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江秋实

3、一堂美术课 下午最后一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美术课。
　　左小东喜欢画画。

　　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兴高采烈，结结巴巴唱歌讲故事，却总会看到别人惋惜或者嘲笑的目光，于是他知道了，自己要少说话。
　　一年级的暑假，妈妈给他报了书画班。整个夏天，左小东除了吃饭睡觉，手没有离开过画笔。他坐在桌子边不停地画。房间里热的像个蒸笼，他汗流浃背，唯一的一个小风扇却不肯开。他宁愿热得难受也不要风吹乱他的画纸。
　　左小东学会了用图画代替说话。画画令他快乐，也让他更沉默了。

　　美术老师姓张，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地咪着。她是三年级三班唯一喜欢左小东的一个老师。
　　美术课上，左小东画了一幅画。高耸雄伟的大山，一层层洁白的云缠绕在山腰，黑豆站在山顶最高的岩石上向远方眺望。图画的下方是青绿的草地，鲜花盛开的公园，小米在一朵郁金香的花苞里，仰着头看山顶上的黑豆。画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写着一句话，你在云上面，我在云下面，我们是朋友。

　　“今天画得真好，你让老师惊喜了！”张老师拿起左小东的画赞叹，“画好后，你送到我办公室，学校的展示栏正好需要更新。”

　　放学了，左小东涂好最后的颜色，仔仔细细抚平图画的每条小褶皱，正要送去张老师办公室，王大伟站在了他的课桌前，挡住了他的路。

　　用手指敲着课桌，王大伟吊儿郎当地说：“我看看小结巴画了什么。蚂蚁?和你真像，你在画自己吗？你就是蚂蚁，踩一脚就完蛋的蚂蚁。”
　　丁紫看不下去了：“好狗不挡道，你走开。”
　　“不要……吵了。”左小东拿起画纸转过身，想从王大伟后面绕过去。

　　王大伟眼疾手快，抓住画纸的一角往后扯，只听哧的一声，画纸裂成了两片。
　　左小东眼睛马上红了，他急着说：“这是……老师……要的。”
　　“小结巴，别拿老师吓唬我，我爸说校长都得听他的。”王大伟吹了声口哨，洋洋得意地背着书包走了。

　　蹲下身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张纸，左小东的泪一滴滴落下来。泪滴到了山顶上，山上起了雾。泪滴到郁金香上，郁金香模糊了。画毁了。
　　他难过的不得了，他让喜欢他的老师失望了。

　　“你可以再画一张。唉，你就知道哭！如果我是你，我会上去狠狠咬他，哪怕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也要咬他两口解气，才不会像你这样窝囊。”丁紫看着左小东摇摇头，收拾完书包也走了。

　　左小东把撕烂的画纸放进了书包里，背着书包去了学校的卫生间。
　　他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哗哗流着，脸上的泪痕被冲得的无影无踪了，才背着书包往家走。妈妈看到他流泪又会担心，他不想妈妈为他担心。

　　左小东低着头弯着腰满脸沮丧地回到了家，看到妈妈在洗衣服，马上笑眯眯地说：“我饿了，饿得肚皮贴着背。好妈妈，给点吃的吧。”
　　“饿了？先吃个苹果吧，等你爸爸回来就吃饭。”妈妈冲干净手上的泡沫，递了一个苹果给左小东。

　　左小东夸张地咬了一大口。
　　“哎呀，怎么不洗手就吃？去洗手。”妈妈叫。
　　“没……关系，放学后……我……洗手了。”咬着苹果，左小东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也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坐在椅子上发呆。

　　晚饭后，外面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一阵急一阵缓，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雨丝像一条条银线挂在半空。
　　左小东急匆匆写作业。写完作业，他还要画画，他要画一幅更好的交给张老师。
　　这幅画左小东用尽了心思，他细细描画每一条线，精心点染每一个图案。当他终于满意地放下笔，画上面的云在飘荡，郁金香在微风中跳舞，小米和黑豆在对着他笑。
　　他长出了一口气，疲惫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左小东又进入了梦乡。
　　黑豆躲在树洞口无聊地看着外面，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树木来回摇摆。有几滴雨点被风吹进了树洞，弄湿了它的脚，它往里挪挪身子，又开始对着大雨发呆。
　　“黑豆，黑豆，你在吗？”小米的声音响起来。
　　“我在，你在干什么？”黑豆无精打采地问小米。
　　“我在吃一块饼干，你在干什么？”小米回答。
　　“我在数雨点。雨太急，一滴连着一滴，怎么也数不清。”黑豆回答说，“饼干好吃吗？我没吃过饼干。刚刚吃了点蜜露，又嚼了几片树叶，本来我是想去吃点山果的，但是下雨了，只能躲在家里数雨点了。”

　　“下雨的时候我就修巢，我的兄弟都会修巢，我们的家修得坚固而且舒服，”小米说，“哦，饼干是甜的，香的，美味的。我还吃过馒头、面包以及各种各样的点心，都好吃极了，我吃过的东西可真多。”想着各种美食，小米咽了口口水。

　　“你让我的口水流出来了。你说得我一样都没有吃过，真想都尝一口。但是我们这里没有。这是个缺憾。如果我愿意住在山脚，也许能吃到你说的食物，可是我更喜欢在高高的山顶上吹风。不过我想，为了自己的喜好付出点代价还是值得的。”黑豆说。

　　雨越下越大，黑豆无聊极了，他说：“下雨没事做，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土巢穴和树洞巢穴的故事。我现在住在树洞里，比住在泥土里还舒服呢。”
　　“好啊，太好了，我喜欢听故事！”

　　“原来我和我的兄弟也是住在土巢里，巢挖得那叫一个深，一直挖到了深深的树根底下，那是一棵百年老柏树。巢里有几百个房间，安全的舒适的家，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来，一个高明而且完美的巢。”黑豆开始讲故事，“有一天，我和我的兄弟们在巢里休息，大家干了一天的活，都累了。我睡得正香，突然感觉不对劲，我睁开了眼睛。天哪，巢在动！”

　　小米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我发现巢在震动！兄弟们也醒了，大家都乱作一团。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条长长的舌头伸了进来，在巢穴的通口使劲往里舔！”
　　“是什么？”
　　“是穿山甲！穿山甲掘开了巢穴，细长的黏黏的舌头恶心又恐怖，而且它的舌头还在一点点往巢穴里钻。”黑豆想着当时的情景说：“我们立即往巢穴的深处转移，巢穴建在树底下，只要能跑到交错横生密密麻麻的树根下面就安全了。”

　　“后来呢？大家都安全了吗？”
　　“刚出生的小蚂蚁最先往里跑。我那时还小，也被赶着往里跑……大蚂蚁们挡在后面，用上颚尖利的钳子去刺穿山甲的舌头。我们是勇猛的山蚁，勇猛的山蚁也会害怕，但是不会退缩。”
　　“穿山甲被刺跑了吗？”
　　“没有，几只蚂蚁被黏在了舌头上，穿山甲的舌头上有树胶一样黏呼呼的东西。但是它的舌头也没有再往里钻，树根挡住了它的舌头。”黑豆说，“这时，大部分蚂蚁都躲在树根下了。”
　　“太好了！”小米松了一口气。
　　“我们在树根下不出去，穿山甲在外面进不来……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也许半天，也许一天，或者两天，我们饿了就吸食树根，穿山甲却没有东西吃，最后终于无可奈何地走了。”
　　黑豆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的巢穴被穿山甲彻底毁了。”
　　“于是你们就住进了树洞里？”

　　“我们决定要建一个更完美的巢穴。所有的蚂蚁都出动了，我们爬啊爬，从早上爬到晚上，又从晚上爬到早上，爬遍了整座山才找到了这个树洞。我们从树上啃下来老树皮，再从嘴里吐出粘粘的汁液，就在树洞里筑了一个大大的穴，保暖透气又防水，比住在地下还好。我们有了一个美丽的新家，在高高的树上，在深深的洞里。早晨可以看太阳，晚上可以数星星，这是很幸福的事。”

　　小米开心了：“是个好故事，再讲一个吧。”
　　“不想再讲了。这雨下个没完没了，雨点噼里啪啦弄得我心烦意乱。”黑豆说，“明天吧，明天我给你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会我想睡觉，听着呼呼的风，噼里啪啦的雨睡觉也挺美。”
　　“行，我也想想，找几个好故事讲给你听，我也有好多的故事。”小米说。它打了个呵欠，黑豆说要睡觉，弄得它也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