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江秋实

4、我没有撒谎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左小东走在上学的路上还在想昨晚的梦。太阳暖洋洋照在他的身上，他想起了黑豆的话，早晨看太阳，晚上数星星，是幸福的事。
　　丁紫看到左小东就皱眉头：“你怎么还在笑？今天要公布期中考试成绩了。也不知考了多少分。我妈说低于90分就不让看电视，不让玩游戏了，我讨厌考试！我恨分数！”

　　前排的何之慧转过头来哭丧着脸说：“你妈妈还是好的。我妈才变态呢！如果低于90分，我妈一定给我买一大堆练习题，我会被累死的。二年级上学期，有一次我考了89分，我妈买了4套练习题！我每天放了学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要做4套练习题，11点之前我没睡过觉。我的妈呀，谁能救救我呀！哪个大侠能救我出苦海，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何之慧，丁紫的心里平衡了许多，她的妈妈与何之慧的妈妈比起来，还不算太过分，最起码她不用每天做4套练习题，也不会11点之前不能睡觉。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就偏不做练习题，你爸妈还能杀了你啊。”丁紫给何之慧出主意。

　　“反抗？你以为我没有反抗过吗？”何之慧苦笑着说，“反抗的结果是我爸暴跳如雷，我妈无声抹泪。我倒不怕我爸发脾气，大不了打我一顿，挨打一顿不用做那些可恶的练习题，也值了。可是我妈不打我也不骂我，她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罪该万死了。我只能低着头去做练习题，顺便还要反省一下自己。”
　　“你妈可真厉害。”丁紫越听越觉得自己幸运，她要有这样的妈妈，估计会生不如死。
　　“左小东最好了，他妈妈从来不逼他。”何之慧羡慕地看着左小东说。
　　“他这么笨，逼也没用，所以他妈妈不逼他。笨也有好处。”丁紫嘻嘻笑，她知道左小东不会生气的。
　　果然，左小东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我是……比较笨。”

　　上课铃响起来了，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陆，一个40多岁的女老师。陆老师不愧是教数学的，她就像那些数字符号，1是1,2是2，严谨又刻板，容不得半点马虎。

　　陆老师手里拿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开心。
　　她站在了讲台上，慢慢地扫视下面，威严又郑重。所有同学在她的目光下都垂下了眼睑，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身体坐得端正笔直，没有一个敢做小动作的，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轻柔了很多。

　　把卷子放在讲台上，陆老师严肃地说：“这次期中考试不理想。全年级9个班，我们班只排在了第6名，比年级平均分低了5分，没有一个同学考满分。现在我宣布成绩，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自己的卷子。”

　　“李浩99分，刘琳琳97分……”
　　与平时成绩差不多，左小东考了85分。
　　丁紫考了88分，没达到她妈妈定的标准，电视和游戏离她远去了。丁紫死死盯着卷子，好像在盯大仇人，如果眼睛能喷火，卷子早就被她的眼睛烧成灰烬了。
　　左小东偷偷地看了一眼丁紫，丁紫的眼睛已经红了。

　　发完卷子老师开始讲题目，很多同学都出错的题目是一道问答题，这道问答题是这样的。
　　张华有红、黑、白乒乓球共85个，他如果按2个红球，3个黑球，4个白球的顺序排成一排，排到第78个乒乓球是什么颜色？

　　“这道题不少同学都做错了，正确的答案应该是白色。”陆老师说。
　　左小东睁大眼睛看自己的卷子，他的答案就是白色，但是老师给判了错。他不放心地又看了一遍，答案确实是白色。

　　左小东想了想，鼓足勇气举起了手。
　　“有什么问题？”陆老师问。
　　左小东站起来，他有点紧张，说话更是磕磕巴巴：“老师，第……六题……我没有……做错……，我写的……答案……是……白色。”
　　拿过来我看看。”陆老师说。

　　左小东走到讲台前，把卷子递给了陆老师。
　　陆老师看了一眼卷子随即说：“这道题改过了，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这样可不对。”
　　是考试时……改的，第一次……没做对，检查……出来……又擦掉…..重新做的。”左小东解释，他记得很清楚，错误是检查时发现的。

　　陆老师看着左小东皱起了眉头：“成绩不好没关系，但是不能弄虚作假，更不能撒谎！卷子拿回去。”
　　左小东的脸涨红了，张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低着头站在讲台前，他的整个身子都发烧了。
　　“还不回去。”陆老师不耐烦了，把卷子递给左小东。

　　手忙脚乱接过陆老师手里的卷子，左小东低着头慌慌张张往回走。走的太急，一不小心碰到了刘琳琳的课桌，腰撞在了桌子的方角上。他痛得哎呀一声，腰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地。他的手不由自主去摸腰，却把刘琳琳课桌上的文具盒扫到了地上，文具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哈哈哈……”不少同学哈哈笑起来。

　　左小东脸更红了，蹲下身子收拾被他撞落在地上的文具。他的耳朵轰轰响，同学的笑声钻进他的脑子，他的脑子里只有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直尺，可是他的手在发抖，直尺怎么也不能放进文具盒里。

　　“你回去，让刘琳琳自己收拾。”陆老师沉着脸对左小东说。
　　刘琳琳弯下腰推开左小东。
　　“你走开啦。我今天真倒霉。”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

　　左小东灰溜溜坐回了座位。同学们还在笑，还有人在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清楚。
　　砰砰砰，陆老师拿着教鞭敲敲桌子：“安静！下面接着讲。”

　　整节课左小东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下课铃响陆老师离开教室，他才趴在课桌上默默哭起来。

　　“真是愚蠢，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作弊的那么多，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家是考场作弊，你竟然老师批改完，发下来卷子再作弊。没脑子啊，和你同桌还真是丢脸。”丁紫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差指着左小东的脑袋骂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没有……撒谎，就是……考试时…..改的。”
　　“就算是考试改的，也不能去找老师呀，老师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才不会向学生认错。你就是笨。”

　　有同学围了过来，指着左小东又说又笑。
　　王大伟站在左小东的课桌前，嘲笑着说：“小结巴不但会吹牛，还会撒谎。”
　　左小东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出了声。

　　“丁紫，把左小东的文具盒拿给我看看。”李浩也站在丁紫的桌子前说。
　　丁紫把左小东的文具盒递给李浩，问：“干什么？”

　　李浩打开文具盒，拿出一块橡皮说：“左小东没有撒谎。我坐在左小东后面，知道他有个习惯，每堂课写字他拿出铅笔和橡皮后就不会再装进盒子里，下了课才会放进文具盒。这堂课老师一直在读成绩，讲卷子，没有让我们写作业。他的橡皮在盒子里，证明文具盒没有打开过。所以左小东不是在卷子发下来以后才改的。”

　　“对呀，我也没看到左小东写字。”丁紫肯定地说，“他的文具盒生锈了，打开时会发出难听的咯咯吱吱的声音，为了不影响上课，课堂上左小东尽量不打开文具盒，上课用完铅笔橡皮就放在课桌上，下课后再放进盒子里。

　　“真以为自己是神探了，是福尔摩斯还是柯南啊？”王大伟撇着嘴说。
　　李浩瞪了王大伟一眼：“大家都闪开，左小东没有撒谎。”
　　“左小东，我相信你没有作弊。”李浩对左小东说。

　　左小东直起身子，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李浩，马上又低下了头。
　　“哥们，别哭了，吸取教训吧。”李浩拍了拍左小东，走了。
　　“对，吸取教训吧，笨蛋。”王大伟说着也走了。

　　一堂课结束，一堂课又开始，上午过去了，下午来了。这一天的每堂课左小东坐在座位上都一动不动，他不敢去看同学，也不想让同学注意到自己，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恨不得是只乌龟，可以躲进厚厚的龟壳里。

　　下午第二节课左小东想小便了，但是想到要在教室里，在全班同学面前来回走一趟，忍住了。到了最后一堂课，他憋得满脸通红，身上不停冒冷汗，肚子隐隐约约疼起来。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每一分钟都是那样漫长，他的肚子越来越疼，越来越涨，他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
　　叮叮叮。。。。。。下课铃终于响了。

　　背起书包，左小东逃一样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里，用钥匙打开门，左小东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马上冲进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左小东发现家里不对劲。

　　爸爸妈妈都在家，通常爸爸不会这么早回家。妈妈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这么多年了，厂里说一句精简，我的工作就没了，”妈妈唉声叹气，“唉，你说以后怎么办啊。”
　　“没事，家里还有我呢。工作没了慢慢再找呗，还能饿死人。”
　　“半辈子的努力，我真是不甘心……”
　　妈妈正在说着，看到左小东马上住了口。

　　“回来了。饿不饿呀？饿了就先吃几块饼干吧。你先写作业，妈妈马上做饭。”
　　“你也……下岗了？”左小东知道下岗是怎么回事，两年前爸爸也是被精简没了工作，妈妈说爸爸是下岗了。

　　“你妈妈那个火柴厂干起活来没日没夜的，而且整天和磷打交道，对身体没好处，早点下岗才好。”爸爸说，“不用担心，家里还有爸爸呢。”
　　“嗯，我去写作业了。”

　　左小东翻开书本，对着书本怔怔发楞。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妈妈没了工作伤心，自己在学校里也不开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结果。
　　想到白天的事，左小东更难过了，他不想去学校了，白天的那些眼睛和笑声让他害怕。
　　书本上的字像一个个小蝌蚪，看得左小东眼花缭乱。他知道躲不开，他明天还得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