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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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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这三个字,天然散发着浓烈旺盛的荷尔蒙。
无数少男少女在这个时间段里,总是充满了对异性各种各样的幻想。
初一新学期刚开始,龚珣钊就出了名。
今天报到的时候,龚珣钊坚决没让周玲跟着。
他那么大一人了,还要家长跟着,算什么?
于是从车站到学校,他一个人享受了20多分钟的注目礼,并且在进了学校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他当时站在新生报到处,和老师交谈着什么。
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材,穿着白T和宽松牛仔裤,脚踩一双耐克运动鞋,头戴一顶卡其色的棒球帽。简单的装束,却让他穿得又帅又酷。
即使还没看清脸,在一众初高中生里也是鹤立鸡群。
所以,哪怕有的人已经报完了名,也有意无意地在他周围转悠。
喏,就像那个穿着蕾丝公主裙的小姑娘,他就发现她已经来回三趟了。
龚珣钊知道自己长得帅,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收情书。而且随着《流星草原》的热播,酷哥,便成了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类型,于是他就更受追捧了。
周玲也喜欢看《流星草原》,经常捧着他的脸感叹,可惜我家的道黑寺年纪还小呢。搞得龚珣钊烦不胜烦。
掐指一算,还得有10多年,才会被暖男取代女孩们心中的地位,所以龚珣钊目前只有耐着性子迅速办完手续了。
之后的一学期里,龚珣钊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熊猫,每个人都想来参观一下。时不时就有几个陌生的女孩要么扒拉着窗口,要么躲在门后偷偷地,却又大胆地注视着他。
少女们天真可爱,就像青苹果,她们的香气清新活泼,她们的味道可能酸涩,但让人望而生津。
龚珣钊对于桃子的味道有些下意识地排斥,过于浓烈,久闻让人有种窒息的错觉。
青苹果就可爱多了。她们单纯无辜,显得十分无害。
所有他交了一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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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怕是被吓到了。”
再一次劝说无果地从瞿秀珍家里出来,两个居委会的女同志小声地议论起来。
“听说那男娃儿的妈,在救护车上吐着血,都还要那个女娃儿养她儿。”其中一个女同志跟另一个分享自己得知的情报。
“这不是乱来吗?”另个一女同志面露不赞同的神色。
“都是小娃娃,又没得经济来源,又没得人照顾,囊个活嘛!”
“她说她可以捡垃圾。”
“这不造孽吗?”
“有啥子办法嘛,她死活不愿意去福利院。”
“诶,这栋楼不是男娃妈的吗,收租就可以撒。”
“那男娃才2岁,这女娃又跟这男娃非亲非故的,那些个人精囊个可能把钱给她嘛!”
“我觉得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去福利院,那就囊个都得找个监护人。”
“我们去找主任商量一哈嘛,怪可怜的。”
两人的讨论随着她们的脚步渐行渐远,楼道里又恢复了平静。
瞿秀珍的房间在顶楼。
这栋楼的四层和五层都是员工宿舍改建的,格局都一模一样: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不同的是瞿秀珍把两间连着的屋子打通,变成了新501室,整个屋子至少可以让龚珣钊有地方躲猫猫了。
而在501的厨房里,周玲正在做饭。
厨房布局于周顺家别无二致,一字型灶台,只能通过一人的过道,还有那扇用于排烟的小窗户。
但是墙上洁白的瓷砖被人很用心清洁过,就像崭新的一样,甚至能将人影清晰照出,使得整个空间又显得大了起来。
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和一个小锑锅,铁锅通体黑色,已然是用过很久的样子,但今天它却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有旁边的小锑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周玲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炉火,火光渐弱但仍尽力跳跃着,如同即将迟暮的美人跳着人生中最后的一场盛大的舞蹈,壮丽而悲戚。
炉灰从灶台下口漏出,不小心弄脏了她的鞋,然而她没有一点察觉地发着呆。
窗外的光线渐渐沉了下来,她的脸忽明忽暗。
直到噼啪一声闷响将她惊醒。
周玲忙把锑锅里裂开的鸡蛋拿出来放凉。只有几度的天气,不一会鸡蛋就不烫手了。
“珣钊,珣钊,吃饭了!”
周玲将鸡蛋剥开,放在一个小汤碗里,用勺子碾碾碎后端给了龚珣钊。
龚珣钊坐在客厅地板上滑动着玩具小车,将它从地上开到沙发上,又从沙发上开到茶几上。
他的玩具机器人掉了只胳膊,他不太爱玩了。
对于那天的事情,龚珣钊似乎没有了记忆,他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只是经常问周玲,妈妈为什么还没回来。
周玲不晓得怎么对他讲这件事情,羞愧和伤心让她始终开不了口。
“珣钊还小,还不懂,等他大一点了我再告诉他。”周玲一直这么说服着自己。
周玲端着碗,用汤勺舀了一勺鸡蛋喂到了龚珣钊面前。
“啪!”
龚珣钊目光狠狠地盯着周玲:“妈妈!我要妈妈!”
看着地上碎掉的汤勺,周玲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颓丧了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家里没米没煤,也没钱了。
周玲拒绝了大人们要将她和龚珣钊送到市里福利院的想法。
她怕到时候有人领养龚珣钊,将他们分开了怎么办?
要是养父母对他不好怎么办,要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委屈了怎么办?
她最讨厌赌,她也不敢赌。
每天晚上周玲闭上眼睛,总能梦到那天的事,夸张而扭曲。
有时是铺天盖地的鲜红液体将她倾没,她不下心呛了几口,黏腻和腥锈的味道直到第二天清醒都似乎能感觉到;有时是尖锐的水果刀刺穿了自己的腹部,剧痛和解脱感同时占据了脑海;有时是周顺笑着用充满恶意的语气问她:“为什么你还没死?”
更多的是救护车上瞿秀珍紧紧拽着周玲的手,指甲刺破了周玲的掌心,刺痛随着鲜血的滴落越发明显。她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清晰地表达着……
“你欠我的!”
“照顾好珣钊!”
“用你的命!”
每当这时,她总会从梦中惊醒,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理解到这不过是一场梦时,她才感到自己已全身湿透。
另一个生命的重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压在了她的肩头。
然而她始终只有12岁,哪怕经历了常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坎坷,但她依然只是一个孩子。
她紧紧收起自己对未来的焦急担忧,故作镇静地面对前来关心的一波又一波大人,竭尽所能地照顾着龚珣钊。
虽然她认为自己能处理一切,然而却无法面对龚珣钊一次又一次地问她找妈妈。
她就像是一个犯人被带上了法庭,被法官一遍又一遍地向世人宣布着她的罪行,她那可耻的,懦弱。
龚珣钊看着周玲沉默地掉着眼泪,也同样安静下来。
他靠近周玲,仰着头看她,直到一滴眼泪滴落到了他的唇上。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味中包涵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感顺着他的舌头填满了他的心头。
龚珣钊大声地哭了起来,他应该还保留着母亲离世的感觉,虽然不懂,但那是他需要放声大哭才能宣泄的情感。
周玲听见哭声,马上收拾心情,环过龚珣钊温声安慰:“别哭,别哭,妈妈出远门了,妈妈知道珣钊哭了会伤心的,不哭不哭……”
龚珣钊哭了很久,直到睡着。
周玲看着他睡熟了,决定要去挣钱。
她试过去收租,但是人家根本不理会她,她和瞿秀珍没有血缘关系,别人没有理由把租金给她,而龚珣钊也只是个小娃娃,也不可能去收租,他们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
再三确认门窗锁好,周玲就着自己以前的路线去捡垃圾了。
主要是一些空瓶子和硬纸块,要是有易拉罐就更好了。
这时候捡垃圾也是非常抢手的,要不是她年纪小,小小个捡不了多少,看起来又干干净净十分可爱,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这是最后一个瓶子。”周玲将一个矿泉水瓶子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看天空。
夜静更深,人们大概都睡下了,只有零星一些窗户里还有微弱的灯光透出。但夜色沉沉,些许光亮撕不开浓重的夜幕,显得整条街道过于空旷,人行走在上面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
估摸着已经过了晚上10点,自己该回去了。
周玲理了理自己稍微鼓起的编织口袋,又提了提,心中估量着它的重量,又算了算能够换得到多少钱,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这冲淡了对于黑暗的恐惧。
回来只用了半个小时,周玲到了家。
又一次,又一次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