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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迷雾 ...

  •   方才秦风喊的声音不小,祝长清应当是能听见的。
      昭昭这般想着,往日里活络的脑子此刻却陡然僵住了,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同他解释。

      微凉的指尖碰上了她的额头,叫她轻轻颤栗了一下。

      祝长清撩开了她额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温声开口道:
      “别怕。”

      他怀着她的手还没松开,叫她此刻离那温暖的胸膛很近。
      祝长清的心跳很安静,在她的耳边,让她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祝长清的手抚了抚她的发丝,道:“你好像有些事不愿让我知道。”

      昭昭低低应了一声。
      “我不会害你的。也不会害旁人,害大周。”

      “嗯。”祝长清道:“我信你。”

      他便当真不再问下去了。

      -

      这一年的七月,朝中所有人都在等宋弃楼一案的结果。

      周朝刚立国的那段时间,文臣武将功高于朝,皇帝急着拢权,给厂卫下放了不少权利,北镇抚司和东西厂几乎完全掌握了逮捕刑讯之权,在重大案件上彻底凌驾于三法司之上,一时间在朝中风头无两。

      到先皇的时候,发现长此以来,三法司已形同虚设,厂卫行权肆无忌惮,多年来冤假错案不计其数,为了权利的平衡与制约,便大大削减了厂卫的职权。到了如今,诏狱便只剩下了逮捕监//禁之权,暗地里说不清,但明面上,案子无论大小,都还是要落到三法司的手里。

      那几本记着往年拨款记录的簿册最终由徐段中带回了刑部,那日去抄家的人中本就是刑部的人占了大头,若是问起,也能说成是一时疏漏。虽说都察院会直接参与案件的审判,但到底督查的是流程规章,再者,有方世朝在,必然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向刑部发难。

      天寝三十一年,七月十四,便是三司会审的最后一次结果。
      祝长清因着随宋破一起下了江南,多多少少算是参与了些程汜的贪腐案,方才在堂上站了一会儿,答了几个刑部尚书的问,等到三法司长官同锦衣卫最终审理的时候,便被人与其他证人一道请了出来。

      他垂眼在堂外站着,不知为何,这时候心中反倒一片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大理寺卿同刑部尚书垂眼交谈,都御史撩起衣袍跨过门槛,跟在身后的方世朝看见了他,朝他轻轻一点头。
      这便是判完了的意思。

      他低头朝身前的都御史说了两句,那都御史听着,眼风扫过祝长清,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祝长清便见得方世朝离了一众卿官,朝自己走来。

      今年夏天的雨总是不停,下了一阵又一阵,今日虽说有了些太阳,但空气中带着种令人烦躁的湿气,叫人浑身都不爽利。

      “如何?”
      “没留情面,判的斩立决。”

      他瞥了眼门后走出的许奉平,他领了方才刀笔吏记下的审结,便向着皇宫走去。
      “叫那厂卫压了这么多年,这次好歹利索了些。”

      方世朝转头看向祝长清:“你那簿册交的也是时候,原本程汜还想抵赖,咬死了硬是不松口,行也将那册子一放到他面前,他便说得比谁都快了。”
      宋弃楼这台戏算是唱到终局了。

      但谁也没想到,斩立决呈到皇上那儿,再批下来的时候,便已经变成了斩监候。

      同斩监候一道下来的,还有一道再开科举的诏书。

      祝长清在门檐下站定,约了同方世朝在这见一面。
      户部到底同三法司离得远,有些消息,方世朝知道的远比他快些。

      方世朝三两步跨过积水滩站到他身旁,匆匆抖了抖手中的伞,在石板上洒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这雨是越下越叫他心烦,他看了眼祝长清,想不明白这人总是这样一副平淡的心境。

      “是太子的人。”
      这判决一改,连带着原先的许多准备也要变动了起来,方世朝赶着回都察院,说话的语速也是越来越快。
      “兴许还有东厂在吹风,不知说了些什么,陛下便驳了三司会审的结果,判了秋后问斩。”

      “太子要保宋弃楼?”祝长清眉间微蹙:“为何?”

      方世朝摇了摇头:“不知。”

      宋弃楼此次算得上大势已去,刑部顺藤摸瓜,将朝中同他相勾结的党羽也挖出来不少,陛下管也没管,全权交给刑部去处理,怎么说,都不像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判了斩监候,行刑的时间便要等到秋分后,如今才七月,时日一长,变数倒又多了起来。

      “再开科举的建议也是太子党提的。”

      “东宫想借此机会在朝中培养势力?”

      宋弃楼一案牵扯了不少朝中的官员,此案一判,朝中职位难免有不少空缺。虽说今年的科举三月份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但往年朝堂官员紧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再开科举的先例。

      “应当是,但不全是。”

      方世朝低声道:“陛下允了女子也参与此次科举。”

      -

      女子参与科举,这对整个大周来说,都算不得小事。

      此道圣旨一出,便接连有文臣上奏,言“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实乃本分”,“万万不可破祖宗之法”,竟引来不少人的附和。
      礼部的贺钦企图以死谏让陛下收回成命,言辞激烈,仗着资历自视甚高,却不料惹得龙颜震怒,当即便被锦衣卫拖至午门外廷杖四十,他本就年事已高,这一下,便直接去了半条命。
      自此,朝中便无人再敢提及此事。

      只是明面上不提,不代表私底下不议论。

      昭昭踮着脚挤在熙攘的人群中,眼瞅向贴着的皇榜,用纸笔记下了自荐的格式,便回了书房,往黑圆砚台中滴了几滴清水,拿起砚条匆匆开始研磨。

      此次朝廷再开科举,选官的方式很是不同寻常,说是科举,实际上倒更像是察举加考试的方式。
      参举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由在朝京官推荐,另一种,则是个人向朝廷自荐,先由礼部进行第一轮筛选,再同前一种人一同参与科考。
      昭昭准备走的,就是后一条路。

      她见砚台中的墨差不多了,便擦净了手,铺平纸张,提笔蘸墨。

      她靠窗而书,笔若游龙,一会儿工夫便已写完了。
      写到落款的名字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写了两个字——
      霍昭。

      日后若是被人唤做昭大人,难免叫她觉着怪尴尬的。

      昭昭写完最后一个笔画,视线突然一暗。
      她一抬头,便见得祝长清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见了她手中的纸,面色没有丝毫的疑惑。

      “姑娘可是也想参与此次的朝廷选官。”
      “是。”

      “自荐?”
      “嗯。”

      “自荐的大多是些乡绅世豪,纵使朝官举荐的名额轮不到他们,礼部的第一轮选拔中,他们也是占优的。”
      言下之意,昭昭是争不过他们的。

      “嗯,我知晓,我有旁的法子。”

      祝长清的神色愣住了。

      昭昭看着他笑了笑:“你还记得刚入京城那日,在诏狱中,听得的那席话吗?”
      “圣上不是在寻一个人吗??”她轻轻地吹了吹方才的最后一笔,好叫那墨干得快些:“我便当他寻的那个人。”

      天下无人知晓,所谓的天命之人,确确实实是个幌子。
      是她同江澜一起编给周国皇帝的幌子。

      鬼神这种东西,就同怀疑是一样的,最容易在帝王的心里潜滋暗长。今日关了这名文臣,明日又想杀了那名武将,他日得了一次天命眷顾,便当真以为自己是人间上神了。

      她就是要借周帝痴迷鬼神的这份心,撕开大周自古女子不入仕的口子,叫女子堂堂正正地站在这朝堂之上。
      她只要扯上这面大旗,便是礼部想筛她,也得先思量三分。

      “一定要去吗?”
      “对。”

      “穆国的女子可以在朝为官,可以拜为帝相,为什么周朝的女子不行?”

      “同为女子身。”她抬眼看向祝长清:“我想去试一试。”

      祝长清垂眼问道:“姑娘为何不找我。”
      他在朝任职,自然也是有推举的资格的。

      为什么不找祝长清?
      昭昭停下手中的笔。
      大周立国三百多年来,无论国力强盛还是衰微,人才充盈还是凋零,思想开放还是封闭,从未有过女子入仕途。
      从未有过。

      如果祝长清这次破了这个例,会有什么后果,在朝堂上会面临什么样的诘责,她不敢想。

      所以昭昭只是摇了摇头,笑道:“不必。”

      按圣上那日的旨意,先是朝官推荐,然后才会轮到自荐。
      各朝官递交举荐的名单后,次日便会在申明亭公布。

      第二日,朝会一散,便有人拦着祝长清道:“祝郎中,张首辅在西墙等你。”
      宋氏父子入狱后,首辅的职位便空了出来,内阁余下的人中张灵和资历最老,名望也最高,接任宋弃楼成为首辅,便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江南天地陵水淹一事,陛下非但分毫没有提起,还将彼时下江南的祝长清和钟淮等人皆提了官职,倒是又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口舌之争。
      眼下祝长清已升至郎中,从户部调去了礼部,翰林院那头大抵也顾不上了。

      祝长清缓缓向西墙走去,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这是他回京以来第一次见张灵和。

      此时墙边无人,张灵和穿着一身圆领朱红色蟒袍,腰挂玉佩,垂手站着等他。
      他在几步外站定,轻声唤道:“老师。”

      张灵和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跪下。”

      他虽不明所以,但仍垂下头,温顺地双膝着地,两手合放在腿上。
      文人膝下有清骨,但这身骨从来不是给他老师看的。
      纵使两年未见,这样的开场,不知为何叫他的心底泛上一股酸涩。

      张灵和慢慢俯下身子,伸出手,在他的背上重重一拍。
      那从来板正不弯的脊背蓦地折了一下。

      他束发的华冠随着张灵和的收手歪斜,搂不住的一缕发丝滑落,垂到了他苍白的脸侧。

      张灵和咬着牙开口道:

      “……枉我教了你这么些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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