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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家的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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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傍晚,不冷不热,天边还有火烧云席卷,正是散步的好时间。
阿婆抱着一岁的小孙子出来散步,靠近路边叶子宽大的美人蕉,苍老的声音中是后代延续的喜悦,“这是叶子,绿色的叶子。”
出口的普通话磕绊生硬,时不时蹦出一两个方言味道浓厚的词语,阿婆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可见是极其努力认真了。
阿婆抱着小孙子笑的不见眉眼。
村里的谷婆婆说哟,她的小孙子天生富贵命,以后绝对是要干大事儿的人,这一辈子少风浪少磕绊,好的很。
她听儿子儿媳说啊,现在城里人都说普通话,以后她孙子绝对是要去大城市上学的,哪能让这泛着土腥气的方言晃了神。
一岁的娃娃正是学说话的好时候,她和她的宝贝孙子一块学。
一个不留神,阿婆抱着小孙子逛到了村东,往十字路口一站的功夫,小孙子哭起来。开始只是抽抽噎噎,没几分钟就哭的撕心裂肺。
阿婆一看,原来是到了村东淮家附近,当即心中一颤,嘴里轻声念着,"各路神仙保佑,孩子还小,受不得神仙青睐,等回去老婆子一定给神仙烧香烧香赔罪。"
阿婆轻拍小孙子的背,一边弯腰鞠躬,步履匆匆地离开这里。
小孙子回到家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哭声没停过。小孩子精力少,连哭累了睡着,泪还是止不住,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阿婆后悔地直打自己脸,"我今天抱他出去做什么,这么小的娃娃受大罪啊。"
喝退烧药、用白酒擦拭身体,家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娃娃没有丝毫要退烧的迹象,反而烧的更厉害了。
高烧不退,哭的太久,婴儿哭声微弱起来。
儿媳一看,就要抱着孩子让老公开车去市里的医院。
“不行,咱得去找谷婆婆”,阿婆哆嗦着去抢孩子。儿媳心疼孩子不敢硬抢,又怕伤到婆婆,硬是让婆婆夺了去。
“妈,封建都是骗人的”,儿媳急得跳脚,冲旁边默不作声的丈夫就是一脚,"还不赶紧劝劝妈。"
“妈,您带小宝去哪散步了?”儿子上前询问,他也不赞同娘带着自己儿子去看神婆,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求的都是心理安慰。
“小宝看到了淮家。”
此话一出,儿子不说话了,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送您去谷婆婆那儿。"儿媳一看自己丈夫跟着婆婆搞封建迷信,气得差点没站稳,自己孩子还在婆婆怀里,只能跟了上去。
谷婆婆已经八十多了,佝偻着背,动作颤颤巍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儿媳怀疑地打量这个穿着整齐的老太太,目光在她的三寸金莲上打转。
怪不得走路时摇摇晃晃。
丈夫用力地捏一下妻子的手,提醒她放尊重些,妻子这才收回目光。
“是惊了魂啊”,谷婆婆看看小娃娃,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没一分钟小娃娃就停止了哭声。接着谷婆婆站起身来,"你们等等,我去拜拜老君帮你们问一下。"说着就去了客厅东边的一个房间,进来出去都仔细掩上门。
过了一会,谷婆婆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出来了,坐到北面的椅子上把香烟立在桌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后还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香烟旁边。
儿媳心里冷哼,装神弄鬼。
一会香烟燃完了,长条的烟灰倒向东侧。谷婆婆又去了那个小房间一趟,出来后开口道,"今天傍晚去村东淮家那边了?那边阴,小娃娃魂魄不稳最好不要去。"
“娃娃吓掉的魂还在那边,娃娃的爸爸妈妈里去一个,给娃娃把魂带回来。”说着指导阿婆脱下小孙子的外套,"就在那个十字路口,用这件小衣裳在地上拖着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同时要叫着娃娃的名字,最后啊,把小衣裳在地上摊开,在旁边的地上捧三捧放到衣裳里,兜回来。"
儿媳眉头一皱,这得多脏啊,还未开口,就被丈夫拉住了手,"谢谢谷婆婆,娘,我和燕子一块去。"
儿媳走前望了一眼谷婆婆,注意到她面前的茶杯中,茶水只剩了小半盏。她的记忆没有问题,那杯茶没有人碰过,玻璃的桌子上也没有漏出的茶水。
出大门后,儿媳刚要问,丈夫摇摇头,“咱先按照谷婆婆说的做,剩下的回去说。”两人来到那个十字路口,往这里一站就觉得比其他地方阴冷些。
儿媳眼睛看向十字路口对面那家,大门上边与别家没有不同,都是花开富贵和家和万事兴,盯久了,妻子打个寒颤,越看越觉得诡异起来。
丈夫正好完成了整个流程,站到妻子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那就是淮家。"
两人回来后,谷婆婆看一眼兜着的小衣裳,点点头,"给小娃娃穿上吧。"
完成后两人坐在一边听谷婆婆和阿婆聊天。
“不知是怎的,今天我往那边一看这心里啊就是一哆嗦。”阿婆拍拍心口。
“这两三个月没必要还是不要去村东,这大半个月里,天天有娃娃在那边吓掉魂。明天你带娃娃多晒晒太阳就行了。”谷婆婆提点了两句,但没说原因。
说来也是奇怪,娃娃穿上小衣裳没多久就退烧了。
*
村东,从南向北一溜的房子足足有二十几户人家,每户人家的大门擦的锃亮,看起来像是有人住,只是谁家敢与淮家做邻居,所以这些房子里住的都是淮家人。
淮家一分支约七八十年前来到赤节村,买了地,自此定居。
这些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各家各户没什么不同,但是里面是连通的,硬生生地拼出来一个大宅院。
淮家的祠堂在最中间一排房子里,祠堂门前种了树。
淮渊跟在纪彤月的侧后方,指着祠堂门前的梧桐说道,"祖奶奶,凤凰非梧桐不栖,今年这梧桐郁郁葱葱,说不定三婶要生个小凤凰。"
从背后看去纪彤月一身旗袍,身体修长窈窕,亭亭玉立,不见苍老之态,只是盘起的一头银发,手上的老年斑和脸上的皱纹,让人觉得她已经不年轻了。
不过再怎么猜也猜不出纪彤月今年已是九十六岁。
纪彤月看向梧桐,目光落到祠堂另一边的槐树上,"都说槐花花期极短,只是今年这槐树已经开了一整个春天的花",她的目光又回到繁茂的梧桐上,若有所思道,"莫不是淮家要出个鬼凤凰。"
淮渊身体一僵,"祖奶奶,曾孙就是随口说说。"
纪彤月摆摆手,"占卜之人眼中能看到象,这些象预示着未来的事情,我们淮家虽然不善占卜,但是身为玄门中人总还是懂一些的。这槐树去年时快死了吧。"
槐树属阴,木中鬼,为凶。平常人家院中是不种槐树的,易招鬼。
“你三婶还有几日生产?”纪彤月询问。
淮渊算了一下,他之前听三叔说过一次,"还有七八日。"
纪彤月轻轻点头,"我后天要去钟家拜访,你递一下拜帖。"
淮渊应下来,满脸都是这么麻烦,有必要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类都登上月球了,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空不就可以吗,哪里用得上递拜帖这种麻烦方式。
这不是古代大户人家的礼仪吗?
纪彤月扫一眼想法都在脸上的淮渊,"钟家因占卜、风水闻名玄学界,此次前去拜访是有求于人家,又不是嗑瓜子聊天。"
“可是我听说钟家落寞了,就一个十七八的孩子当家,还是个女娃。”淮渊今年十九岁半,还未立冠。
“女子怎么了,我二十七岁执掌淮家,至今已有六十九年。”纪彤月蹙眉,"知你还未经事,怎得愚蠢至此,等生辰过完后去跟你爹历练历练,等你经历事情多了,你就知道你刚刚那番话有多可笑。"
淮家有训,淮家子弟二十岁前不沾鬼神之事。
淮渊被训,蔫蔫地低下头,"淮渊知错。"
“行了,去吧。”纪彤月摆摆手,打量着祠堂前的槐树,摩挲着腕间水润清透的镯子。
淮渊丧丧地往自家走去,不知道他爸在不在家,他需要请教一下老爸怎么写拜帖。路上遇到了刚回家的淮秉,"小渊,你这是——受训了?"
淮秉看着淮渊轻咳一声忍住笑意。
“大哥”,淮渊不满自己被看乐子,想白一眼淮秉却又不敢,只能丧丧地低下头。他要是冲大哥翻个白眼,今天晚上就能体会到真正的鬼压床。
淮秉是淮家小辈中最大的一位,今年二十八岁,在小一辈中可谓是积威甚重。
淮渊叹口气,"唉,被祖奶奶训了。"
“大哥,你会写拜帖吗,祖奶奶让我写拜帖送去钟家。”淮渊遇到淮秉,也不打算去找自己老爸了,这个时间他老爸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不在家。
“钟家?”淮秉表情凝重了些,"刚好我手里无事,和你走一趟吧。"
*
钟家门口,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笑盈盈地迎出来,却没有收下淮秉递过去的帖子,"淮先生,淮少爷,我代家主向淮老夫人问好,只是这帖子,淮先生还是收回去吧。"
“家主说这一卦她不卜,老夫人心中早有决断,这卦算不算有何两样。”
淮秉按住想要说话的淮渊,抱拳行礼,"叨扰了,那维舟回去告诉祖奶奶。"淮秉,字维舟。
“淮先生、淮少爷慢走。”