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5、第 5 章 “我背你。

　　晚上的时候，来超市的人不多，断断续续地，没有客人的时候，尹华浓便坐在柜台后边写作业。他的成绩平平，在班里只能也就是中游水平，按照今年的高考分数线，勉强可以考进一本线，但他英语成绩特别好，每次都能排到年级前几。

　　但其实尹华浓的成绩能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除了工作日白天的时候他可以在教室里学习，其余的时间他总是在忙于各种兼职，以赚取生活费养活自己，罗歧君自从他上高中之后就再也没给过他一分钱。

　　人哪有那么多的精力，顾得上这个，又做得好那个。

　　九点半的时候，尹华浓点完货之后，将超市关门，赶往烧烤街。烧烤街距离兴兴超市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他每次都是走着过去，但今天因为小腿受伤的的原因，走的稍微慢了一些。

　　烧烤街上总是热闹喧哗，人声鼎沸，辣椒、孜然、烤肉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街道上笼罩着一层青烟，喝酒划拳的声音不绝于耳。

　　尹华浓穿过一张张圆形的白色烧烤桌，进入一家叫老胖烧烤的店里。老板人称胖哥，是个三十多岁体型健壮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烧烤炉后边，满脸油光，动作麻利地撒辣椒面。

　　他看见尹华浓来了，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擦脸上的汗，对尹华浓说道：“来了？”

　　尹华浓说着“来了”，把书包放到柜台下边，摘下一条墙上挂着的围裙系在腰上，“胖哥，我去干活了。”

　　“去吧。”

　　这一忙便忙到了十二点多，客人渐渐都走了，也还有新来的，胖哥搭着毛巾坐在外边抽烟，听了之后摆摆手，对人家说道：“关门了关门了，去别家吧。”

　　老胖烧烤每天只营业到凌晨一点，在十二点的时候便将烤炉熄火。胖哥说：“挣钱哪有个头啊，够用就行，别把自己累死了，钱还没花完，不值当。”

　　尹华浓正弯着腰在摞凳子，胖哥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出来，就着一小碟毛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歇息，他喊了尹华浓一声：“哎！”

　　附近只有尹华浓自己一人，他回头，摸了把脸上的汗，问道：“怎么了胖哥？”

　　胖哥手上扒着毛豆，随意问道：“脸上怎么弄的？打架了？”

　　尹华浓垂下视线，“没有，摔了一跤。”

　　胖哥喝了一口酒，也不计较他没说实话，冲他竖起大拇指，说道：“那你还摔得挺有技术。”

　　尹华浓便转过去继续干活了，没过两分钟，胖哥又在后边喊他：“你，那谁，今儿不用你收拾了，回家吧。”

　　尹华浓权当没听见，依旧哐哐哐地在摞他的凳子和桌子。

　　胖哥坐在台阶上，看着沉默弯腰干活的少年，自语道：“嘿，还挺犟！”

　　等尹华浓收拾完外边，回头去看的时候，台阶上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空酒瓶和盛着两颗毛豆的小骨碟。

　　他把酒瓶收拾到塑料筐里，正要端着小碟进店里，胖哥就从店里走了出来，把他的书包和一个白色的打包盒一块递给了他，又顺手接过了他手里小骨碟，说道：“剩了点蛋炒饭，带回去吃吧”。

　　尹华浓沉默地解下围裙，接过了书包和炒饭，“钱……”

　　胖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要你钱。”

　　“……谢谢胖哥。”

　　胖哥摆摆手，“不早了，回去吧。”

　　尹华浓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他关上门，立在门口，寂静无声地站着。封闭的空间里，身上沾染的烧烤的味道飘散出来，油腻、粘糊。

　　手指按下开关，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刺刺拉拉”的电流声，昏昏暗暗，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屋内，视线移到脚下，一只亮色的拖鞋横陈在他的面前。

　　“啪”的一声，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尹华浓坐在沙发上，小区里昏暗的路灯光线投射到沙发角上，他机械地解决掉胖哥给他打包的蛋炒饭，然后走进浴室，门关上，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哗哗的水声响起，掩盖了一切。

　　尹华浓躺倒床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很安静了。他本应该很快入睡，但今天他想起了梁青。一时之间，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是梁青在小巷里帮他的模样，一会儿是梁青坐着豪车离开了，还有同学间的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

　　“快看，是梁青！他怎么又和男生走在一起啊？”
　　“谁是梁青啊？”
　　“你居然不认识梁青？”
　　“怎么了？他很出名吗？”
　　“当然了，我们学校有谁不认识他啊，他和他男朋友在小树林里亲嘴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咦，他喜欢男人啊，恶心。那他俩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分了啊。”

　　早上起床的时候，尹华浓感觉浑身又疼又钝，撩起衣服一看，腰腹上有一大块深紫色的淤青，在周围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狰狞可怖。

　　当尹华浓下床的时候，才发现最严重的应该是小腿。他卷起裤脚，昨天被踢中的小腿肿胀了一圈不止，泛着光洁透明的粉色。

　　尹华浓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下，“嘶”，他立马缩回了手，五官疼得皱了起来，双唇不自觉地嘟起，显出几分稚气。

　　抽屉里还有之前剩下的喷雾，尹华浓拿起来摇晃了一下，剩的好像也没有很多了，他忍着痛意，将剩下的一点全部喷在了小腿上。

　　药效发作，整个伤处都火辣辣的。十指嵌进蓝白相见的床单里，指端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泄露一丝的声音出来。

　　等痛意逐渐退却，尹华浓单腿蹦着进了浴室，一抬眼才发现脸上脖子上也是青青紫紫，嘴角也肿了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等出门的时候，尹华浓还是找出了口罩带上，将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处，好歹一眼看上去并不能发现什么异样。

　　外边下着小雨，校门口挤满了各式花色的雨伞，汇聚成彩虹的颜色。尹华浓踮着脚小心地走路，防止被别人再撞一下子。

　　抬头的时候，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没有打伞的梁青。他还是跟昨天一样的打扮，黑色的帽兜戴在头上，在一众穿着校服的学生中间，特别显眼，细雨淋在他的身上，也没有要快步走一下的意思。

　　尹华浓一瘸一拐地往前赶了两步，到了梁青的身后，将雨伞挪了一半到他的头顶。经过的同学有几个向他们看了一眼，然后便转回去和身边的同伴小声嘀咕着什么。

　　尹华浓不在意，梁青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下来，他下意识地抬头往上一看，一把天蓝色的雨伞正遮在他的上方，隔绝了雨水，然后他看向身边给他撑起雨伞的人。

　　尹华浓带着口罩，校服衣领又高高束起，他见梁青盯着他看了半天，还以为他没有认出自己，刚想把口罩往下拉一下，就听见梁青说道：“是你啊。”

　　尹华浓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点了点头，却不想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细长的柳叶眉微微皱起。

　　梁青问道：“怎么了？”

　　“没……脖子有点儿痛。”他及时改口对梁青说道。

　　梁青没注意那点小细节，只听到他说脖子痛，又看见他这幅装扮，问道：“没用药吗？”

　　尹华浓扯了一下梁青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他说：“家里的喷雾用完了。”

　　梁青赶着话问道：“怎么不去买？”
　　尹华浓无所谓地说道：“懒得去，反正总会好的。”

　　他们已经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梁青才又注意到尹华浓走路的别扭姿势，他并不知道昨天狗哥踹尹华浓小腿那一下，昨晚两人分开的时候，尹华浓走路也还是正常的。

　　梁青拽住尹华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语气乍一听还挺严肃，“你腿怎么了？”

　　尹华浓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腿上看去，还是那一副平淡的语气，说道：“肿了，昨天你来之前，那个红毛踹了我一下。”

　　“艹”梁青吐出了一个脏字，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这个也没有抹药？”

　　尹华浓“嗯”了一声，“麻烦。”

　　梁青不禁责怪道：“你冰敷一下也好啊。”

　　尹华浓稍微变得不耐烦起来，尤其是梁青看向他腿时眼里露出来的不赞同的眼神，让他小腿上泛起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过的感觉，他说：“要迟到了，快走吧。”

　　尹华浓举着伞要往前走，身后却有阻力拉住了他，他转身，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瞪起，好像不耐，又好像嗔怒，“都说了没……”

　　“我背你。”

　　尹华浓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梁青说道，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梁青却已经蹲在了他的身前，说道：“上来，我背你。”

　　尹华浓吃惊地看着梁青蹲在了他的身前，顺着伞骨淌下的雨滴掉到少年还没那么宽厚的肩背上，泅下一个个圆圆的小点。小圆点变成了令人眩晕的万花筒，让尹华浓跌落其中。

　　直到周围窃窃喳喳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他才从那种眩晕状态中抽离出来，还没等他说话，梁青却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睛里氤氲着细雨，催促道：“快点啊，不是要迟到了？”

　　尹华浓应该说不用了，应该往后退去，可是身体好似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触碰到梁青的肩膀，梁青便以为这是给他的信号，于是他们一个弯腰贴上脊背，一个撑起膝盖接到一片单薄的胸膛。

　　梁青双手兜住尹华浓的大腿，温热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到他的大腿内侧，梁青问道：“好了吗？”

　　帽兜挡住了尹华浓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梁青的侧脸，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好了。”

　　“那走了。”

　　“嗯，我会好好打伞的。”尹华浓不知怎么就补了后边一句话。

　　梁青好像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嘭嘭”“嘭嘭”打在伞面上，梁青说道：“那把伞举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