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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 ...

  •   从此以后,翰林院和朝堂上多了两个形影不离的人。

      祝珩渊自幼聪颖好学,其父祝沐荣是自先帝起便在左右辅佐的两朝元老,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国家大事见地颇深,每每遇事,进言皆是考虑社稷安稳,百姓民生,人人皆赞其一句朝中栋梁。

      宋弃楼存了要攀附祝珩渊的心思,便有意留心这人的种种作为和喜好,发现这祝家的公子当真是个稀奇的人物,好像眼里除了家国百姓,旁的权势、钱财统统都算不得什么。

      他知道祝珩渊最喜欢听什么,故而每每同他谈及朝堂大事,他都有意以社稷百姓为先。
      这些话他原本说的甚少,写的较多,但说的多了,渐渐也顺口了起来。

      祝珩渊虽说学识渊博,但到底自小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宋弃楼在地方上呆的时间久,世间百态全都看了个遍,反倒很多时候比他想的更周全。
      时日久了,果真叫祝珩渊对他越发信任,朝中之事,皆想着要来同他探讨一番。

      最后结果也没有和他一开始期待的相差太远,和祝珩渊结交后,他确实得到了更多的机会。
      他脑子活络,权利到手后,自有办法从其中获取钱财。

      “天寝七年,侵田一案,蒋捷被抓,同你有什么关系?”

      天寝七年,十二月,深冬。

      蒋捷笑着进了里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便在宋弃楼一旁的圆椅子上坐下。

      “还是宋侍郎您这儿的地界好,下官从外头进来,现下都觉着不冷了。”

      宋弃楼这三年背靠着祝珩渊的名头,晋升的很快,再加上先皇留下的一批官员病的病,退的退,遇上朝中无人,他短短三年便已经官至礼部侍郎。
      蒋捷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自然是要上赶着巴结他。

      “事情可都办的妥当了?”

      “您放心。”蒋捷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地契:“下官已经同那北州的官员说好了,这东边的三百亩地,现在都已经归到大人您的名下了,这事儿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这地上原来的农户呢?”

      “您放心,都安顿好啦,农民嘛,没见过世面的,先给了些银两糊弄过这些日子,到时候没钱了,自然会去地主家的地上当雇农,虽说这抽的赋税是高了些,但这日子,总归还是过的下去的。”

      听闻此言,宋弃楼总算笑了一下:“不错。”

      蒋捷偷偷窥着这人的神色,心说这当真是一个玩弄权术的奇人。宋弃楼在外头一副温和有礼,不卑不亢,一心为民的贤良样,谁又能想到,私底下干的竟都是些侵吞民田,贪污公款的龌龊事情。

      他先前还以为这宋侍郎清廉,心如磐石,是他攀不上的高枝,倒是没想到,用的竟然是金银这般最简单的法子。
      不知,那同宋侍郎走的近的祝珩渊,是否也是这副做派……

      他搓了搓指尖,试探着开口道:“宋大人,在下还有些旁的心意,想呈给祝大人,不知您能否给在下牵个线……”

      他这话还没说完,宋弃楼的脸便一下子冷了下来。

      “蒋大人的手未免伸的太宽了。”

      “是……下官失言,只是宋大人,您也知道的,祝大人自从提了这右都御史以来,可是一直在查贪官污吏的事儿,下官担心……”他说到这,便不再说下去了。

      宋弃楼闭了闭眼。

      “此事你不必多管,我自会来处理。”

      他本以为还能再等一等,只是没想到,祝珩渊的动作竟会这么快。
      一个月后,北州侵田案便被他查了个底朝天,涉地方官员十七人,中央官员九人,他纠察的奏章写得字字分明,上报后,顿时引起了朝野震荡。

      此案审得很是迅速,证据充分,口供清晰,不足一旬便结了案。
      涉此案者,无一例外,均数死刑。

      那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宋弃楼记得很清楚。
      蒋捷在游街示众的囚车上,同他对视了一眼,他跪着爬到面向宋弃楼的一侧,抓着木笼的栏杆,颤抖着嘴唇,用口型祈求他,照拂他的一家老小。
      宋弃楼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午后回至西城,碰巧见到祝珩渊在伏案看卷。
      他极其熟稔地在祝珩渊身旁坐下,看了眼他手中的案卷,道:“如何,还在看北州侵田一案吗?”

      祝珩渊看到他先是笑了一下,听到他的话后,颇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朝中查到蒋捷,他便什么都招了,可他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如何敢动北州的三百亩良田,我总觉得,他背后必定另有他人。”

      “说的是,”宋弃楼换了个姿势,看向他:“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自然。”祝珩渊一双眼亮亮地看着他:“这三百亩田上原有农户七十家,若是不查下去,如何对得起他们?”

      “我势必要将朝中所有贪赃枉法的官员尽数铲除,还天下一个清平。”

      宋弃楼回到府邸的时候已是将近子时。

      他身上一股酒气,步履不稳,身形摇晃,脸上却不显醉态,反倒还有几分惨白。
      妻子白萱见了,连忙上前搀住了他,她口中唤着慢些,扶着宋弃楼进了里屋,方把这神智不清的人放到凳子上,却突然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往日里温和有礼的那张脸此刻没了踪影,眼眶发红,几欲滴血。

      宋弃楼朝白萱笑了一下,开口道:“你知道……他今天同我说什么吗?”
      他音色很低,如同蛇吐信子,叫人汗毛乍起,不寒而栗。

      “他说,他要将这朝中贪赃枉法的官吏尽数铲除。”他的声调很是不同寻常,欲断未断间带着些嘶哑的笑意,听来只叫人觉得病态。

      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骨:“他要拦我,他要收了我的钱权。”

      宋弃楼又想到了同蒋捷对视的那一眼,蒋捷衣衫褴褛,渗血的鞭伤肉眼可见,游行的囚车旁声讨的人声鼎沸,尽是愤懑鄙夷之意。
      失去了钱权,便犹如丧家之狗。
      是他最讨厌、最害怕的样子。

      他蓦地抓紧了她的手腕,她被抓的生疼,却不敢出声。

      他的眼角微微弯起:“他还是,不要呆在这朝野之上了吧。”

      许奉平接着问道:“是你要卫周佯败?”

      兴许是老天想帮他,不久便给了他一次机会。

      天寝八年,暮春,西北边境突生异动,夏国将领率兵突入北境三县,烧杀抢掠,屠杀民众数万。
      此消息传至大周,全国一片哗然。

      随即那夏国皇帝又放言,要大周每年交纳千万白银给夏国,否则就继续挥兵南下。

      朝堂之上,百官皆是神色凝重。

      祝珩渊手持笏板,上前慨言。
      ”陛下,臣以为,夏国将领无缘无故屠我北境三县,又要我大周缴纳岁币,意欲要我朝对其俯首称臣,倘若就此退避,只怕是民愤难止,国威无存。”

      “开国时一战,使得我朝收复北部失地千里有余,而今百年过后,夏国蠢蠢欲动,再犯我西北边境,此战不打,不足以震慑其狼子野心。”

      “臣主张,当即迎战。”

      此言落地,应者寥寥。
      众官员们面面相觑,袖手而立。

      礼部尚书杨羡新走上前,开口道:“陛下,臣倒是以为,此仗并非,非打不可。”

      “若是战则能胜,我大周少缴这岁币,扬我国威,自然是好。可此战若是败了,那不仅边境遭难,民心有损,更将任由夏国胁迫我国割地赔款,蚕食我朝西北边境,到时候,又是落得同那前朝一般,偏安一隅的下场啊。”

      听得此言,不少朝官皆是暗自点头。
      缴纳岁币罢了,火又烧不倒他们的头上,无非是再多收一成赋税。
      此战若打,军费开支还是从国库里出,同岁币相比又有什么两样呢?
      更何况此战若败,这责任,又该谁来担?
      他们的太平日子已经过的太久了,交些钱便能糊弄过去的事情,自然不愿平白挑起战火,在担惊受怕中度日。

      卫周在沙场上呆的时间久,刀剑都是直来直去的,他眼下听了这些话,眉头一皱,上前一步道:
      “陛下,我大周军力强盛,若是两军交战,臣以为胜算可观。”

      皇帝看着这台下一文一武的忠臣良将,眼轻轻一眯。

      “好。”他道。

      “那便战。”

      宋弃楼本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陛下找了他。

      皇上还是那副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叫宋弃楼浑身一冷。

      “宋卿平日里想必也装累了吧?”
      “既要在面上逢迎祝卿,背地里又要偷摸敛财,畏手畏脚的,想必也很是辛苦吧?”

      宋弃楼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跪下。

      谁知那皇帝接着道:
      “朕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罚你的意思,权财世人皆爱,朕可以理解。”

      “只是朕瞧你心思活络,手段高明,实乃大才,却一直被祝卿压一头,实在有些可惜了。”

      “祝卿哪里都好,只是他最不喜官吏贪污枉法,宋卿同祝卿交情匪浅,想必也是知道的。”

      “他在这朝堂一日,你便不能安心,受制于人的滋味,宋卿可喜欢?”

      宋弃楼:“臣不喜欢。”

      “巧了,朕也不喜欢。”

      宋弃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在忌惮祝家。

      祝沐荣两朝元老,朝中学生晚辈无数,至今仍旧是内阁首辅。祝珩渊天资聪颖,人人都拿他当新一代文臣的主心骨,短短三年,已隐隐有了入阁之迹,假以时日,必定也是权倾朝野的朝堂重臣。

      自古皇权与相权如天秤两头,一起一落,难以相平。
      如今相权有隐隐重于皇权之势,叫皇帝如何能毫无动作。

      “当然,朕只是觉得朕的贤臣太累了,该歇歇了。”

      宋弃楼谨慎地开口道:“那陛下的意思?”

      “祝卿要主战,朕也以为,凭我大周的将士,若战,必胜。”

      随即他语气一转,问道:“可若是败了呢?”

      他没等宋弃楼回答,接着道:“若是败了,夏国必将气焰更甚,按照前朝惯例,则是割地赔款。”

      皇帝接着道:“除了割地赔款,朕想,当初提议主战的朝官未能准确估计敌我实力,使得我大周不仅士兵白白战死,反倒还要于原先的要求上再加上一条,宋卿以为,朕该不该罚?”

      “该。”

      两人一拍即合。

      皇帝撑着脸,笑着看他。
      “此事朕不方便出手。”

      宋弃楼明悟,叩首。
      “自是微臣来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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