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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用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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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还没能将淮引从那间压抑诡异的屋子里拯救出来的时候,四十九天已经过去了,他和小叔程鹤要离开了。
他和来时一样,春寒料峭里只穿了单衣,但现在的他脸色正常,至阳体质的爆发被压了下去。
淮引向往常一样,坐在槐木桩上等程昱带她出去玩,虽然不能离开淮家,但可以到处跑。
程昱推开石门,淮引习以为常地站起来向他走去,她现在会说话了,也懂得程昱和她说什么。昨天分开时程昱告诉她今天要带她去看开放的腊梅。
“阿引,抱歉,我要走了。”程昱低着头,背光站立,整张脸都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淮引歪歪头,走上前去拉程昱的手,抱歉是什么意思,是走啊,去看腊梅花。
程昱张张嘴,他说的走是分别,是可能再也不见,是双方再也没有联系。“阿引,我要走了,离开淮家。”
淮引隐约明白了,以后没有人带她从这里出去了。她放开拉着程昱的手,转过身向槐木桩走去。
淮引想起程昱的小叔程鹤中途有事要离开两天时,程昱挥手说再见的场景。于是她学着程昱的表情,程昱的语气,程昱的动作向他说再见。
牵线木偶,不伦不类。
“阿昱,我们要走了。”程鹤站在不远处喊程昱的名字,他不怕两个孩子恋恋不舍,小孩子嘛,过去久了,玩伴多了,就忘了。
石门轰然关闭,上面是一把崭新的大铁锁。
淮引看着阳光被黑暗一点点挤出去,没有动作。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脚步声远去,她才走到石门前,伸手推推,石门纹丝不动。
淮引不再尝试,她伸直手臂,手中的弹力球掉在地上高高弹起,一、二、三......淮引小声地数着,直到弹力球停下。
十三次后淮引不再进行这个无聊的游戏,她将弹力球攥到手心里,蹲下来学着哭泣。
她见过程昱想要什么东西时和小叔耍宝假哭的模样,也听到过院墙外孩子哭泣时母亲心疼的娇哄,哭泣是可以达到目的的。
淮引这样认为。
送走程家叔侄后,纪彤月回到祠堂查看石门是否锁好,当她听到淮引的哭声时皱起眉头,无情无欲的法器怎么会懂得难过。
纪彤月驻足听了一会,半个小时里淮引的哭声再三变化,婴儿的啼哭和小少年的哭声交替。
不愧是天生的凶煞之物,具有极高的学习天赋,她哪里懂得难过,只不过是知道了哭泣能够达到目的。
小孩子知道,当他的哭泣不被理睬,那哭泣就没有用处。
淮引听着纪彤月靠近又离开的脚步,不再学习哭泣。屋子里,淮引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水,但是模仿的哭声惟妙惟肖。
通过此事淮引明白了一件事,她哭泣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去理睬她的想法。
弹力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经久不停。
淮引漫不经心地玩着手中的弹力球,小球撞到墙上,蹭上一点朱砂又回到淮引手中,留下一点焦黑的灼烧痕迹,接着极快地恢复。
淮引正在听声音,她能听到淮家外边道路上行人的声音,自从程昱打开石门后,也打开了淮引心中那扇无知无觉的门。
她在独自一人的夜晚,就是听着声音度过的。夜晚行人很说,说话的人也不多,但是总会有一两个,淮引跟着他们学说话。
“宝宝不痛,妈妈在呢,妈妈帮宝宝吹一下,痛痛就飞走啦。”淮引听到外面年轻母亲安慰磕碰到的孩子的声音。
淮引将右手贴在了满是朱砂的墙上,皮肉烧焦的味道传出,掌心焦黑。
淮引摊开手,“痛”,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妈妈?阿昱?”淮引小声呢喃,无人回应。
淮引穿程昱鞋子的时候,因为鞋子不合脚,一个踉跄,手按在了墙壁上,蹭了满手的朱砂,瞬间就烧焦了皮肉。
程昱托着她的手,呼出的气体拂过掌心,“阿引,你别怕,呼呼就不痛了。”
*
“妈妈抱,囡囡累。”七八岁的小姑娘挡在妈妈面前,团成一个小蘑菇不走了。
桑觅看着眼前的一幕,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这是她走过的第二十三个城市,她的宝宝现在七岁半,也应该有这么高了。
只是宝宝被人送走了,她找不到她了。
桑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眼神绝望。到底应该怎么找啊,孩子一出生就被送走,她连模样都没有看清,这八年来桑觅陆陆续续找到过十几个丢失的孩子,但是她自己的孩子却没找到。
*
“淮先生,您慢走。”身穿定制西装,挺着硕大啤酒肚的秃顶男人对着麻杆一样瘦脱相的男人笑得脸都聚在了一起。
“不用送”,淮先生谢绝了秃顶男人的殷勤,只收取了自己应得的报酬。他就是淮越,当年离开淮家后,他继续做着他的阴阳先生,同时暗中照顾视他为仇敌的妻子桑觅。
刚离开别墅区,淮越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你好,我是淮越。”淮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不清手机上的来电人。
“是我,程鹤。”程鹤刚把侄子程昱送回淮家。
“是程家小五爷啊,找我作甚?”淮越看不清东西,摸索着靠着树蹲下来,声音有气无力。
“我......去过淮家了,见到了淮引。”都是圈子里的人,程鹤和淮越是不错的朋友,他听说过淮越妻子生产的消息,要送的礼物还没筹备好,就听到了淮家闭门谢客,淮越性情大变的消息。
“淮引是谁?”淮越的喉咙里满是血腥气,“淮家哪有这个小辈?”
“哦,再见。”程鹤听见淮越的说辞,不打算与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多说些什么。
淮越眼前黑色的斑点连成片,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淮越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旁边是程鹤和一个小少年。“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怎么作死的?”程鹤将手中的检查单扔到淮越身上。
淮越温和的笑笑,将散落在病床上的报告单收起放到床头的桌子上,“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吃你的断头饭吗?”程鹤看着毫不在乎的淮越气不打一处来,“贫血、营养不良、胃病,你甚至不做防护去驱鬼,你是怕自己活的太长?”
“我要晚去一步,说不定现在你都投胎去了。”程鹤最讨厌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他现在恨不得给淮越一拳。但是现在淮越像一堆快要散架的骨头,他怕自己一拳送淮越归西,只能快步走出去消消气。
程昱就是程鹤带来救淮越姓名的,至阳之体驱赶阴气快速有效。
“你是淮越的爸爸吗?”程昱盯着淮越看了一会问到。
再次听到淮引这个名字的淮越心中颤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叔叔你和阿引的眼睛嘴巴都很像,还有眉毛。”程昱说着自己肯定地点点头。
“你认识淮......引吗?”被子底下,淮越的右手按在输液的左手上,依靠疼痛逼迫自己说出来那个他自己不敢去想的名字。
“对呀,我们是好朋友。”聊起淮引,程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阿引,可白可漂亮,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公主。”话题从程昱见到淮引的第一面开始说起,那这个故事就长了。
淮越一边忍不住去听,一边心中酸涩,觉得自己女儿被这个家伙占了好大便宜。
等到程鹤回来后,见到的就是一个对着她欲言又止的淮越。
淮越看一眼程鹤摇摇头,再看一眼程鹤张张嘴,接着看一眼程鹤......
"你到底有什么事?"程鹤脸上勉强挂起微笑。
淮越想说你侄子占他女儿便宜,但程昱是淮引的第一个朋友,是把她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的第一个人。于是他张张嘴,说出来的话变成了,“你和我说说淮引是什么样子吧。”
程鹤叹口气,看着在玻璃渣堆中找糖屑的淮越,这几年他实在是太苦了,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是程鹤不能说谎,他要是说淮引过得很好是最大的谎话。
“很安静的小姑娘,非常聪明,没有感情。”
淮越听到这些话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懂感情就好,这样才不会受伤。
在送走程家叔侄后,淮越直接出院回了赤节村,他在淮家门前站了整整一天,终于傍晚,纪彤月打开了门。
“回来做什么?”纪彤月打量一下瘦骨如柴的淮越,拢一拢被风吹起的银白色发丝。
淮越跪下,“祖母,我想让孩子见一次母亲。”
纪彤月看着淮越觉得没了意思,“淮家闭门谢客十年,如今还有两年,不见。”
“多谢祖母”,淮越认认真真地给纪彤月磕头,在纪彤月关闭大门走远后才起身离开。在淮家闭门谢客之初,纪彤月并没有说明时间。刚刚祖母的话看似拒绝,但说了两年后可见的承诺。
淮越第一次轻松地笑起来,这是不是代表他的女儿淮引能够控制自身阴煞之气,拥有一小点自由。
淮越想起四处寻找女儿的妻子桑觅,将电话打过去。
桑觅在铃声响起的时候,急忙掏出手机,万一有人告诉她线索呢,这些年来她每次都怀有这样的期待去接通电话,然后一次次落空。
桑觅一看是来电人是淮越,直接把电话挂了。
淮越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打过去。
直到桑觅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喂,淮越,你到底有什么事?”她的声音里满是厌恶。
淮越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在他欺骗桑觅的时候就想到了。“女儿就留在A市,我想和你谈谈女儿的事情,她叫淮引。”
桑觅终于知道了女儿的真实情况,她愣愣地坐在长椅上,反应过来后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