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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日午后,林间的知了叫个不停。
阳光透光树叶的缝隙如金粉撒落在少女白嫩的脸侧,额角一颗圆润的汗珠悄悄滑落。
“小甜心!快下来,这水可清凉了。”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站在岸边挥手大喊。
“坏小风,说了不要喊我小甜心!”少女站起身,从树荫下走出,快步朝岸边走去,嗔怪地要去抓双马尾女孩。
“甜心!甜心!”小风喊得起劲,一边躲着少女的粉拳一边往河水中淌去。
“诶!你看着点脚下!”少女见河水已然没过了小风的膝盖。
“怕什么,我可是浪里小白条,水性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风边说边张开双臂倒着在水中挪步。
“小甜心,看你身后!”小风突然大喊一声。
少女下意识回头,只见有人影从远处树林掠过,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丫头,又吓唬她!
少女转回头,只见河水平静无波,没了小风的身影。
“小风!”少女焦急地大喊,目光在四周梭巡,“小风你在哪?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快出来!”
她往河边走去,冰凉的河水涌上脚面、小腿,少女弯下腰伸出双臂往水中划去。
就在这时,一张惨白的脸猛然从河底浮现,被泡肿的污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啊!”少女惊惧的呼喊声在房间内回荡。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洒在床上,如同一道扭曲的身影。
林客心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手死死按着狂跳不止的心脏,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
又是这个噩梦……
梦中那张被水泡得肿胀惨白的脸仿佛紧紧贴着她,那道目光带着冰冷与潮湿,牢牢地盯住她。
小风……
林客心紧紧捂住脸,口中一遍遍念着那早已丧失生机的名字,泪水从指缝流出。
春水镇的夏天燥热难耐,火红的太阳将晨间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水汽炙烤蒸干。
林客心推开房门,热浪扑面而来,如撒娇的孩童将人紧紧抱住,额头瞬间潮热一片。家里唯一的空调安在了林客心的小卧室里,为了节省电费萧红茹只在厅里放了一个老式电扇,此时正嗡嗡地卖力转动着。
狭小的厅里杂乱不堪,几个纸箱靠墙而立,萧红茹正在厨房里收拾,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妈,我来帮您吧。”林客心走进厨房,将橱柜中的碗碟拿出,用废报纸包起后整齐地码放到纸箱中。
“林林,给你张婶去个电话,问她车子下午能按时到不?”萧红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林客心。
林客心哦了一声,接过手机,拨通电话。
“张婶,我是客心,我妈问您下午车子能到吗?”林客心嗓音温软,一听就是个乖囡。
“能,让你妈放心吧!”张婶的大嗓门穿过话筒飘入空气,“客心,真决定搬走啊,在春水那么多年说走就走,劝劝你妈多好。”
林客心沉默地听着,这时电话被一把夺过去。
萧红茹皱着眉,朝电话那头说,“别烦客心,这事早就定好了。”
林客心看着萧红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书架里的书和杂物都已打包成箱,整齐的摆在墙边。
林客心环顾空荡荡的房间,看向窗外郁葱的树,只觉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
两个月。
小风离开两个月了。
直到现在,林客心也无法相信那个爱笑的女孩不在了。
那个挡在自己身前骂走熊孩子的冉风,那个将校服高举在两人头顶挡住风雨的冉风,在这个夏天永远的离开了。
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还未能盛开就被埋入泥土。
林客心甚至都没能和她做最后的告别,冉家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就举家搬离,走的无比匆忙。
而现在,她也要离开这里,离开生活十余载的春水镇。
下午两点刚过,大门就被敲响。
“收拾的怎么样?”张婶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
“差不多了,反正也没太多东西。”
“哎,你也真是的,说走就走,上次提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想不开,那事不是都过去了吗……”张婶压低了嗓音,凑到萧红茹跟前还想再劝一劝。
林客心走出房间,乖顺地同张婶打招呼。
“行了,赶紧搬吧。”萧红茹摆了摆手,没再搭茬。
张婶男人在工厂,就她自己来的,加上萧红茹母女,三个人一小时不到就把打包好的箱子都搬上了车。
“差不多了,咱走吧。”萧红茹转身看了眼空荡的房子。
林客心看着堆满小货车的箱子,这么多年的时光原来一车就全部装下。
她还记得和母亲刚到春水镇时,院外的小树还没长过墙头,如今高耸如巨人守在路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树冠。
这时,一个骑着小电驴的男人在门口停了下来,朝里巴望了一眼,“林客心在吗?有快件。”
林客心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包裹,一个小小的方盒子。
奇怪,最近也没有买东西,是有人给她寄的东西吗?
“你这是要搬走?”男人转头看了眼货车上堆满的箱子,“正好赶上,再晚点就错过了。”
林客心点了点头,手上掂了掂盒子,不重、轻轻摇晃隐约有声响。
比掌心大不了多少,包裹的严严实实,寄件人姓名那栏被油墨糊住,模糊不清。
“谁啊?”萧红茹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林林,时间差不多,咱该走了。”
“可能是之前买的东西。”林客心把包裹塞进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双手一撑、身体轻盈地从车后面翻入,和箱子挤坐在一处。
“走吧。”萧红茹朝坐在驾驶位的张婶点了点头。
小货车沿着街道往前开,郁葱的树木从窗外晃过,如绿色的屏障,林客心望着窗外的景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再见了,春水镇。
——
锦城是B市北边的小城市,距离春水镇一日车程。
车子在巷道拐了好几个弯才开到稍微平缓的路上,停在一处老旧的住宅楼前。
“红茹,就这。这片儿是之前煤厂的宿舍楼,后来厂子迁走这边房子大都出租,价格很低,我家老李那发小上个月去B市了,你们娘儿俩倒是赶得巧,正好这房子空下。”
萧红茹打开车门,仰头瞧去,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楼房啊,挺好挺好。”
林客心从车后站起身,长腿一跨轻巧落地。
只见几幢破败的楼房隐在昏黑夜色中,几盏锈迹斑驳的圆柱灯立在路边,灯泡时不时闪烁着发出‘刺啦’一声。
林客心垂下头,目光扫向路边几丛干秃发黄的草堆。
“林林,以后咱住楼房,就不会那么潮湿闷热了。”萧红茹挽过林客心的手臂。
林客心看向母亲带着笑意的眼纹,扯出个笑容,“妈,天色晚了,咱赶紧搬吧。”
几个人忙活了四五趟才把东西都搬进屋子里。
林客心借着吸顶灯昏黄的光打量四周,房子一进去是个正方形的厅,左手边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侧,右边有一扇小门,应该是一间独立的小卧室。
“哎呦,我这腰,太久不爬楼,好在是三楼,要是再高点真要交代在这了。”张婶按着后腰坐到沙发上,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受累了,让你跟着忙活一通。林林,快去给你婶子拿瓶水喝。”萧红茹将最后一个箱子摞在墙边,关上房门。
林客心从袋子里翻出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用衣服下摆将灰蹭掉,这才递给了张婶。
“你们娘俩儿折腾这一趟也累坏了,快坐下歇歇,甭着急收拾,反正也落定了。”张婶接过水,招呼两人坐下。
“早收拾早消停,再过半个月,客心就要去新学校,一堆事儿要忙呢。”萧红茹摆了摆手,揉了揉腰,开始收拾起来。
“你啊,真是受累的命。”张婶叹了口气,灌了几大口水,“那你们弄吧,我去表嫂子家一趟,年前她一直念叨着让我有空来城里去找她。”
张婶站起身,往门口走。
“诶,你急个什么劲。”萧红茹一边翻着包一边过去拽住张婶,“这一趟多亏了你,我们娘儿俩谢谢你!”
林客心侧过头看去,只见母亲从包里翻出几张百元大钞,钱币被揉捏成一团,萧红茹用手将钱展开,一把按住张婶欲要挣脱的手腕,将钱硬塞进她的手中。
“那么多年邻居,你这是干嘛。”张婶面上有些过意不去,但没有再推拒,顺势将钱纳入掌心,揣进了口袋。
“应该的,等我这收拾好了,回来请你来吃饭。”萧红茹笑着拍了拍张婶的手。
林客心没再听她们说了什么,推开右边的门。
狭小的卧室堪堪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发黄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女明星的暴露海报,大概是张婶男人那个发小的爱好吧。
林客心瞥了一眼,走过去将海报撕了下来,胡乱一卷塞到了床下。
“林林,诶人呢?”萧红茹的声音从厅里传来。
“妈,我在这。”林客心朝门口答了一声,拍掉手上沾的灰。
萧红茹朝房间里探头,目光扫了一圈,“还行,这小屋倒是温馨。”
“妈,咱把桌子搬出去,把床再搭长一块,一起睡屋里吧。”林客心看向萧红茹。
只见她面上露出局促的笑容,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开学就升高二了,正是课业紧张的时候。妈在厅里搭个小床就行了,听话啊。”
林客心目光下沉,抿紧双唇,酸楚感从心底一股一股地冒出来,直浇的胸口一阵阵发疼。
从记忆起始以来就是萧红茹一人带着林客心生活,她看着母亲的白发逐年增多,身形也愈发佝偻,这么多年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生活,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
“林林肚子饿了吧,我先把厨房的东西收拾出来,一会儿给你煮个面吃。”萧红茹拖着盛满厨具的箱子进了厨房。
林客心眉头紧蹙,又快速松开,每当她想要流泪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皱紧眉头来逼退泪意。
晚上两人简单的煮了面吃,萧红茹将小屋的床铺好后,就又去忙活了。林客心将盛满书的箱子拉到屋子里整理。
刚打开箱子,一个小小的盒子就滚落到地板上,是白天收到的那个快递。
林客心将盒子拿起,在耳边晃了晃,声音有些发闷,听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究竟是谁寄给她的快递?
她想了想还是撕掉了胶带,打开盒子,只见一只小巧的手机躺在盒子中。
是小风的手机!
怎么会!
林客心浑身震悚,打了一个激灵,手机滚落到地板上。
她死死地盯住那只粉色手机,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握成拳头。
那件事发生后,警察带人封锁搜寻河边周围,除了书包和一件外衣,没有其他物品发现。但林客心记得,那天小风是带着手机出来的,她看到小风走到树荫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粉色手机,看了两眼后又塞回口袋里。
所以是有人偷偷到过现场把手机拿走了?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把手机寄给她呢?
粉色手机此刻悄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仿佛一只不知何时就会苏醒朝她扑过来的怪兽。林客心忍着心底冒出的阵阵寒意,将手机捡起。
屏幕一触即亮,显示要输入密码。
林客心滑动手指,0628,小风的生日。
锁屏划开,壁纸是欧式花园门前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的剪影,有点像网络上的那些风景图。小风一直向往着甜蜜的爱情,总念叨着早日遇到她的白马王子。
林客心的眼底涌上一阵潮热,轻抚过屏幕,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小风还在,仿佛下一秒就会敲响她家的房门,拉着她出去玩闹。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叮”一声。
只见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小风,我很想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