了家人，宋序知一瞬间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很快，他又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恶心，他回忆母亲温柔的面庞，暗暗神伤。
“流浪狗……哼。”张常东的话回荡在宋序知脑海，他重复了一遍，自嘲的笑了笑。
七月，北方进入了雨季，夜晚倾盆大雨。
宋序知从墓园回来，在学校旁边的公交站点下了车，他没有伞，只能坐在冰冷的车站椅子上等雨停。
远处灯火通明，教学楼的灯也亮着，今晚风很大，宋序知手脚冰凉，捂着脸发呆。他不想现在就回学校上自习，不希望一直有人关注他，宋序知只想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待一整晚也无所谓。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很少有车辆经过，宋序知换了个姿势，背靠着车站牌，闭着眼小憩，风将雨水吹到他身上，他也丝毫不在意。
校门口，张满满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简锦淮朝着公交站点缓步走来。
“怎么办呀小简西，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打不到车……”外面狂风大作，风把张满满的伞掀翻了，她一个没握住，伞就追随着风跑走了。
雨点重重拍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简锦淮脸色惨白，胃部的刺痛感让她直不起身，她大气都不敢喘，任由雨肆意浇在她身上。
张满满焦急的不行，抱怨道：“你都这样了，你爸爸怎么还不来接你啊！真是服了，这下完了，伞也吹跑了…连个出租车都找不到，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阿西。”她垂头丧气地扶着简锦淮往前走，时不时侧头看看有没有出租车，无奈，路上除了少量匆匆驶过的私家车以外，再无其他车辆。
张满满的五官扭在一起，她感觉身边的简锦淮越来越沉，整个人都要挂在她身上了，“小简西，可以忍受吗？要不我们走去医院吧，目前只能这样了。”她伸了下脖子，抬眼向前看，突然惊叫一声：“有人！前面那个是人吗？”雨大的起雾，黑漆漆的路上，张满满勉强看到一个人影，好像穿着同样的校服。“喂！前面那个同学？我朋友生病了，麻烦你帮帮忙吧！”
求助声在宋序知左边响起，他皱了下眉，睁眼看去，大雨中有两个女生，十分艰难地前行着。
“请帮帮我们呀，同学！”张满满又出声提醒，宋序知这才起身走进雨里搀扶。“她怎么了？”
“她说胃痛！我们要走，打不到车去，去医院呀。”张满满一边说一边张望有没有出租车，说话有点结巴。简锦淮低垂着头，手不自觉地攀上宋序知的手臂，紧紧握着。“我好疼……”
宋序知心里一惊，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简锦淮。
“同学，没有车，你帮我一起扶着她去医院吧，我一定会感谢你的！”
“不用。”宋序知眯着眼，纤长的睫毛在雨中颤动，他抿抿嘴，抓起简锦淮的手，一把将她背在身上。“我带她去医院，你快回去吧。”没等说完，宋序知就迈开了脚步，带着简锦淮消失在了雨夜中。
张满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她眨眨眼，仔细回想了刚才那人的相貌，“……他是不是宋序知啊？”她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地跑回了学校。
地面很滑，可宋序知不敢放慢脚步，为了让自己背着的女孩不太颠簸，他尽量跨出大步，不停歇向前跑。
简锦淮很安稳地靠在宋序知的背上，紧闭着双眼，断断续续地呢喃：“我好疼啊……妈妈……别离开我……”她的手扣住宋序知的肩膀，弄的宋序知心里痒痒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清醒点，我又不是你妈。”宋序知一开口说话，冷空气就灌进嘴里，他的语气很冷淡，可还是保持着速度。
简锦淮蹭了蹭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别离开我。”
“……”宋序知有那么一刻是愣住了的，他咬紧牙关，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随后，他又松了口气，“不离开你。”
空无一人的街道，青春的悸动在暗夜中开出了花，在泥泞的土地里肆意生长，不惧怕任何人的践踏。
简锦淮半梦半醒之中得到了那么肯定的回答，她似乎笑了，不知是谁的心在快速跳动着，她就在这一声声心跳声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身边空无一人。
她活动了手臂，觉得口干舌燥，想起来喝水。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宋序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
他的头发长好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有长有短，今天没有戴帽子，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有些挡眼睛了。
“……你醒了。”宋序知有些尴尬，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他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背着简锦淮往医院跑，回想起简锦淮贴在他背上的温度，他竟觉得脸有点发烫，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简锦淮也有点尴尬，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她知道是宋序知背着她来的医院，纠结许久，还是开口搭话：“那个……谢谢你带我来医院。”
“哦，没事。”宋序知撇头，不去和简锦淮对视。他关好门，犹犹豫豫半天，还是走了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给你买的水果。”
“谢谢。”
“你有胃病？”
“小病而已，这样的情况不是经常发生，没想到还是麻烦到你了。”
“你给你家长打个电话，通知他们过来照顾你。”宋序知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病房里的灯白晃晃的，衬的宋序知拿着红苹果的手更加白皙。简锦淮盯着他握住苹果的手，微笑道：“没事，我晚点打给他。”
宋序知抬了下眼，问：“你刚刚一直在念叨你妈妈，需要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看你吗？”
“不用了！”简锦淮有些激动，坐直了身体，这样异常的举动让宋序知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他无所谓地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简锦淮，“吃。”
“谢谢。”简锦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融在口中，简锦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宋序知。
宋序知第一次不这么害怕直视别人的眼睛，所以也没有躲避。他歪头靠在椅子上，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深吸口气，笑着说：“看我干嘛？”
“没什么，就看看。”简锦淮的苹果吃完了一半，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雨，轻声道：“谢谢你送我到医院，还给我买水果，你总是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需要感谢，顺手而已。”宋序知望着简锦淮的侧脸回应。
“一定要谢的……”她突然转过头，撞上了宋序知的目光，宋序知有措不及防，眼睛移向了别处。“我之前在学校没见过你，老实说，我找你帮忙，确实只是因为你也在坐那辆公交车回家。还有上次，你帮我捡资料……我也很开心。”她吃完了苹果，搓了搓微粘的手。
“嗯。”宋序知应了一声。
“总之，我想知道，你在一班对吗？其实你家出事之后，我也听说了，但是那几天我没有再见过你，有时我路过一班，也没有看到你。”
宋序知点头，他有些困了，手肘拄着椅子扶手，用手背摩擦着嘴唇。
“我……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就是……还可以联系到你吗？马上暑假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感谢你。”
“我说了不用谢。”
“那至少……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简锦淮开始四处张望，想要找一支笔，却被宋序知打断，“我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简锦淮有些失望，她觉得宋序知讨厌她了，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啰嗦？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总麻烦他，让他厌烦了？简锦淮在心里胡思乱想着，眉毛慢慢皱在一起。
宋序知看出了她的异样，叹了口气，手顺势抵在眉间揉了两下，“我没手机，给不了你。”
“太好了，他不是讨厌我！”简锦淮在心中暗暗激动，随后又因为暑假联系不到宋序知而感到失落。
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宋序知站起身，把头发向后捋一把，嘱咐说：“好好吃饭，还有，记得给你家长打电话，我走了。”
“去哪？”简锦淮问。
“回学校，很晚了。”
“好……再见。”简锦淮没说挽留的话，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宋序知修长的背影，从头到脚，眼巴巴地看着。
这天晚上，简锦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爸爸背着小时候的她在公园玩泡泡机，透明的泡泡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耳边是妈妈轻柔的呼唤，她对简锦淮笑着说：“小简，妈妈不会离开你。”
病房里，少女破碎的心在梦里重新愈合，她留下了幸福的泪水，洁白的床单被月光照的发灰，可她却觉得如此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