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凌漠漓

6、六

　　（六）

　　我又一次踏入那令我窒息的建筑。
　　右拐，上楼，再上楼，左拐，第三个房间。
　　凝的母亲依然在那里守着。只为了离自己的女儿近一点。
　　即使，还是看不见。
　　我甚至有些同情她。
　　推开门，进入房间，关上门。
　　窗帘随着风摇曳着，阳光在凝的脸上忽明忽暗。
　　那三只小猫布偶依然互相取暖般拥抱着，坐在窗台上。
　　我轻轻拿起他们，放入凝的怀中，看着凝将手臂收紧，搂住它们。
　　“凝。”我说。
　　“凝，要不要关上窗户？”我说。
　　她没有反应。
　　我把窗户关上了一半，拉好窗帘，阴影便淹没了凝。
　　“凝。”我坐在床前，握住了凝的双手。
　　“凝，我好久没有煲鱼汤了。我煲了也没人陪我喝。你想喝吗？我下次来时给你带一些吧？你说过你很爱喝的。”我说。
　　她没有反应。
　　“凝，我听说下个月又有流星雨。我很想和你一起看。”我说。
　　她没有反应。
　　“凝，我累了。”我说。
　　我觉得她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
　　“凝……难过的话哭出来好不好……”我说。
　　其实真正想哭的人是我。
　　可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说“凝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我来扛这些我真的累了我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强”然后在她怀里哭一场？
　　我不能。
　　她比我更需要安慰，我知道。
　　可是她有我安慰。可是又有谁来安慰我呢？
　　除了我自己，会有谁知道我的痛？
　　我连一个可以安心哭泣的怀抱都找不到。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留下来面对这一切。快乐的日子他们度过了，痛苦的日子她们逃避了，而最后的一切全都要我一个人来承担。而我，却甚至连一个可以安心哭泣的怀抱都找不到。
　　可我不能这样想。
　　无论如何，我不是那个最痛苦的。毕竟我不是那些失去女儿的父母，不是那个永远失去了恋人的人，也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却连触摸她的能力都没有的灵魂。
　　无论如何，我不是最痛苦的那个。
　　“凝……”我觉得我说不出话来。
　　她们是我最在乎的人。
　　也几乎是所有我曾在乎过的人。
　　好像所有我在乎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比如，母亲。
　　我好像好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扎着马尾辫穿着点缀了紫色碎花的白裙子，牵着年幼的我的手的年轻女子，那几乎是我关于她的记忆中唯一的画面。剩下的，和小亚一样，也是一滩血色。
　　妈妈，现在我该怎么办？
　　一滴水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才发现我的眼泪已经不听话的淌了出来。我扭过头，不想让凝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让她担心。
　　情绪终于稍稍稳定了些许，我努力地让自己微笑，重新面对着凝。
　　“凝，我很孤独，你知道的。”我说。
　　我感到凝的手好像轻轻地回我了一下我的手。我想，就象我需要她一样，她也需要我。
　　虽然小亚一直在这里陪着她，可是，我们毕竟需要一个活人做伴。
　　活人，而不是已经死去的灵魂，也不是猫。
　　可是我不可能每天都来看她。以前我有学业，现在我有工作。一星期一次已经是极限。
　　我想，也只有凝的父母才可能天天这样守着她吧。，即使知道无法看到她。
　　父母。
　　这个词对现在的我已经很陌生了。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没有受到过和她们一样的强迫与控制。
　　可相对的，我也几乎没有得到过父母给的关心和爱。
　　曾经有过的一点点，早已隐退在记忆深处了。
　　可我知道，过了这些年后我终于逐渐知道，其实凝也好，小亚也好，她们的父母还是爱她们的吧？
　　我不认为那对有钱有势的夫妇会仅仅因为失去了一个优秀的政治联姻筹码或者听话的继承人而露出那样悲伤和绝望的神色。
　　我也不认为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放弃工作每天守在这里会有什么除了爱以外的原因。
　　可是他们又做了些什么？
　　是什么使事情变成这样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几年前我还很清楚的问题，现在答案却变得模糊了。
　　究竟是什么使事情变成这样的？
　　习惯于控制女儿的父母，不择手段拆散了她们的父母，肯定是错了的。
　　不顾国情不顾世人眼光一定要坚持在一起的凝和小亚会不会有责任呢？
　　支持她们在一起，为她们创造条件的我，还有那时没有阻止小亚的我，也有责任吧？
　　大家都痛苦，因为大家都错了。谁也赖不掉。
　　可是大家真的都错了吗？
　　站在父母的立场上，谁都会望女成凤吧，谁都希望自己女儿可以成为高新的白领或者优秀的政治家吧，站在父母的立场上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这样特别的性取向吧，站在父母的立场上，谁都会这样做吧？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谁都讨厌被控制吧，谁都会尽力反抗吧，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当爱情真的来临的时候，谁都会想一直走到最后吧，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谁都会那样做吧？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谁都希望朋友可以快乐吧，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谁都会想办法帮助吧，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谁都会这样做吧？
　　那么，她们的父母真的错了吗？她们真的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那么，如果她们的父母没错，他们没错，我也没错，那，谁又错了呢？那是什么错了呢？
　　我想不通了。
　　究竟是什么，使一切变成了这样呢？
　　究竟是什么呢？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凝，太晚了。我想我要走了。”我说。“我下星期会再来的。”
　　我感到凝轻轻的用力握着我的手。她不想放手。
　　“凝……”我看着凝，当年的阴郁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许多。她已经20多岁了。我也是。小亚也是。
　　“凝，你已经错过了太多的美好的青春，赶紧好起来吧，不要让时间这样白白溜走了。”我说。
　　我知道凝在听。
　　“凝，至少，笑一笑吧。每天这样一个表情，小亚会看烦了的。”我说。
　　“凝，抬头对小亚笑一个吧。她说过她最爱看你笑了的。”我说。
　　她没有反应。
　　虽说并没有期待什么，但我还是多少有些失望。
　　但紧接着我想我看到了奇迹。
　　凝轻轻的抬起了头，对着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轻轻的微笑了。
　　我相信小亚一定在那里。
　　我也一起笑了。这是一个开始。
　　终于有了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