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6、第 6 章 消炎药和喷

　　梁青背着一个男同学来学校的消息在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已经传遍了高二年级。尹华浓的前桌王天宁的周围围了一圈女同学，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桌子中间的手机。

　　刻意压制的声音还是因为太兴奋传递过来，尹华浓听到她们在讨论今天早上的事情。

　　“梁青今天背着的真的是他男朋友吗？”
　　“肯定是啊，你什么时候见过梁青还背过别人啊。”
　　“那他背上的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戴着口罩，看不太出来。”
　　“欸，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像……”

　　声音压低下去，几道小心翼翼的视线向尹华浓投过来。

　　尹华浓权当没有察觉，好像在专心致志地做卷子。教室里太闷，他早在教室里人多起来的时候就将口罩摘了下来，面上的淤青很明显，倒也不怕被别人看见，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这个人讲话也太难听了吧！”一位女同学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发现有人向她看过来，才又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忿忿不平：“人家谈恋爱吃他家大米了，嘴那么臭！”

　　尹华浓写字的笔一顿，心思飞了出去，因此没有注意到前边讨论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尹华浓？”甜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尹华浓抬起头来，看见陈恩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座位旁边，前方几个女同学正在看着他们。

　　他往前边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几个女同学纷纷避开他的目光，假装继续去看手机了，他才说道：“有事吗？”

　　陈恩静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眼睛里似乎还流露出了几分不忍，她说道：“苟珣是不是找过你啊？”

　　尹华浓露出疑惑地表情，并不知道她口中的苟珣是谁，陈恩静见到他的表情，又急忙补充道：“就是...就是狗哥，他们都这么叫他。”

　　尹华浓这才知道她在说谁，只是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嗯。”

　　陈恩静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尹华浓没有说话，陈恩静似乎是从他的沉默中得出了答案，她眼睛里瞬间漫上了泪花，眨眨眼，一滴眼泪顺着光洁的脸蛋便流了下来，她嗫嚅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去找你，都是因为我。”

　　前边一直没有走的女同学都吃惊地看着他们，一副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发展走向的样子，尹华浓一下子厌烦起来，他想掏出口罩带上，手已经伸向了校服口袋，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笔，一副要准备做题的模样，冷漠地说道：“那你就去跟他说清楚。”

　　陈恩静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冷漠不近人情，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倒是比刚刚还要楚楚可怜。

　　班里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女同学都转过身去，又围凑在了一起，他皱起秀气的眉头，说道：“还有事吗？”

　　上课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陈恩静没再说什么，捂着脸跑回了座位，几位女同学也都一哄而散离开，王天宁悄悄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转回头去。

　　几分钟过去，任课老师还没有来，班里渐渐躁动起来。尹华浓往陈恩静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她趴在桌子上，肩膀轻微耸动，她的同桌正满脸担心地凑在她的身边说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又见王天宁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不客气地说道：“想说什么就说。”

　　得了他这句话的王天宁立刻大胆起来，凑到他的面前，小心又大胆地将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指着手机上的一张照片问道：“这个，是不是你啊？”

　　尹华浓愣了一下，本以为她要问的是自己和陈恩静的事情，他低头极快地看了一眼照片，便收回视线看向王天宁，一点儿不见心虚地说道：“不是。”

　　反正是穿着校服，带着口罩，也没有办法确认就是自己。

　　王天宁却是点了点照片，把梁青背着的人的后脑勺特意放大了出来，小声又神秘地对尹华浓说道：“梁青早上背的人就是你。”

　　尹华浓说：“就凭一个后脑勺？”

　　王天宁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当然了，我跟你说你的后脑勺是我见过长得最完美的，我悄悄，不是，偷偷，不是不是，我无意中观察过好多次，绝对不会认错的！”

　　尹华浓本来还有点儿烦躁，现在烦躁都化成了无语，他问王天宁：“你每天是不是都很无聊？”要不然怎么会观察别人的后脑勺。

　　王天宁收回手机，说道：“不会啊，看美人怎么会无聊呢？”

　　“你说什么？”

　　王天宁一不小心秃噜出了真话，赶紧转移话题道：“梁青怎么会背你来学校啊？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说到后边几个字的时候，王天宁还左右看了看，才用极小的声音问他。

　　尹华浓说：“都跟你说了不是我。”

　　王天宁一瞪眼，“尹华浓，是不是不讲义气，我…”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便被尹华浓飞快地打断：“老师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王天宁飞快地转回身，老师已经在黑板上板书了，王天宁趁老师还没有讲课，又悄咪咪地回了一下头，小声道：“下课再和你讲。”

　　结果等到下课的时候尹华浓就被班主任喊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姓班，是位五十岁的古板老教师，已经带过不知道多少届的学生了，见过各色的学生也见过各种样的家长，但尹华浓还是其中特殊的一个。

　　班主任喝了一口茶缸里的浓茶，看着站在身前的尹华浓，半天才问道：“脸上的伤怎么弄的？打架了？”

　　尹华浓：“没有。”

　　严格说来确实没有打架，全程都是被人打而已。

　　班主任哼了一声，茶缸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面有不虞道：“还没有，打架还不够还要和老师撒谎！你看看你昨天考试的成绩，还能看吗？”

　　“.…..”

　　“为什么打架？”

　　那种厌烦的情绪又来了。

　　为什么打架？为什么成绩不好？为什么总有人说三道四？为什么总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他？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会在沉默中死亡。

　　尹华浓还是说道：“没有打架。”

　　“咣！”班主任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茶缸里的水泛起圈圈涟漪，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什么事情，便又事不关己地伏下头工作去了。

　　“你是怎么回事！学习成绩搞不上去，还有精力打架，还想不想上大学了？你看看你这次的成绩，倒退了多少名？”

　　“.…..”

　　“又不讲话了，跟你沟通怎么这么困难？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叫家长到学校来，我和他们沟通一下，这都高二了，还不上晚自习，家长也是，到现在了就没见过你爸你妈，你看看班上哪个同学跟你一样！明天把你父母叫到学校来！”

　　尹华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地说道：“他们来不了。”

　　班主任这下子被尹华浓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以为尹华浓这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更加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文件夹弹起又落下，浮沉飘荡起来。

　　“尹华浓！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师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

　　尹华浓打断班主任的话，平静地陈述道：“老师，他们真的来不了，我爸早就死了，现在我妈快要死了，刚确诊的肺癌，您要是想看诊断书，我明天带给您。”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依旧毫无阻隔地传递到别人耳朵里，几位埋头写教案批作业的老师，都抬头看了过来。

　　班主任怒目圆睁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他这番言论给惊呆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显得有几分尴尬的扭曲。

　　尹华浓觉得没什么，也不想听什么安慰的话，他说：“老师，我真没有打架，还有几张卷子没有写完，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微微弯腰，对班主任鞠躬后，便离开了办公室。门掩上的时候，有位老师的说话声传来：“这才十七八岁，父母就都没了，往后……”

　　声音被关紧的门拦在了室内。

　　尹华浓想：“往后可怎么办呢？老师应该是要这么问。”

　　往后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呢？从前自己形单影只，往后也会是孤身一人。

　　其实尹华浓还是对班主任撒了谎，他爸，也就是尹志安，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反正他在七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尹志安是个人渣，起码罗歧君没有抛弃过他，尹志安却早就抛弃了他们母子。

　　办公楼一楼的小侧门处站了一个人，黑衣黑裤，没有带帽兜和口罩，以至于露出了完整的英俊脸庞，眉如剑眼如星，鼻似鹰勾，双唇饱满，下颌线干净利落，气质却并不锋芒毕露，反而更像一把充满顿感的青铜古刀。

　　尹华浓不经意一瞥，梁青便闯进他的视野。

　　往后可不可以不再是孤身一人？

　　梁青向尹华浓招了招手，尹华浓便调转脚步向梁青走去。这个开在办公楼一楼的侧门鲜少有人走，只是为了学生上体育课方便，才一直开着，现下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尹华浓和梁青在这里。

　　尹华浓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有些冷淡，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梁青却没有感觉到，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尹华浓的面前，“给，消炎药和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