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好处 ...
-
张灵和在申明亭见到那张名单时当真是气愤到了极点,但此刻时隔两年,又见祝长清单薄的脊背,他却突然什么苛责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止住了自己打他时颤抖的手。
“你推举了一名女子参与此次科举?”
祝长清低声答道:“是。”
“霍昭昭?”张灵和回忆着在榜单上看到的名字,皱了皱眉:“我先前未曾在哪位世家中听过此人的名号。”
祝长清从来洁身自好,绝非寻花问柳、乱入红楼的轻浮浪荡之人,张灵和虽然面上不说,但心底其实是满意他于男女之情上的这份淡薄。
他心中的气颇有些不顺:“我从未见过你身边有何女子,你是如何认得她的?可知晓她的家世是否清白?旁的英年才俊如此多,为何无缘无故便将推举的名额给了她?”
祝长清似是没料到张灵和会先在昭昭的来历上发难,抿了抿嘴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自己尚且未将她的来历琢磨清楚,又如何同他的老师说出个一二来呢。
张灵和见他低头不语,沉声道:“说话。”
“老师,您还记得我曾在信中与您提及的,在宿州遇见的那名女子吗。”
张灵和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及两年前的事情,神色一下子愣住了。
他至今还记得祝长清离京那日来同他告别的神情,仿佛是白玉弃于泥沼,全然瞧不出往日里的半点光泽。
他看着那双眼,却只见清光熄灭,灰烬沉积,好似长梦一场空。
是为哀莫大于心死也。
直到他写信来,说在宿州遇见一个人。
“便是她吗。”
“是。”
“昭昭才思敏捷,文采斐然。”祝长清抬头道:“学生以为,大周的朝堂上合该也有女子的身影。”
张灵和方才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他唯一的学生,低叹了一声。
“你可还记得,我当年同你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祝长清低声应道:“学生记得。”
天寝二十五年,祝长清状元及第,名动京城,彼时他科举舞弊的流言尚未传开,又得了内阁大学士张灵和的青睐,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飞扬。
张灵和为人颇为严肃,治学严谨。做老师的见学生的第一面,说的话理应以勉励为主,但张灵和见了十七岁的祝长清,开口第一句,却好似是一笔警醒。
他只说了四个字。
——冒进有失。
他这般说自是有缘由的。
祝长清的那张殿试卷,引经据典,针砭时弊,才气浩荡跃然纸上,纵使是浸润诗书经传已久的张灵和看了,也不免为之赞叹。
只是言辞太过,笔锋太锐,虽说是少年人的意气,却不是在朝为官的长久之道。
自古以来,朝堂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卓尔不群之人。
平庸,才能无罪。
“你初入翰林院的时候我便教过你,做事不可冒进,成大事者不急于一时。你回京不久便主动提出要下江南,已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现在你还要推举一名女子入仕途,你……!”
张灵和振了振袖:“自古女子不入仕、不论政、不上朝,别管是清臣还是奸臣大都是这般的想法,你这般做,便无疑是让自己成为朝中异类!”
他似是也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过了,平复了呼吸,缓和了些神色:“纵使你无错。”
其实何止是无错。
张灵和从中,甚至觉出一种远超于他所处的这个时代的公平来。
他嘴唇轻微抖了抖:“非得是你吗?”
非得是他的学生来当这个出头鸟吗?
这话方出口,便被风裹着吹进了朱红色的西墙,带了些张灵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来。
祝长清朝张灵和小小的笑了一下。
“老师,学生不做的话,朝中还会有人愿意做吗。”
明光斜入,将他的身形投在红墙上,长影似画卷,风吹动起他的衣摆,便与那一同映着的新竹融为了一体。
张灵和看着他的笑,心中无端地痛了一下。
他想起与他同在内阁的高飞檐,平日里不知要对旁人夸上多少遍他家那位饱读诗书的千金高晓淑,私下里也并非未曾说过,若是女子有机会,晓淑未必不能在朝堂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前几日他与高飞檐谈及此事时,他却只是笑了两声,便匆忙移开话题,按下不表了。
——是猜不透圣心迷雾,亦是怕引火上身。
内阁大学士尚且如此,又遑论其他人呢。
“学生愿意走这第一步。”祝长清轻声道。
朝风一同卷起他的话,撞向西墙边上的宫槐,枝叶铃响,成串的白色槐花霎时在他身后落了一片。
若朝中无人发声,便由他来发声。
不鸣不休四个字在他这里不是虚言,他手下的笔写不出空话。
祝长清突然被向上拉了一下。
他被拉得猝不及防,膝盖离了地,脚下踉跄了几步,眼神清亮中透出几分懵懂。
张灵和扶住了他的肩,道:“站稳了。”
老师的手微微施了些力,他脚下的步子便不晃了。
祝长清抬起眼,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老师鬓角的白发又已生出了许多。
“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张灵和抬手正了正他的衣冠。
“她若是做得好,自然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她做得不好,这骂名,你也是要一起担着的。”
“想好了。”祝长清答道:“学生信她。”
张灵和看着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松开手挥了挥,道:“走吧。”
祝长清默了一瞬,端正地行了一揖礼。
他转过身,正欲抬步,突然听得张灵和说道:
“长清,”老师的声音从身后飘进他的耳里:“你是不是对这位姑娘有意。”
-
天色阴沉,抬头瞧不见什么云,无风,却零零星星地飘着些小雨。
祝长清从巷角行至府邸时,遥遥地看见昭昭在门口等他。
她穿了件玉白色贴身大袖齐裙,外头罩了件缃色比甲,手中撑着一把素色的伞。
祝长清在门檐前站定。
他脚尖前一尺,便是屋檐遮挡下干净的石板地。
但是他立在被雨水洗刷成深色的巷道上,不敢再往前一步。
昭昭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宫里的使臣将那推举的帖子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也是这般茫然无措的心境。
但没等到她说话,祝长清便先开口了。
“抱歉,此事是我自作主张。”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正如同他们二人此时的站位一般,一高一低,甚至叫昭昭觉得还远要比这石阶的高度再低微得多。
“我并非是觉得姑娘没有能力自荐入朝,只是姑娘在京城中无所依靠,仕途上若无人帮扶,实在太难了些。”
“我如今身在礼部,知礼部已与其他朝官沆瀣一气,第一轮筛选……”接下来的话太叫人伤心,他犹豫了一下,声量低了许多,但还是接着说道:“姑娘怕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他也是临近朝荐截止前知晓的,彼时已来不及回府同昭昭商量,方才先行了这一步。
“我已细细想过了,虽说方式变了,但此事于姑娘而言,只有好处,并无坏处。姑娘若是单枪匹马地入了仕途,朝中难免会有人对姑娘盯着不放。”
推举人上有他的姓名,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他好歹能罩一罩。
雨变得大了些,雨滴在他肩上落成一片,叫他觉着有些疼。
他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虽说他自身在朝中便名声不佳,怕是也罩不了多少。
“推举之后总归是要再行科考的,京城的先生判卷向来公开公正,姑娘也不必担心朝中有人非议,我必不会连累姑娘的名声。”
昭昭见他不再讲话,便道:“旁的便没了吗?”
“没了。”
“那你自己呢。”
她收了手里的伞,走下了台阶,同他一起站在雨中。
祝长清一惊,慌忙要将她手中的伞重新撑开,昭昭却摁住了他。
祝长清轻轻侧过脸:“姑娘不必顾念我。”
好一个不必顾念。
大周朝中那些老古板的思想可谓是声名远扬,若是在穆国提起,免不得要被众人骂个头破血流。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简直在他们头脑中扎了根,若是当真让女子上了朝,那不还得要了他们的命吗?
她自小在穆国长大,思来想去,也搞不明白这群人的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
“你让朝中那些官员如何看你?”
祝长清垂眸不语。
“对我来说全是好处,对你来说全是坏处,是吗?”
祝长清一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女子能登上大周的朝堂,亦是长清的心愿。”
他透亮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清浅的笑意。
“这便是好处。”
昭昭紧了紧手中的伞柄,轻叹了一口气。
此人当真是可恨。
她重新撑开了伞,伞尖一歪,便将她自己同祝长清一起拢在伞下。
祝长清见她叹气,问道:“姑娘可是怪我?”
“没有。”昭昭鼓了鼓脸颊:“我只是想到那自荐的纸页白写了,心中有些不平。”
“还有,”她牵起祝长清冰凉的手,拉着他往前走,语气中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姑娘听着怪生分的。”
二人一起走上了门檐下那级干净的台阶。
“以后唤我昭昭。”
祝长清将这两个字在心头落了一遍,无端又想起了老师问他的那句话。
申明亭的名单传开后,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果然不出张灵和所料,祝长清一时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不过允许女子参与科举毕竟是陛下开的口子,他们明面上也不好骂得太过,倒是有几个人编了个话本子,指桑骂槐地将他给贬了一通,听说在倚凤楼的说书先生那里很受欢迎。
也不乏有几位替祝长清说话的,只是他们的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淹没在了讨伐他的大军之中。
祝长清本就从未在风口浪尖上下来过,眼下受了这些责难,倒也不会觉得有多受伤。
若是昭昭走了自荐的路子,这些话,八成是要原封不动地落在她头上的。
他这般一想,反倒还觉得松快不少。
但无论外头如何吵翻了天,这些话都进不了昭昭的书房。
她这几日废寝忘食般的专心备考,只觉得从前在穆国同虞氏勾心斗角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用功。
祝长清既这般信她,她必然不能叫他失望。
昭昭今日温书温得晚,她看了眼时辰,心道明日还得早起,便吹灭了书房里的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她转身正欲将门阖上,眼尾瞥到一抹黑影,惊得手都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